等等,等等。
什么叫‘差一点把我父亲生出来’?
克莱恩张了张嘴,一瞬间觉得自己思维都停滞了,他震撼又茫然地看着塞缪尔,在对方平静的沉默里,表情逐渐从错愕变成了一言难尽的复杂。
我该说节哀还是说恭喜?
神秘世界还是太神秘了。
如果真的生出来了,那怎么定义塞缪尔和魔女教派所信奉的那位存在的关系?
当然这不能以世俗意义的亲缘来判断,但是从神秘学意义上看的话……
克莱恩没忍住地握拳抵住嘴唇,咳嗽了一声,仿佛这样就能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咳出去。他组织着措辞,磕磕绊绊地说:“嗯……类似于‘梅高欧丝’?就,咳,在廷根的时候。”
“有一些类似,但后果比那严重得多。”塞缪尔轻描淡写道,“我的父亲是个矛盾集合体,祂既理智又疯狂,既混乱又清醒,祂喜爱一切事物又憎恨一切事物,拥有强烈欲望却又异常冷酷无情。”
“性格极端扭曲的同时,祂又有着绝对的武力值,发疯的后果没人承担得起……总之,祂死了对所有人都好。”
“包括我在内,我认识的所有人,没有一个想让祂再次活过来。”塞缪尔补充道。
这种性格是能真实存在的吗?怪不得塞缪尔说祂最后人格分裂了。
性格对冲成这样,不分裂才怪。
怎么会有这种父亲,克莱恩一言难尽地想。
他还从来没有见过有谁招人恨到这种程度,塞缪尔在这种家庭还能长成现在的性格,没有去报复社会,真是太难得了。
不知道是谁照顾着塞缪尔长大的,他的母亲?
克莱恩本来想安慰对方,但是又想到他之前提到过,他的母亲在父亲发疯后被打成重伤……
好复杂的家庭关系。
还是别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实在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克莱恩干巴巴地笑了一下,问道:“后来呢?”
塞缪尔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道:“当然是失败了。”
“如果成功,我们就没机会坐在这里说话了。”
似乎觉得这不是适合深谈的内容,塞缪尔平淡打断道:“好了,不谈这个,不然我怕不小心说出什么不该你现阶段知道的东西。”
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克莱恩连忙点头。
想了想,他挑了个比较安全没什么风险的话题:“你听说过亚伯拉罕家族吗?”
亚伯拉罕?
塞缪尔挑眉看着他:“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还是因为那把带着诅咒的万能//钥匙。”
因为这把钥匙,他已经连续几次误入凶案现场,或者卷入某些事件当中去了。
甚至在窃取亵渎之牌的那天晚上,他先是遇到了恶魔杀手,再在短时间内连续几次和一位神秘高序列女性强者撞上。
还好那位神秘女性并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恶意,只是询问他为什么要拿走书签。
“有点好奇钥匙的来源,我就去询问了钥匙的原主人,一个被关押在丰收教堂地底的倒霉血族。”克莱恩讲述了一遍自己获得钥匙地址的经历,吐槽道,“我在那个房间里找到了一本笔记,笔记的开头写着‘这将是一个受诅咒家族重新崛起的历史’。”
“根据笔记主人的描述,亚伯拉罕家族原本是第四纪最强大的家族,但是随着他们先祖伯特利在四皇之战中失踪,高序列强者尽数陨落,他们的家族也遭到了某种诅咒,家族成员更是一代又一代地在那种诅咒里消亡,最后整个家族都逐渐没落了。”
“据说当时的索伦家族、艾因霍恩家族、奥古斯都家族和卡斯蒂亚家族,都要仰望他们。”
克莱恩的语气里带着点怀疑,似乎觉得这是种约定成俗的、在家族史中对昔日荣光的夸大描写,不然被作为对照组的几个家族都还是各个国家的皇室,而笔记主人口中强盛的亚伯拉罕却几乎消失在了历史里。
“然后呢?”塞缪尔靠坐在椅背上,表情似笑非笑,手指敲打着扶手。
“占卜显示,笔记的主人喝下魔药的瞬间就失控了,变成怪物几秒后,炸成了一地血肉。”
克莱恩叹气道:“嘴里说着要恢复先祖荣光,结果还没开始就失败了。”
塞缪尔抬手撑住了额头,他眼睛低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叹息般地说道:“如果他选择晚几年再踏上非凡道路,或许就不会为此失去生命了。”
“为什么?”克莱恩讶然道。
“因为亚伯拉罕的诅咒暂时被压制了。”塞缪尔平淡道,“那种诅咒的本质是来自高位格存在的呓语,因为生命层次相差过大,所以会给倾听者带来无法规避的伤害。”
当初母神的污染在伯特利身体内催生出了一个新的人格,塞缪尔沉睡中途醒来,利用命运的漏洞、以分身嫁接承担了伯特利被污染的未来,为了隐秘某些信息,那个新生的人格也同样存在于被幻想出来的分身里。
能够控制这个人格的对外广播已经是塞缪尔苏醒后的事,在这之前,这个人格炸掉了多少亚伯拉罕,已经没有人能数得清了。
当然,也有一部分后裔是伯特利清醒的间歇自己炸掉的。
“据说亚伯拉罕掌握着部分‘学徒’途径,发出呓语的是‘学徒’途径的高位非凡者?”克莱恩反应极快地联想到,“和那位失踪在四皇之战里的先祖有关?”
“不是部分。”塞缪尔笑了笑,“第四纪的时候,学徒途径的非凡特性几乎被亚伯拉罕家族垄断了。”
“你猜的也没错,诅咒确实和他们的先祖有关,伯特利·亚伯拉罕,号称‘万门之门’,在第四纪被称为最有希望晋升真神的天使之王。”
“万门之门……‘门’先生?”克莱恩脱口而出道。
“你从哪听说的这个名字。”塞缪尔没有否认地反问道。
从罗塞尔大帝的日记里……克莱恩在心里默默给出答案。
不过这件事暂时不能说,这会暴露自己认识罗塞尔那种原创文字的事情,然后进一步牵扯出更多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的秘密。
克莱恩停顿了一秒,解释道:“毕业之前,还有刚毕业那段时间,我和同学都对那段被掩埋在迷雾里的历史产生了极大的兴趣,经常聚在一起研究第四纪的文献。再后来,我因为一些巧合,在部分破碎不连贯的资料里看到了一些零散的记录。”
这点也是实话没错,原身正是因为和同学韦尔奇一起研究那本来自‘安提哥努斯家族’的第四纪笔记时发生意外,才让自己穿越到了这里。
罗塞尔的日记也确实是巧合得来,不成册、不连贯。
但是从日记的记载里看,这位亚伯拉罕的先祖,因为某些原因受困于风暴之中、迷失在了黑暗深处,还尝试引诱罗塞尔这位老乡帮助祂重返现实世界,这个设定怎么看怎么像邪神恶魔。
“记录里是怎么描述祂的?”塞缪尔问道。
“知识渊博的……”克莱恩停顿了一下,不确定道,“邪恶存在。”
塞缪尔坐直了身体,撑着额头的那只手下滑,捂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
“你看到的记载来自第四纪,还是第五纪?”
“第五纪,来自一百多年前一个,嗯……文学家的记录。”克莱恩掩住心虚,继续说着实话,“关于第四纪的历史非常非常少,只能借助神学典籍拼凑,直到我成为非凡者,对这段历史的了解才变多了一些。”
“那确实很邪恶。”塞缪尔在心底叹气。
“亚伯拉罕家族在第四纪确实是最强大的贵族之一,那本笔记没有夸大,而亚伯拉罕的没落也是现实,他们家族内部已经没有高位非凡者了。”
“至于他们的先祖为什么会失踪,我确实知道一些内幕,但是现在也不能告诉你。”
克莱恩若有所思道:“和四皇之战有关?”
从罗塞尔的日记里,他得知了四皇之战涉及到真正的神明,甚至有真神在这场战争中陷入疯狂。
‘死神疯了,也更强了!’
他至今还记得当时看到这句话时内心产生的震动。
“不止,四皇之战的真相远比你所能猜测到的更为荒诞离奇。”塞缪尔叹了口气,“好了,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吧,我现在每说一句话都要谨慎思考。”
“至于那位‘门’先生,起码等你晋升到半神以后再来打听和祂有关的消息。”
克莱恩点了点头,不再多问地收起了自己的好奇心。
他原本还想问问塞缪尔知不知道那位神秘的女性强者,也对他刚刚提到的“天使之王”这个名词很感兴趣。但是比起这些高序列的知识,摆在眼前更重要的,是赶紧弥补自己神秘学基础的缺失。
“等我收集到太阳领域的非凡物品,就会去围杀玫瑰学派的非凡者,完成委托。等到确定了时间,我会写信给你。”
……
佛尔思呆愣地坐在书桌前,对着摊开的空白信纸,只觉得无从落笔。
她捏着一根纤细的女士香烟,凑在鼻端闻嗅,没敢点燃。
会议结束,最后的逃避时间也没了。
“你怎么了?”休皱着眉看她,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午睡醒过来以后你就一直在发呆,做噩梦了?”
最近没接到什么委托,加上恶魔猎犬杀人案导致城中的官方非凡者再次大范围搜查,休也减少了外出活动,大部分时间都和佛尔思一起呆在她们暂住的地方。
塔罗会开始之前,佛尔思以‘昨天熬夜看书’为理由,告诉休自己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来补足睡眠,独占了卧室。
已经习惯了好友时不时的熬夜,休无奈而不赞同地提醒佛尔思这种作息会损害她的健康,随后给自己泡了壶红茶,打开一本书,打算在客厅度过一个下午。
然而时钟的指针刚从四点上划过,随着“吱呀”地开门声,佛尔思梦游一般从卧室里走了出来。
她没有穿舒适的睡衣或者家居服,而是换了一身可以立刻出门的相对正式的装束,拉开书桌前的椅子坐了下去。
没有落下笔迹的信纸,拿出来但是没有点燃的香烟,茫然的表情……休合上书本,给佛尔思倒了杯红茶。
“你要出门吗?”休再次问道。
“嗯,对。”佛尔思端起茶杯,双手捧着,刚回过神似的说道,“晚上我要去参加A先生召集的聚会,我从另一个圈子得到了‘戏法大师’配方的线索,但这需要我用另一件非凡物品的信息作为交换。”
晚上出门,提前这么久就换好了衣服?
休的眼中写满了困惑。
不过她还是为好友有了晋升的希望感到高兴,并给予了发自内心的祝贺。
喝完了杯子里的茶水,佛尔思斟酌着开口道:“我在构思新书的剧情,但是故事的进展卡在了一个关键的位置。”
“这就是你昨天熬夜的原因?”休随口问道。
“嗯,其实刚刚我有在梦里梦到剧情后续的发展,醒了以后本来想要及时记录下来,但是很快忘记了。”佛尔思呵呵笑着,把自己刚刚的异常表现圆了过去。
“又是和推理有关吗?”
“不是。”佛尔思摇了摇头,问道,“我有一个问题,想听听你的意见。”
“假如有两个角色,其中一个因为某些变故从原本的地位跌落,现在正在尝试恢复实力,同时也在寻找昔日好友的踪迹。而他的朋友得知了他的状况,出现在了他身边,但是却隐瞒了自己的身份……”
“你觉得这种隐瞒会是因为什么?”
“一定要隐瞒吗?我觉得有问题直接说清楚会比较好。”休抓了下有些毛躁的金发,直白地说,“他的朋友怕打乱他的计划,还是说这个朋友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或者当初第一个角色会从原本的地位跌落的时候,他的朋友也参与其中,或者袖手旁观,又或者知道了当初的真相却不知道怎么说?”
如果是这种情况,那真是糟糕透顶。
佛尔思抿了下唇,补充道:“后者对前者保持善意,只是不愿意透露身份。”
“他是个对朋友很热心的人。”
……大概。
只是表达友善的方式比较奇怪。
“或许你可以考虑换个人物设定,不要为难自己。”休想了想,提议道,“如果只是朋友,我觉得没必要搞得这么复杂。”
“如果只是朋友……”佛尔思喃喃地重复了这句话,想了几秒后,微微摇头。
“我再想想吧。”
祂们的关系想来不会那么纯粹,层次越高,需要顾虑的东西就越多,不能只用朋友这么简单的关系来定义。佛尔思暗自吐气,脑补了一通大人物之间的爱恨情仇,又把种种猜测压到了心底。
预想中的来自道罗斯先生的消息迟迟未到,眼看A先生的聚会即将开始,佛尔思只好出发,准备先去皇后区。
然而就在她从暂住的楼房走出,走到街道上,准备前往搭乘公共马车的时候,一辆四轮单马的私人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她面前。
“上车。”
一道不带什么情绪的熟悉嗓音从车厢里传了出来。
什么?
佛尔思感觉那道原本有可能出现在蒸汽教堂的雷提前劈了下来,她在原地踌躇了一秒,没敢多耽误地提起裙摆,登上了马车。
“晚上好,道罗斯先生。”
车厢装饰的典雅舒适,角落里悬挂着一盏煤油灯。
略显昏暗的灯光下,青年绅士身上佩戴着的宝石首饰晃动着反射出璀璨的光芒。
“晚上好,魔术师小姐。”
这句话等同于摊牌,佛尔思悄悄吸了口气,小声道:“皇帝先生?”
“怎么不直接叫我陛下。”塞缪尔平淡道。
想到道罗斯先生尊名中那句‘维度与秩序的君主’,佛尔思一愣,没有过多犹豫地说道:“好的,陛下。”
塞缪尔掀起眼皮,表情微妙地看了她一眼。
佛尔思的视线和他对上,几秒后,观察着塞缪尔的神色,佛尔思突然生出了一种明悟,她小心翼翼道:“所以那位先生还不知道您的真实身份,对吗?”
“嗯。”塞缪尔点了点头。
“您来这里是告诉我,要我为您隐瞒这件事?”
“不用我告知。”塞缪尔说道,“从你见到我那天起,守秘的约束就已经根植在你的精神里了,主动或者被动的泄密都不会发生。”
听到他这么说,佛尔思悄然松了口气。
如果只是守秘,这种约束对她而言反而是种保护,不用担心自己因为某些作用于精神上的非凡能力而无意识泄露消息。
“我理解你的顾虑。”塞缪尔未加铺垫,语气平淡道,“你不想打破一直以来的平衡,所以也不想从我这里获取好处,是吗?”
“不用急着回答,我不想听假话、奉承和恭维。起码今晚,在这辆马车上,你所说的一切都不会被视作冒犯。”
如果他想要一个发自内心的真实答案,完全可以使用之前那种无形的、近乎于规则的非凡能力。
又或许用权柄来形容,才更为贴切。
沉默几秒,佛尔思诚恳道:“感谢您的宽容,道罗斯……陛下。”
“你还是叫我先生吧。”塞缪尔失笑摇头,“那只是一句玩笑。”
佛尔思的表情放松了一点,她吐了口气,声音不高也不低地说:“坦白的说,我并不算是您的信徒,哪怕我已经数次念诵过您的名。”
“在我一直以来所知晓的神秘学知识里,和不知名的存在进行交易,都是滑入深渊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