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茹面带忐忑地站在刚炳面前,绞着手咬着唇,心里不禁有点害怕。
她总觉得眼前这黑脸老太监看起来很凶,一脸严肃,瞧着就是随时会骂人的样子。
她最害怕这样的人了。
就连他旁边站着的那个白脸的年轻太监也吓人。
看起来能随时拿出戒尺来打她手心。
闻予对她这欺软怕硬的窝囊样子也没招了,只能找补说:
“刚爷,她这是还没从夫人离世的打击里走出来……要不要让她再近前点瞧瞧?”
刚炳已经看清楚了绿茹的相貌,却是怔忡了一会儿,然后了然道:
“原来是她啊……”
闻予竖起耳朵。
所以绿茹的隐藏身份是什么呢?
终于到了开盲盒的时候。
但刚炳似乎没打算现在就公布答案,只是道:
“我可做不了这丫头的义父……待我先去找几个故友问问情况吧。”
绿茹立刻误会了,也更忐忑了,眼里涌起一包泪水。
“闻予,你、你又要卖我?”
还是卖给这么一个老太监……
或者再转卖给其他太监?
就因为她昨天不听话让她生气了?
闻予此时简直想摇摇她的头,听听里面的水声。
她什么时候卖过她了?
当日封淮买她是必须要借用他的秀才身份,转手再“卖”给贾翎却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谁让她现在不是自由身。
要不是当日赶巧了,这会儿她可就被卖去定国公府了。
那时候闻予当然不知道定国公府和谢氏的关系,如今再一细想这果然不是什么巧合,谢氏的贴身丫鬟,买回去了对方想做什么,也不用她展开说了。
“胡说什么!刚爷是想为你找你家人,你还不赶紧谢谢人家!”
绿茹闻言呆了一瞬。
“我……我还有家人?”
刚炳却道:
“先不忙,这事恐怕得费些时日。不过你若愿意,我可以使人先将你的身契买出来,等日后……”
“不要!”
绿茹下意识就拔高了嗓音,然后在闻予尖锐的目光中又低下声音:
“谢、谢谢刚爷……但我觉得我现在跟着贾公子,跟着闻予就挺好的。”
刚炳哪里看不出来她根本是怕自己怕的要死。
还认义女呢,天下哪有见了义父吓得腿抖的义女。
他看了一眼闻予,见对方也是一脸对扶不上墙的烂泥没招了的懊丧表情,不由道:
“也好,那你还是跟着闻予吧。你们住的那地方……换个安全的就是了。”
意思换成他能照拂得到的地方就是了。
“多谢刚爷,不知谢夫人的遗体……”
闻予也没忘记这件大事。
刚炳的表情暗了暗。
但或许是在经历了谢氏离世的强烈悲痛,昔年分手真相的无限遗憾,以及对沐氏的怨念与痛恨,这些复杂的情绪折磨过一轮,他反而被折磨得有了活下去的动力。
人都看着精神了不少。
他对华宿道:
“这事让刘宁去办吧,带她们进灵谷寺去再……再见她最后一面、锦衣卫那边他有法子……至于她的后事,好好办了,等入了葬,我就去看她。”
谢氏的死状必不好看,她也不想让刚炳记住这样的她。
他与她之间的最后一面……
就让它停留在二十年前吧。
既然是她的愿望,刚炳也只能听从,顿了顿,又长叹一口气:
“入葬的墓穴,就用我那块地方吧。”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撑不了多久了,因此早早就选好了墓地。
可谁知道,这墓地最终却是留给了她。
华宿领了吩咐。
闻予和绿茹便一起告辞了。
但华宿毕竟不是刚炳的家奴,他是正经在宫中领差事的,因此很快就将她们交给了刚炳的另一个心腹,刘宁。
闻予也是后来才知道,像刘宁这种随堂太监,也是曾经的燕府密探出身,主要职责是监察锦衣卫,两者相互制衡,正是日后那臭名昭着的东厂的雏形。
华宿临走前还说,让她们处理完谢氏的身后事就回去收拾东西,他会安排人找一处更安全的宅子,闻予现在租赁的油房巷人多眼杂,不是个好去处。
闻予再次郑重地谢过了他。
……
因为有了刚炳的介入,谢氏的身后事总算体面地办完了。
灵谷寺的和尚们还给念了经超度。
停灵一天后下葬,也有刚炳的人全程护送。
他给自己选的墓地风水很好,也有守墓人日夜值守,离内城也不远,方便扫墓祭拜。
绿茹又结结实实地哭了几场。
她对谢氏的心自然不是假的,但也没妨碍她继续站在墓前说些不三不四的话讨人嫌。
“……夫人毕竟也曾是国公夫人,虽然现在只是以女修士的身份入葬,但和太监用一块墓地是不是有点不妥呢?”
这话听得来替刚炳上坟前第一柱香的刘宁脸都黑了。
闻予嘴角抽了抽:
“刚爷说过,他自己会另寻墓地,这里只是给夫人的,你别胡说八道了!道歉!”
但绿茹有一点比从前好,那就是好歹会听闻予的话了,大概是怕她想再一次“卖”自己。
“哦。”
绿茹便对着谢氏的坟包道:
“对不住夫人,我刚才是有口无心的。”
闻予:“……”
是让你给刘宁道歉,给刚爷道歉!
那边密探出身的刘宁常年都是冷着一张脸的,此时彻底转过了那张黑脸,不想再看。
虽然沉默寡言的中年大叔大概被绿茹气成了内伤,但还是尽职尽责地把她们送回了油房巷的家。
锦衣卫糊上的封条也可以撕了。
闻予虽然不缺钱了,但想起打点蒋济那几个人的几块银子来,还是有点点心疼的,心道要是当初华宿能早点来,自己也不用花钱拖延时间了。
……
巷子里又多了几双刺探的眼睛。
虽然刘宁几人足够凶恶,但百姓们就是如此,等人一走,八卦的心便又都起来了。
闻予的房东文氏是个胆小的妇人,那天晚上的动静她想起来还心有余悸。
什么好人家能惹上锦衣卫呢?
哪怕现在说是没事了,可谁知道会不会三不五时就被那些煞星们又找上门来。
过来期期艾艾地问东问西,其实就是想赶人,闻予也痛快,告诉她自己本来就打算换地方了。
文氏忙又说起那已经交了的月租,说着虽然住了没几日,但按着市价也得按一个月的钱收。
闻予:“……”
难道从古至今的房东都一个样?
闻予答应了,文氏才满意地走了。
绿茹反倒气得跺门槛,对闻予道:
“这等商人妇太不上道,刚才真该叫刘大叔他们给她点颜色看看!”
闻予只能说:
“行了,别小人得志了,咱们和刚爷的关系,也不能什么芝麻绿豆大的事都麻烦人家,他们都有正经事在做的。”
绿茹反而奇怪反问:“这可不像你从前的性子,你这人不是最睚眦必报的吗?”
闻予心道:废话,这里是京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的主线任务都多得来不及干了,谁有空和个多得只剩时间的女人在这浪费口舌?
“咦?封公子?”
绿茹突然指了指门口,奇怪道:
“他怎么来了?”
毕竟是第一任“买”下她的主家,绿茹对封淮其实还算印象良好,虽然书呆了点,但也不是什么坏人。
闻予今日没穿男装,反正封淮这个眼瘸的,那天也知道他的“闻兄”其实是“闻姐”了。
“封公子,进来喝杯茶?”
闻予刚说完,就见他竟步子微微后撤两步。
心里倒有点奇怪,可他怎么这个表情?
像是羞涩,又像是为难,纠结且头疼的样子。
难道是来借钱的?
他踌躇开口:
“闻予,我、我其实都知道了……”
她以为他和文氏一样,把她看做个刚“出狱”的不安全分子了。
只能再解释了一遍:
“一场误会罢了,我们两个都是良民。”
“我不是说这事,是你的身份……”
“?”
不会吧大哥,女扮男装这事儿在他这还没过去呢?
见她还是不明白,封淮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断,鼓足勇气道:
“那天晚上,我都听到了!你、你是小沙镇来的,定海县小沙镇,匠户闻家……我未婚妻……”
越说声音越低,头差点埋进胸口去。
闻予彻底:“……”
蒋济那天晚上念了她“身份证号”。
所以封淮这小子总算反应过来了。
闻予倒也不想否认,但只觉得有点好笑,再看他这副好像是下了什么大决心的样子,一眼就看穿了他心思:
“我不知道这几天你自己都琢磨什么了,但这婚约的事你大概也问过你爹娘了吧?这事也好说,其一,跟你换庚帖的是我堂妹闻姝,其二,这婚一年前就退了,所以你和你全家也别担心我是刻意来接近你的,早就是陈芝麻烂谷子的老黄历了,咱们都忘了吧。”
人家闻姝都交新男朋友了,早把这秀才未婚夫忘到天边去了。
封淮倒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整个人一呆:
“你……你不是特地来找我的?”
闻予头疼,觉得自己一天光和绿茹及封淮对话,智商就能被拉低几个层次。
还特地找你?
特地女扮男装接近你?
就你啊?
妈宝男还是少听点你娘给你编的话本吧,对你没好处。
但碍于封淮在绿茹那事上确实帮了忙,闻予只能收敛了脾气:
“没记错的话,从来宾楼开始,就是你一直在缠着我吧?”
“……”
“还有,我们明日就搬走了,封公子不必担心我以邻居之名接近你了。所以还有事吗?没事的话就请回吧。”
“……”
封淮又急得一张小白脸通红:
“可是和我定亲的,不是你吗?”
正想关门的闻予一愣,见他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么一句。
她直接冷笑:“封淮你想什么呢,我们姐妹是地里的冬瓜,随便你挑?退婚,就是退了个干净,以后我闻家和你们封家,老死不相往来,听明白了没?!”
封淮闭了嘴,但那倔样看起来还没想明白。
闻予懒得再理他,关上了院门,回头见到绿茹一脸吃瓜的表情,惊诧道:
“怎么回事?你、你和那个小书呆是未婚夫妻?”
闻予冷笑:“偷听就听一半?我看你明天是不想走了。”
绿茹马上收起八卦之心,灰溜溜回去继续收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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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淮那边到底怎么脑补的,闻予实在管不着。
欠的人情要还,但不是现在,现在就算她送钱过去,人家怕都是又要以为她在使手段了“再续前缘”了。
还人情的事……等日后妈宝男及妈宝男的娘都从自恋光环里清醒一下再说吧。
第二天闻予和绿茹便搬家了。
刚炳给她们找的房子直接升级到了富人区。
在城东大功坊,近长安街,这里多是官员、勋贵聚居区,安全很有保障。
房子的位置也在巷底,靠近某位将军的府邸,独门独户有井水有前院的好房子,门一关与世隔绝,旁人连窥探的机会都没有。
闻予很满意。
“等我走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千万当心,还是再请刚爷找个粗使丫鬟来陪你?”
“不用。”
绿茹也是有成长的,她说着:
“我自己就是丫鬟,还要找人伺候吗?我知道你手里有几个钱,但在京师也不经花,放心吧,等你回来,我保管给你把家里收拾地井井有条的。”
毕竟她也知道,自己是闻予花“二百两”买回来的,怎么也得让她物超所值了。
闻予笑了,想到她曾经给自己缝那身鲨鱼皮水靠展现过的缝纫技艺。
毕竟做了国公府一等丫头这些年,绿茹除了娇气傲慢,说话不经大脑外,某些丫鬟技能还是挺过硬的。
“行,这也是你的家,随你怎么折腾。”
你的家……
闻予本来只是随口一说,谁知绿茹却突然红了眼眶。
从国公府出事,到跟着谢氏出府入寺庙,到挨打挨饿差点被发卖。
短短几个月,她也算经历了从锦衣玉食到颠沛流离如过山车般跌宕的命运。
今日总算,又有一个家了。
多么不容易的一个词。
这个家,竟然是闻予给她的。
一个她从来也没想过的人。
她用手背抹了下眼眶,吸了下鼻子,轻声说:
“谢谢你,闻予,谢谢你……”
? ?徐、谢、刚这个三角恋大家能理解嘛?没有花很多笔墨,有宝子留言不太明白。
? 谢的表象是小白花,但其实她的性格一直都很自我、认死理的(儿子都不能说服她改造船),三角恋中她也不是单纯受害者角色,这两个男人她都喜欢啊,都大美人了这应该也合理吧哈哈。和徐旧情复燃有了娃决定要选徐了(她都能未婚怀孕你们再想想她这性格),但沐算计了刚炳,逼谢主动分手。
? 从徐的角度是谢出尔反尔就真的死心了(他不知道她怀孕),谢救下刚炳,但已经怀孕的她不想这样嫁他(也怕沐继续坑他),直接就和丘合作婚姻了。
? 大概是这个逻辑,没详细展开嘿嘿,以后类似情况我写清楚一点!
? 这本书里每个女性我都想写一点反转人设的部分,有缺点也会有高光,想给大家一点不一样的体验,希望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