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济还没来得及说些别的话,就听见了闻予身后紧闭的房门内有些动静。
他朝后挥了挥手指:“去,拖出来。”
后面的校尉应声而动。
闻予眉心一跳,却先开口道:
“等下!不劳各位大人……我去带她就是。”
说罢非常大方地打开门,把瑟缩如鹌鹑的绿茹给牵了出来。
蒋济:“……”
两人并肩而立,闻予还没忘记帮绿茹裹紧斗篷,仿佛蒋济是来请她们出去做客的。
闻予还抬头问道:
“大人,不知我们该带些什么东西?又是坐什么车走?”
这下不止蒋济,连他身后几个校尉都惊了。
“不知好歹的犯妇!怎么跟大人说话的!来人,锁上!”
也不知哪个拿着鸡毛当令箭的校尉,这会儿急着表现呢。
“蒋大人,我有话说!”
闻予素来不理那等没眼色的小喽啰,只跟蒋济对话:
“一来,我二人确实不知各位是何方神圣,多问一句总不犯法吧?”
“二来,我二人既没定罪,又是良民百姓,何来‘犯妇’之称?若此时就上锁上枷,等来日清白归家了,却叫街坊四邻如何看待我们姐妹呢?女人家,最重要的就是名声了呀,大人您说是不是呜呜呜……”
说着说着她就开始哭起来。
见绿茹愣愣地没跟上,她还隔着斗篷掐了她一把。
平时对着她知道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关键时刻又不会表演了?
绿茹这才反应过来,赶紧二重奏似得和闻予一起哭起来。
蒋济听着此起彼伏不带歇的哭声觉得头疼。
他最烦女人哭了。
一般来说,锦衣卫不会单独侦办只有女眷的案件,就是抄家也是主要抄男人,女眷都是顺带的。
闻予的话确实也没说错,这案子根本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要案,也没有宫里的旨意下来。
指挥使大人只说这两个女人和前淇国公丘福的遗孀之死有点关联,因为那遗孀谢氏跟宫里关系匪浅,就怕日后追查起来麻烦,这样把人扣了问问原委也算能对上面交差。
这种请不了一点功、围着女人打转的活计就没什么人想接,蒋济也是干得很没滋味。
既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要求,人犯也配合,他便挥挥手吩咐左右道:
“叫她们坐板车走吧,去屋里寻两床被褥垫上就是。”
校尉再次诧异:
“大人是指……咱们那车?”
“不然还有哪架?”
锦衣卫当然是有公车的,但不是囚车,就是放置抄家财物案卷的木板车。
自然了,闻予的地位可坐不了囚车,只能坐这丐版货拉拉。
她忙道:“多谢大人恩典体恤!”
蒋济不耐烦地挥手,又扫了一圈,这院子就巴掌大的地方,实在无甚可搜的,便打算叫手下撤退:
“行了,随便看看就好了,赶紧把封条都糊好了!”
一副很想下班的样子。
见他今日这么好说话,底下干活的校尉开始随便揣测:
“大人今日怎么了?不会是看那两女的姿色不错,动了恻隐之心吧?”
“我看不像……你说那个高个儿的,不会是那什么谢夫人的私生女吧?”
“有可能,跟大人说话也有来有回的,这胆色可不像普通民女。”
……
闻予和绿茹不多时已经站在了院门外。
闻予瞧着那好歹铺了两层被褥的“货拉拉”面露难色。
绿茹在旁边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闻予还在作死。
“大人,我忘了东西,可能再进去取一下?”
蒋济脸色一暗,凶相毕露。
“别得寸进尺。”
“民女不敢,只是民女不放心家中的宝贝,想妥善归置一下,还请大人通融。”
宝贝?
蒋济身边的校尉们瞬间脸色都活络了。
纪纲喜欢敛财,底下人自然也跟随,寻常抄家都或多或少有些油水,兄弟们寒夜出动,总不能连口热酒的钱都赚不来。
但闻予这地方本来就是租的,一眼可见的穷酸,又没有明确抄家的手令,蒋济也不许他们搜身,两个小娘子今夜还确实是一点财都没破呢。
蒋济也烦闻予这么拖拖拉拉的,但四周咳嗽声音渐响,都想捞点油水出来,他只能点了个手下说道:
“你陪她进去,快点!”
闻予果真又重新回了院子,东摸摸西摸摸,在校尉和蒋济耐心耗尽的前一刻,从床板夹缝里摸出了几锭银子交了上去。
看在银子的面子上,蒋济总算是没发作。
“走。”
正当他下令要将人带回去时,巷口突然出现了马蹄声。
这时辰,还有哪个同侪也在办案?
蒋济正自疑惑,却依稀好像听到了自己上峰的声音。
“蒋济,快放人!”
果真是自己的上峰许千户。
蒋济微微惊讶:“许大人,这……”
人至近前,他下意识就上去扶鞍,这才发现旁边一匹马上还坐着位白面皮的年轻人,瞧那打扮……戴乌纱帽,着青色圆领袍,却又不是文人装束,竟是宫里的公公!
许千户下马,那年轻人反而安坐马上未动。
他一把推开蒋济道:
“这是司礼监左监丞华宿公公……还不让开道!”
蒋济由此更惊讶了。
司礼监怎么突然插手锦衣卫办案了?
竟还是正五品的监丞亲自来带人。
许千户又命左右举起火把,将街巷照得更亮堂几分。
“华监丞,可是那两个女子?”
华宿其实也不确定,只能粗略打眼一看,囫囵点头道:
“是了,多谢两位大人,这次的事,我替刚爷记两位这份人情了。”
他口中的刚爷,正是如今司礼监的大太监刚炳,同郑和一样,乃是朱棣潜邸心腹出身,如今司礼监的实权一把手。
闻予也是后来才知道,如今的司礼监还没有置秉笔、掌印太监来分权,只刚炳一人独断,独掌内廷礼仪、文书、批红,可见权势极盛。
见上司都对太监势力卑躬屈膝了,蒋济也没办法,只能叫人让开了路,送闻予和绿茹去坐轿。
“刚公公怎么会管这事?”
许千户当然也不知道,只能说:
“既然指挥使大人都同意了,你我就别管那么多了。”
刚炳素来低调,今夜却让手下亲信这么大张旗鼓地来截人,别说他们奇怪,就连纪纲在家里也想不通。
刚炳虽然被称为内相,与郑和不论在功绩,还是帝王宠信程度上也算平分秋色,但他有一点却远远比不上郑和——那就是身体太差。
自靖难之役中领兵受伤、差点阵亡后,刚炳实际上就已经退居二线了,只是朱棣这人,素来只信任一起刀头舔过血的旧部下,迟迟找不到刚炳的接替者,便让他一直继续管着司礼监,但他也给了恩典,多数时候刚炳都在自己宅第中养病,进宫伺候的时候反而不多。
蒋济啧啧了两声,心道自己今日算是看走眼了。
这姑娘竟还真是个有强硬后台的。
闻予从货拉拉换上了豪华专车,倒是没有什么不适,只是绿茹依然怕得手抖:
“这是……带我们去哪儿啊?我、我可不认识叫什么刚爷的。”
轿外传来华宿的声音:
“两位姑娘请稍作歇息,一会儿便到了。”
这年轻太监讲话倒是温声细语的,可绿茹也不会傻到觉得能让锦衣卫忌惮的人是什么善茬,立刻闭了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华宿抱拳同一干锦衣卫告辞,骑马护在轿侧带人走了。
这离奇的一幕不仅看得锦衣卫费解,也吸引了街坊四邻不少暗中偷窥的视线。
蒋济只能点了几个下属收尾:
“去警告一下周围的人别乱说话,敢有擅自揭这里封条的,严查不怠!”
……
轿子彻底落定。
坐轿的好处,便是可长驱直入他人内宅。
这是一处极大的院落,四下安静,少有人走动,灯火却点得很亮。
闻予下轿,见刚才那位从蒋济手里截走她们的华宿公公正默默打量她,他很年轻,气度却沉稳,丹凤眼中闪着精光,见她不闪不避地望过来,只是轻轻点点头,指指门内道:
“姑娘,刚爷有请。”
却不打算多解释一句的样子。
绿茹下意识要跟上,却被他拦住,朝后面的丫鬟使了个眼色,只道:
“这位姑娘……请暂去旁边暖阁歇息一下吧。”
绿茹:……怎么还区别对待呢!
闻予走进屋内。
这里显然已经清过场了,只有一个看风炉的小厮在守着热茶。
屋内设了熏笼,烘出一阵淡淡的檀香味,可闻予还是闻到了其间夹杂的药味。
屏风后的罗汉床上正躺着一个身影。
华宿指引闻予绕过屏风,自己则走过去轻轻喊了声:
“刚爷,人来了。”
罗汉床上的人有了些动静,缓缓睁开眼,行动迟缓地起身,华宿上去要扶,他却扬手制止:
“不必了,你去外面等吧。”
华宿只能垂手退到屏风之后。
闻予不太敢相信眼前这人就是凭武艺军功出身的刚炳,被朱棣亲昵称为“钢铁”的昔日战友下属。
对面的人已病得脱了相,整个人只还剩一副大骨架,阴沉干瘦,脸黑如漆,头发花白,苍老得不符合他的年纪。
只那张枯瘦脸上的一对狼目,还烁烁地彰显着昔日的赫赫威严。
他看起来……也像活不久了的样子。
刚炳还是第一回在一个小丫头身上看到这种肆无忌惮的张扬眼神,他哼道:
“你叫什么名字?”
“见过刚爷。民女闻予,乃定海县匠户,是今年应召入船厂服役的。”
快速的自我介绍,有助于大佬了解自己的背景。
刚炳被她那自来熟的“刚爷”称呼噎了一下,一般也只有华宿这样的亲信下属才会这么称呼他。
这丫头才刚和他见面,就这么打蛇随棍上了?
但大佬一般是不会费心纠正这种小错误的,他又问:
“是她让你来找我的?”
这个她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说实话,闻予对于谢氏那另一半鸳佩的主人竟然是个公公,也感到些许惊讶,但很快又理解了。
大明朝的太监,尤其朱棣身边的这些太监,多多少少都是个人物,文韬武略,能征善战者不在少数。
闻予点头,随即拿出贴身藏着的那枚鸯佩,递给了刚炳。
刚炳颤抖的手接过,亦是从枕头底下摸出了另一半。
两相契合。
一对鸳鸯终究相见。
可他们……
却再无相见之日了。
刚炳长长地叹了口气,抚摸着一对合契佩久久不能回神。
闻予安静地暂时没有打扰。
“她让你拿着这个……求我做什么?”
刚炳很快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
闻予直接道:“夫人想求刚爷保全我和绿茹——就是和我一起来的那位姑娘。”
刚炳皱眉:“她不求我护她儿子?”
闻予顿了顿,有些冒犯地回应:
“不曾……或许夫人也知道,不该强人所难。”
刚炳冷笑,睨着她道:
“小丫头,你才几岁,有点小聪明就自以为知道很多,也敢在我面前说这种话?”
闻予直视眼前老人那对狼眸,却依然抬头直言:
“刚爷和夫人之间的事,当然不是我这个外人能评价的,可或许是因为当局者迷,有些话由我来说却是最合适不过的了,就是不知道刚爷您,敢不敢听了。”
这些年来,刚炳已经很少被人这么挑衅过了,闻言喉咙口差点涌上一口腥气,却也道:
“好好好,你说,我倒要看看,她都对你说了什么,让你来求我帮忙,却还怀着这么大的怨气!”
闻予反唇相讥:
“刚爷误会了,夫人对您没有怨气……相反,一直怀有怨气、不肯去见她、不肯搭救她的,是您!”
“你!”
“因为您的冷血无情,让夫人知道普通的求助已是无用,所以她才只能用这么惨烈的死法来让您现身,她连向你求救都要通过这种方式,还谈什么旧情呢?不过是绝望之下的最后挣扎罢了!”
“我……我冷血无情?”
“不仅冷血无情,还小鸡肚肠,还没有勇气,还辜负别人的真心!”
被她迎头这一顿指责的刚炳彻底懵了,急火攻心下突然一口血猛地喷了出来,整个人瞬间脸色更黑几分。
“刚爷!”
闻予下意识叫了一声,赶紧扑了过去扶他躺下。
屏风外的华宿从听见她骂人开始就知道不太好,此时已经奔了过来,一边狠狠怒视闻予,一边却是手脚熟练地替刚炳擦嘴边血迹,跟着翻找床头药箱,立刻喂了丸药进他嘴里,然后朗声往外头道:
“叫大夫!你、你……找死!”
刚炳握住他的手,阻止他处置闻予,只气若游丝地道:“没事,让她留下来……”
闻予此时也有点心虚了。
坏了,不会把谢氏特地摇来救命的大佬给气死了吧?
? ?这几章是交代一下谢氏这个人物~(她也不是大家以为的那样哦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