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两个小时的如坐针毡,终于到达了他来时的汽车站。
但走下车后,又顿感无处可去,毕竟从电话里都能感受到父亲对自己的厌恶。
他漫无目的地走在漆黑的街道上,路过一处长椅便坐了下来。今晚的月色很亮,同时也很惨白。
感受着夜间孤寂的风,他躺下身,心有余悸地闭上了眼。
不知为什么,一整个晚上,他都隐约感觉身旁好像坐着一个陌生人。
尽管这种感觉已不是第一次,但最近却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明显。
他并没有睡到第二天的自然醒,而是被一名路过的同班同学给叫了起来。
同学名叫许秋阳,是一名在班里学习成绩中等的学生,他早上心血来潮地来车站买早餐,却意外遇见了叶舍。
“你昨天晚上就是在这里睡着的吗?”许秋阳问道。
叶舍脑袋昏沉地点了点头,而许秋阳自然也不明白叶舍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缓了好一会儿,叶舍才睁开布满血丝的小眼睛,而后说出了一句让他震惊的话:
“你是……谁啊……”
“啊!”许秋阳不可思议地望着他。“我是许秋阳啊,坐在你后面那个!”
坐在自己后面……许秋阳……
他想起来了,班里的确有一个叫许秋阳的人,只是自己从未和他有过交集,所以并不知道。
“你怎么在这种地方睡着了啊?”许秋阳把他拉了起来。
叶舍解释道:“和父亲闹了矛盾,又回家太晚,所以就在这里睡了。”
“那幸亏你遇见了我,不然你可就麻烦了,今天第一节是马老虎的课。”
两人并肩走在去往学校的路上,许秋阳还热心的把自己的早餐分了一半给他。
马老虎是叶舍和许秋阳所在班级的班主任,任教课程是语文。当然老虎只是他的外号,他的真名叫马浩宇,他是个脾气奇差的中年男人,平时学生们稍微出现一点问题他就要大发雷霆,因此学生们就顺理成章的为他取了这个外号。
直到坐在座位上后,叶舍才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他的书包还在家里!
距离上课只剩下不到二十分钟,再溜回去是肯定不现实的了,只能选择顺其自然地随波逐流了。但好在自己昨天请了假,所以无需担心会因为没写作业而被罚。
然而今天的班主任却一反常态,笑脸盈盈地走上了讲台。
几乎是同一瞬间,教室门口出现了一个女孩的身影。后排同学不明就里,但前排同学早已了然于心。
这其中就包括了叶舍和许秋阳。
“哎,你觉得那个女生长得好看吗?”许秋阳问叶舍。
这是他坐到叶舍后桌以来,对他说过的第一句话。
叶舍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位女孩。
“哎,我在跟你说话!”许秋阳戳了他一下,“那个女生就那么好看吗?瞧把你给迷的。”
“啊,对不起。”叶舍收回了目光。
马浩宇拍了拍讲桌:“都安静!我们班今天来了一位转校生,都保持安静,给新生留下一个好印象!”
“哎呦呦,”许秋阳咕哝着,“就刚才的表现就足以给她留下不好的印象了吧,一天天虚伪的装给谁看。”
“转校生?男的女的?”
一个男生声音从角落响起。
“女的,各方面都比你好!”马浩宇没好气道,引得台下一阵哄笑。
“好的,那么就让我们用掌声欢迎新同学!”
话音刚落,全班就发出一阵欢呼。
叶舍并未选择参与其中,看着那名女生腼腆羞涩地站上讲台,他更加确信,她就是他昨晚在车上看到的那名女孩。
女孩做起了自我介绍:“大家好,我叫许秋雨,秋天的秋,雨滴的雨。”
她的笑很好看,声音也动听,宛如一只来自秋天的手,温柔地抚过每一个人。
许秋阳碰了碰叶舍,笑脸如花。“怎么样?我妹妹可爱吧?”
“那是你妹妹?!”叶舍恍然大悟。
“对啊,是不是很可爱?”
“嗯!”
至少现在可以确定许秋阳不是本地人了。
后排同学的骚动仍然不止:
“感觉她比我们班长好看欸!”
“放屁!我们班长不比她好看?”
“……”
直到许秋雨介绍完毕走下讲台,议论声才逐渐停止。
“秋雨,你就坐在叶舍旁边吧。”马浩宇指了指他旁边的空位,许秋雨领命而去。
其实这样的安排也正中许秋雨的下怀,因为她也想离自己的哥哥近一些。
第一节课熬到下课,许秋阳熟络地给妹妹介绍起叶舍。
“你好,很高兴认识你!”女孩热情地向他伸出手。
叶舍刚准备回握,腹部竟蓦地疼痛起来,他哀嚎着弯下身,双手在小腹上揉搓着。
“叶舍,你没事吧?”许秋阳诧异地俯身查看,而叶舍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不用担心。
“我去,不会是我让你吃的东西有问题吧。”他跑到他身边,却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连同妹妹一起被弹开了。
兄妹两人震惊地从地上爬起,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疼痛的感觉持续了整整一个课间,才终于停止。
煎熬着上完今天的课,放学后的许秋阳带着妹妹第一时间拦住了叶舍。
无需多想,肯定是询问今天那件离奇的事的。叶舍想。
尽管这种事在他身上早已屡见不鲜,但对许秋阳兄妹来说却是一件惊世骇俗的奇遇。
但很快,事实证明是他错了。
“叶舍,我能和你商量一件事情吗?”许秋阳问。
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兄妹两人在叶舍面前坐了下来。
“叶舍,其实我妹妹今天转过来是有原因的。”
“怎么了吗?”
“是这样的,”许秋阳解释说,“我们爸妈的原计划是让妹妹转到这里,让我转去应城上学。但是现在出现了意外,爸爸被临时通知要跟着小组出差,今晚不能回来了,但我必须要走。”
“那你们的妈妈呢?”
“妈妈她……病走了……”
说完这句话后,叶舍就看到了许秋雨眼中的泪水。
“可是你们两个一起上学不是更好吗?为什么一定要分开呢?”
“因为有特殊原因,这里不方便说。”
许秋阳摸了摸妹妹的头,“所以能不能先让她暂时住在你家?我们可以付给你们钱的。”
叶舍闻言轻叹一气,“如果真的可以的话,我也很愿意她来我们家的。”
“什么意思?不欢迎吗?”
“不,不是不欢迎……”
“那就是不方便,如果不方便的话,我们也可以去求助其他人。”
叶舍黯然垂眸:“其实我没有家了……”
“什么?”许秋阳错愣住了,不想让她去就是不想让她去,何必编出这种自欺欺人的理由呢?
“是真的……你今天之所以能在车站遇到我,正是因为我没有家了……”
“所以……”
“所以我也没有办法,我连等下去哪里都不知道。”
“那太好了!”许秋阳顿时欣喜若狂起来,“我们简直就是上天派来救你的救兵!”
许秋阳兴奋道:“你可以和我妹妹一起住!”
和,谁?
叶舍露出一副揣度的神情,不知是受宠若惊还是故作矜持。
“能给我一点时间考虑吗?”
“可以是可以,不过要尽快。”
许秋阳把书包移到前面,从里面掏出作业本撕下一页写下了地址。
“给你,尽快想好给我们答复!”
“嗯……”
临走之时,许秋阳又叫住他。
“叶舍。”
“嗯?”
“尽快。”
走出学校大门,他就开始后悔自己当初的所作所为,如果自己当初不选择放纵自己的想法的话,应该也就不至于落得连家都没有的下场。
现在的他刚过九岁,还只是个四年级的小孩子,独立对他来讲完全就是天方夜谭。
所以现在的他决定再回到父亲那里碰碰运气。
压制着紧张的心情再一次站在曾经的家门口,明明已经来过无数次,但这次却感到无比的陌生。
他深吸一口气,敲响了房门。
两秒钟后,房门里传来父亲的声音:“谁啊?”
叶舍顿住两秒,神经弦紧张的似乎快要晕过去,但他还是抬起沉重的手臂再次敲响了门。
门那边的父亲似乎已经猜到了一切,隔着房门语气冰冷道:“我不是跟你说过别再回来了吗?你走吧,这里已经容不下你!”
犹如一把长剑,从头顶贯穿到叶舍的脚底。
他悲痛欲绝地大声哭泣,不停用手拍打着门,渴望能换回父亲的一丝怜悯。
“对不起爸爸,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父亲仍然冰冷地回绝:“现在知道错,早干嘛去了?你不是恨我吗?不是想离开我吗?这一次我成全你!滚吧!”
“对不起……”叶舍趴着门跪坐下来,眼泪纵横。
他身体里仅剩的体力此刻也正在被哭泣所需的体力无情地压榨着。
但凡是有恻隐之心的人看到这一幕,一定都会选择原谅。但父亲依然没有打开房门,所以他看不见,也不会有所谓的恻隐之心。
直到叶舍哭到筋疲力竭,他也没在搭过一句话。
父亲已经彻底决定抛弃自己,这已成为无法撼动的事实。
是的,他决定放弃挣扎,放弃向他摇尾乞怜。
就在这时,房门打开了,可还没等他看清楚是怎么回事,就感觉有个类似于背包的东西砸在了他身上。随后他就被一把抓住了头发。
耳边,传来了父亲恶狠狠的声音:
“小子,你他妈的给我听着,当初恨我的人是你,想离开我的人是你,犯了错想让我原谅你的人还是你!你自打心底里就不愿承认我这个父亲,那我又有什么义务原谅你,就凭你我之间单薄得可怜的关系吗?”
叶舍强忍疼痛,跪在地上凝视着父亲,从最初的深感歉意变成与之怒目而视。
不,不是父亲,是叶肖枫!不是父亲!是叶肖枫!!
“怎么,你还想还手不成?”叶肖枫扬起右手重重地落在他的脸上。
这一耳光发出的脆响,激活了刚刚熄灭的声控灯。
“就你现在有什么资格这么看着我?也不看看以前的庇护是谁给你的!啊!”
叶舍找准时机,对准他的手腕狠狠咬了上去!
趁着他力虚之际,拿起背包挣脱了束缚。
叶舍不遗余力地逃到楼梯口的位置,用尽最后的力气冲他喊道:
“叶肖枫!你这个禽兽不如的人!别拿以前的庇护就事论事!如果你指的庇护是每天都对我漠不关心的冷落、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随意、每天灯红酒绿的恣意,那这种庇护,我不要也罢!!”
声泪俱下地说完最后一句,叶舍连滚带爬地落荒而逃。
他冲出小区大门,穿过大门正前方公园里的小树林,一直逃到县城边缘的护城河前才停下。
他不知道自己逃了多久,整个身体松垮地搭在锈迹斑斑的铁栏杆上,脸色再次变得惨白无比。
彼时的他脑海中除了对叶肖枫的憎恨,就是对自己的怨念。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任性,自己至少也不至于流浪。
只是经过刚才的一番洗礼后,他对那个曾经的家也万念俱灰了。他只是不想过上流浪的生活而已。
稍作休息后,他席地而坐,才看清楚那不是什么背包,而是先前放在家里的书包。但不知是因为自己太累,还是别的原因,掂上去貌似重了不少。
他抽动几下鼻子,把书包抱在怀里打开了它。惊奇地发现里面居然塞满了衣服,还有他仅有的几件内衣。不止如此,他还在书包的最底部找到了一沓用橡皮筋捆绑着的钞票。
呵呵……他在心底冷嘲两声,看来叶肖枫是铁了心的不想要他了。
经过一路的狂奔,衣服已经凌乱的不成样子了。他把上衣脱下来舞甩着灰尘,突然一个白色的东西被甩飞了出来,他捡起时才想起,这是今天许秋阳写给自己的地址。
许秋阳现在估计都已经到了应城了吧。他想。
或许今晚只能去求助于他的妹妹许秋雨了。
叶舍找个没人的地方换了身干净的衣服,站在马路旁挥舞着手臂,祈求能顺利地截到一辆出租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