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外婆的声音立马插进来，带着一点不高兴。
“你都多大岁数了，跟自己闺女说话还夹枪带棒？地铁三块钱，快、稳、干净，多好！我还从没坐过呢！我就在出站口等着，让冉宝带我尝个鲜！”
说完，外婆凑近听筒，笑呵呵地喊。
“冉宝呀，你过来远不远？”
“不远，我坐地铁，几分钟就到了。”
“好嘞，我和你妈就在这儿蹲你啦！”
“嗯。”
洛睿姣轻轻应下，又问。
“外婆，你们现在出闸机了吗？要是还没出来，找工作人员问问，地铁站入口在哪儿——不用出站，直接过去就行，您俩就在地铁进站口那儿等我。”
“刚下高铁！这车站大得跟迷宫似的，咱仨绕来绕去，腿都酸了，才找到出口。结果你妈对着那个闸机直发愣，按哪儿都不行，卡在那儿半天，最后还是穿蓝马甲的大哥帮忙刷的卡。”
洛睿姣听着外婆慢悠悠讲着，心里咯噔一下，像被谁攥紧了往下拽。
“你们一出来，往左边拐个弯，走百十步，有家肯德基，先进去歇脚。我马上赶过去找你们。”
“进去得点东西吧？不点不让坐？”
“我提前下单两杯冰饮，待会儿把取餐号发给你们。听见喊号就去柜台领，才十几块，别省这点儿。”
外婆怕娘俩一见面又呛起来，赶紧抢着应了。
“行行行，听你的！”
洛睿姣挂了电话，转头对周晏辞说。
“周总，不好意思啊，饭约取消了。能麻烦您把我放到前面地铁口吗？”
周晏辞抬眼，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下巴微点。
“没问题。”
许卿卿早猜到妈妈有急事，也没闹，歪着脑袋问。
“是外婆和太婆到啦？”
“嗯。”
洛睿姣揉揉她软乎乎的头顶.
“妈妈得去接她们，下次再陪宝贝好好吃顿饭，行不？”
许卿卿平时最听话，从不撒泼打滚。
洛睿姣还以为她会点头答应。
谁知小姑娘小脸一绷，认真道。
“妈妈，外婆和太婆一出站，会被坏人围住打！我要跟你一起去！我要保护她们！”
洛睿姣脑子“嗡”地一声，手猛地一抖。
“你说啥？！”
周晏辞也倏地回头，眼神沉了下来。
许卿卿皱着小鼻子，小手攥成拳头。
“高铁站外面，蹲着好几个人！等外婆和太婆一露面，他们就要冲上来骂，说妈妈抢了别人老公，害人家要离婚！接着就推人、扯头发……”
顿了顿，她仰起脸，眨巴着眼问。
“妈妈，‘抢老公’是啥意思呀？”
洛睿姣整张脸瞬间发白，嘴唇都僵了。
手指哆嗦着拨通何婉筠的号码。
忙音响起.
洛睿姣已经打了三遍，那头还是没人接。
她抓起包就推门下车，鞋跟磕在台阶上差点绊倒.
许卿卿扒着车窗，急得直蹬小短腿。
“我也要去！”
“许卿卿，站住！不许下车！”
“我要去！”
“你追得上她？追上了，她是背你跑，还是拽着你拖？再说了，你去了干啥？是让她一边打架一边护你别挨拳，结果自己多挨两下？还是拿你当沙包，朝人脸上砸？”
许卿卿嘴巴一瘪，“哇”地就嚎开了。
“爸爸坏透啦！不帮妈妈的爸爸，就是全世界最差劲的大坏蛋！”
周晏辞长长呼出一口气，声音软了下来。
“她不会出事。”
“会出事！”
许卿卿抽抽搭搭.
“外婆和太婆被人推倒了，妈妈心都要碎成八瓣儿了！”
车厢里全是她撕心裂肺的哭嚷，外加一句接一句的控诉。
“坏爸爸！”
“讨厌爸爸！”
“我再也不给爸爸剥橘子吃了！”
两分钟刚过，手机响了。
程助理的声音传来。
“周总，人已经布好了。”
“盯牢，一个都不能漏。”
“明白。”
许卿卿立马止住哭，扑上前座，红着眼问。
“是不是程叔叔派哥哥们去护着外婆和太婆啦？”
“嗯。”
“来得及不？”
“赶上了，正踩在点儿上。”
他挂了电话，钥匙一拧，车子滑了出去。
许卿卿挺直小腰板，吐出一口长气。
“呼……这下我踏实啦！”
接着小鼻子一吸溜，彩虹屁喷得又快又顺。
“我就知道爸爸心里最疼妈妈！看都不用看，光想想妈妈难过，爸爸肯定比谁都着急！爸爸超牛的！妈妈还说，做人要学爸爸，稳得住、扛得起、关键时刻靠得住！”
周晏辞太阳穴突突跳。
“纸巾呢？擦干净，别往我椅背上抹。”
“好嘞！”
她缩回儿童座椅，抱着纸巾盒擦。
“爸爸，咱们这是去妈妈家楼下吧？”
她又凑近一点，眨巴眼。
“你明明急得坐不住，咋不去高铁站接人呢？”
他终于侧了下头，语气懒懒的。
“等咱到那儿，人早坐上电梯上楼了。”
“哦～所以你直接杀到楼底下等着！”
后座的小话痨又开始了，咕叽咕叽。
她掰着手指头数今天妈妈可能带回来的零食种类，又猜测外婆会不会多包几个粽子，还小声哼起刚学会的儿歌副歌。
“兮宝，”他忽然开口，“你怎么晓得，有人要打外婆？”
——许卿卿出生那年，洛睿姣的妈妈和外婆，已经不在了。
两人去世时间相隔不到三个月，葬礼办完没多久，洛睿姣就搬出了老房子。
她没再回去过一次，也没让许卿卿踏进那扇门半步。
家里关于那两位老人的照片，全被收进了抽屉最底层的铁盒里，盒子上还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纸条，写着“勿动”。
那种让人心里发堵的糟心事，平时根本没人提.
真要讲，也都是含含糊糊带过去，没人会掰开揉碎、一句一句全抖出来。
亲戚聚会时偶尔有人提起当年的事，刚开口就被旁人用话岔开。
“哎哟，快尝尝这汤，今天炖得真入味。”
老邻居上门串门，聊起往事也只说。
“你外婆那人啊，心善，见不得别人为难。”
没人提那些争吵，没人提那些冷脸.
那许卿卿咋就晓得这么清楚？
许卿卿眨眨眼，声音清亮。
“我是在妈妈眼睛里看见的。”
周晏辞把车靠边停稳，扭过身，盯着女儿小脸，一字一顿问。
“是以前那个妈妈？还是现在这个妈妈？”
许卿卿板着小脸，答得干脆。
“这次是现在的妈妈！”
周晏辞拍拍副驾驶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