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鹭山行动结束后的第七天,秋意更浓。忘川事务所一楼的工作区弥漫着咖啡香与纸张翻动的声音,却掩盖不住一丝挥之不去的凝重。
吴晓峰依旧在灵调局的监护下,生命体征微弱如风中残烛,意识破碎成无数无法拼合的碎片。
“执笔者”的审讯进展缓慢,他对“骨师”和业火核心计划的了解似乎相当有限,更多是作为一个执行者和“艺术”狂热的信徒。
他只知道“骨师”对“古老印记”和“完美容器”有着偏执的追求,青鹭山仪式只是庞大计划中的一环。
那幅被安抚后失去活性的《人物习作·未完成》,连同那道被墨幽刺伤后收敛的裂痕,被秦教授亲自带走,进行更深层次的分析与封存。
秦教授私下告诉墨幽,裂痕深处残留的“噬念”能量等级极高,且具备某种“概念性污染”的特征,常规手段极难彻底清除,只能暂时隔离。他警告墨幽,在她完全掌握自身力量、特别是右眼“种子”的能力前,绝不能再轻易接触类似的高维能量源。
墨幽听从了建议。这些天她大部分时间留在事务所静室,专注于调整状态,适应右眼的新变化。
树状纹路已稳定下来,如同瞳孔深处自然生长的脉络,不仅增强了“真实之眼”的洞察力,似乎也让她的感知变得更加“结构化”——她开始能下意识地分辨出不同情绪能量的“层级”与“流向”,甚至能隐约感知到某些强烈情绪背后的“因果线”雏形。
这能力尚不稳定,且伴随着一种深沉的疲惫感,仿佛大脑在处理远超负荷的信息。但她知道,这是“渡”的道路上必须跨越的门槛。
这天上午,秋雨初歇,阳光难得地穿过云层,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斑驳光影。
陆星辰正对着电脑屏幕完善《超常事件伦理处理指南》中关于“灰色参与者心理干预与法律责任界定”的新章节,夏晚晴则在角落的工作台前,对从“执笔者”身上缴获的几件古怪法器进行小心翼翼的拆解分析。
事务所那部用于接收正式委托的加密电话,突然响了。
陆星辰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微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孙副队长。”他接起电话,语气专业而沉稳:“孙队,我是陆星辰……嗯,请说……苏墨?那位心理画师?……什么时候的事?……现场有什么特殊发现吗?……好的,我们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陆星辰的表情严肃起来,看向闻声走来的墨幽和夏晚晴。
“知名心理画师苏墨,三天前被发现死在自己的画室里。死因初步判定为心脏骤停,但有两个极不寻常的点。”
陆星辰快速说道,“第一,现场所有他的画作——无论是完成品还是半成品——画面中原本被评价为‘充满张力’、‘情绪浓烈’甚至‘令人不适’的‘负面情绪’部分,全部消失了。用现场勘查人员的话说,‘就像被人用橡皮擦抹掉了一样’,只剩下空洞的构图和呆板的色彩。”
墨幽眼神一凝。抹掉画中的情绪?这听起来……不像人力能为。
“第二,”陆星辰继续道,“法医在苏墨体内检测到微量的、无法识别的生物碱类物质残留,非已知毒物,且与心脏骤停的直接关联性存疑。
更奇怪的是,他的脑部活动在死亡前一刻异常剧烈,远超正常水平,仿佛经历了极致的恐惧或……某种强烈的精神冲击。孙队他们觉得此案超出常规刑侦范畴,想请我们以‘特殊顾问’身份协助调查。”
苏墨。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在调查“无名氏的复仇”时,他的死和那幅“危险”的画作就曾引起注意。他是“画骨”派系试图接触的目标,一个能“看见”并“描绘”心魔的敏感画师。
“画室地址?”墨幽问,右眼深处,那点金色微微流转。听到“抹掉情绪”的描述时,她心中莫名一动,仿佛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熟悉的波动。
“城东,梧桐巷79号,一个独立的老式院子。”陆星辰报出地址,“孙队他们还在现场进行二次勘查,我们现在过去正合适。”
没有多言,三人立刻出发。
梧桐巷位于老城区,青石板路湿滑,两旁是枝叶开始凋零的法国梧桐。7
9号是一处带着小小庭院的两层老洋房,闹中取静,此刻被黄色的警戒线封锁。几名便衣刑警在院外值守,看到陆星辰出示证件后,将他们引入。
画室位于一楼,原本宽敞的空间此刻显得有些拥挤。警方勘查人员正在小心取证,拍照,记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节油、颜料和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于“真空”后的空洞气味。
画室主人,苏墨的尸体已被移走,但地面上用白线勾勒出人形。他倒下的位置在画室中央,周围散落着颜料、画笔和一个倾倒的画架。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架子上、地上堆放的数十幅画作。
正如孙队描述,这些画作的构图、色彩、笔触都还在,但原本应该蕴含其中的强烈情绪——无论是肖像画中人物的阴郁眼神,风景画中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还是抽象画中混乱扭曲的线条所传达的躁动——全部消失了。
画面变得平板、苍白,甚至有些滑稽,就像失去了灵魂的空壳。
一位戴着眼镜、气质干练的中年女警迎了上来,正是刑侦支队的孙副队长。
她和陆星辰简单握手后,目光落在墨幽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但很快恢复专业:“陆律师,墨幽女士,夏顾问,感谢你们过来。情况就是这样,非常……诡异。我们排查了所有可能的物理或化学手段,无法解释画作上的变化。而且,苏墨的社会关系相对简单,没有明显仇家,经济状况良好。他的死亡和画作的异常,让我们很困惑。”
墨幽的视线缓缓扫过整个画室。在她的“真实之眼”视野中,这里的能量场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剥离”状态。
空气中残留着大量杂乱的情绪能量碎片(灰白、暗黄、深灰等),如同被撕碎的纸屑,无根漂浮。
而每一幅画作,原本应该是情绪能量的“容器”或“放大器”,此刻却像被掏空的贝壳,只剩下一个能量“空洞”,边缘还残留着被暴力撕扯的痕迹。
更让她在意的是,在这些杂乱的能量残留中,她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让她右眼微微刺痛的熟悉波动——冰冷、古老、带着贪婪的吞噬欲。与青鹭山画作裂痕中的“噬念”,以及她自身血脉深处偶尔悸动的某种共鸣,有着微妙相似,却又有所不同。仿佛是同源之水的不同支流。
“苏墨死前,有没有完成或正在创作什么特殊的作品?”墨幽开口问道,声音平静。
孙队点头,指向画室内侧一个用黑色幕布单独隔开的小区域:“那里是他的‘灵感角’,据他生前好友说,他创作那些‘情绪特别强烈’的作品时,喜欢独自待在里面。我们发现他时,他就倒在那个区域的入口处。里面有一幅画,是唯一一幅……情绪没有被完全抹掉的,但也发生了奇怪的变化。”
她示意勘查人员掀开黑色幕布。
里面空间不大,只放着一个画架,画架上有一幅尺寸约为80x100cm的画作,同样被一块黑布覆盖着。
当黑布被掀开时,连见多识广的孙队和勘查人员,也再次露出了不适的表情。
画布上,描绘的是一个教室的场景。但并非写实,而是经过扭曲和夸张的。
课桌椅东倒西歪,黑板上的字迹模糊混乱,窗户外的天空是一片沉郁的暗红。
画面的焦点,是讲台位置,那里用浓重的、仿佛尚未干涸的暗红色颜料,涂抹出一个高大、没有五官、却散发着无形压迫感的黑色人形轮廓——正是“黑色老师”!
然而,与青鹭山那幅被安抚的画不同,这幅画中的“黑色老师”并非静止。
在墨幽的“真实之眼”中,这个黑色人形正在缓慢地、极其细微地“蠕动”,仿佛在挣扎,又仿佛在孕育着什么。
画布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细微裂痕,裂痕深处,隐隐有暗金色的微光流转——与青鹭山画作裂痕中的“噬念”光芒,如出一辙!
但这幅画更奇怪的地方在于,它保留了一种强烈而混乱的“情绪”,却不是单一的恐惧或否定,而是混合了绝望、狂热、迷恋、以及一种……献祭般的扭曲虔诚。仿佛作画者在描绘这个心魔时,自身也被其彻底俘获、同化。
“苏墨的最后一幅画……”孙队低声道,“据他助手说,他死前一周几乎闭门不出,疯魔般地创作这幅画,不允许任何人看。死亡时间推断是完成这幅画后不久。”
墨幽走近几步,在距离画作两米处停下。她没有贸然用感知接触,只是用“真实之眼”仔细观察。
她能“看”到,这幅画不仅是“黑色老师”心魔的载体,更是一个……未完成的“通道”或者“锚点”。那些裂痕中的暗金光,正在极其缓慢地汲取着画室中漂浮的那些被剥离的情绪碎片,试图修复和稳固自身。
而画作深处,除了“噬念”的气息,她还感应到了一丝极淡的、属于苏墨本人的灵魂印记——充满了惊恐、不解,以及最后时刻某种恍然大悟般的绝望。
“这幅画,是他的死因,也是……钥匙。”墨幽轻声说,右眼中的树状纹路微微发亮,“他画出了不该画的东西,接通了不该接通的‘频道’,被反向吞噬了。画中的‘情绪’没有被抹去,是因为它本身,就是‘吞噬者’的一部分。”
她转过身,看向孙队和陆星辰:“这个案子,恐怕不仅仅是谋杀或意外。苏墨是被他描绘的‘心魔’,以及隐藏在‘心魔’背后的某种更古老的存在,‘杀’死的。而凶手……或许还在画里。”
画室内的空气,仿佛骤然降温。
窗外,一片梧桐叶打着旋儿落下,贴在湿漉漉的玻璃上,像一只窥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