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予也不是忽悠小王书办。
她确实替闻情去顶班去了。
龙江船厂作为当今世上最高科技水平的船厂,其实已经有相当科学的工艺生产流程了。
七个作坊相当于七个工艺执行车间,按照造船的工序自然分段,流水线式操作。
简而言之,就是闻予船坞的pro max版。
而闻情被分配的捻作坊其实是中后段流程,专攻防水,技术门槛最高,分配到这里的船匠几乎都是有家族或者师门传承的,便如邹家、闻家这般。
欺负闻情的那些人则多半分在前序流程的作坊之中。
因此在上工时段反而无人会挑起争端,闻予甚至连罗为父子都不曾遇到,这里只有邹明几个老乡亲在。
看她一个姑娘来替兄长顶班,作头自然是不允许,即便几个老乡亲都口口声声为闻予做保,说她是小沙镇最好的船匠,那捻作坊的作头还是不敢担责任。
最后吵嚷一通,把负责管理三厢的厢长、甲长都请了来。
闻予总算见到了那位三厢厢长曾老。
矮墩墩胖乎乎的一个老头,瞧着面善,跟弥勒佛似的,但一对眼睛却闪着精光。
平日里多半是在装聋作哑。
曾老倒也没有看不起姑娘的意思,便做主让闻予上手试试,见她确实本事不错,力气又大,甚至比坊里寻常男人还厉害些,心里其实也默认了。
“你当真不怕这里劳作辛苦?”
曾老摸着胡子问。
闻予也开始装傻充楞,嘿嘿笑道:
“不辛苦啊!我在家里做的比这累多了,哥哥的活也都是我干的呢。”
曾老往旁边看过去,定海县的老乡们都连连点头。
倒也不是他们很想帮忙,而是闻情这个人实在太废,废得声名远扬,真有这么个工友在,那做不完的活还不得摊到他们头上来?
不行不行,还是闻予好!
“是啊,曾老,闻予真是个干活利索的好姑娘,以前她家那船坞就靠她撑着呢!”
“现在也是她撑着呢!她亲爹的手艺都比不上她,邹大叔,你说是不是?”
“正是!曾厢长,我父亲邹渠,也是服役过几次的老船匠了,闻予是他的徒弟,本事半点不差。”
旁人几句话一说,曾老立刻脑补出了一场“娇养儿与牛马女”“金孙与赔钱货”的故事来了,再看看面前这傻乎乎的姑娘,心道多半是被兄长忽悠来的。
不过这就不关他的事了,只要能干活就行。
与作头、甲长几个人又商量一番,曾老便做主递了条子去提举司,将闻予的人事编制给彻底调换进了捻作坊。
闻予还傻傻地把周围人都谢了一遍。
两个作头见了都不由暗暗叹气。
真是个傻的。
只有定海县的老乡们纷纷松了口气。
闻予来了,他们可有救了啊!
……
船厂里的工作繁重,到晚上下工时大多工匠都格外疲惫。
闻予还真的兢兢业业在干了一天苦力,跟着吃了一顿邹明那剌嗓子的窝窝头。
明明是下工的时候,定海县的匠户们却都愁眉苦脸。
因为他们即将面对的,可不是晚饭与休息,而是又一轮不知情形的霸凌。
昨天和今早有闻情那个刺头顶着,他们这些人还能苟一苟,可闻情倒下了,接下去又会是谁呢?
邹明其实心里有数,踟蹰着对闻予道:
“丫头,事情你大概也都知道了,叔就不跟你见外了。晌午我去二厢看了一眼,季元在那边也受了不小的罪,宁波帮那伙人今天肯定还要折腾幺蛾子……你拿个主意,咱们晚上可怎么办啊?”
那边摆明了是针对闻家来的。
闻情第一个,季元就是第二个,再接下来肯定就是和闻家关系最好的邹家。
邹明就算自己不怕,可一想到自己才十三四岁的小儿子,心里就难免担忧。
“是啊,是啊,闻家丫头,你最聪明,你快想想办法!”
“闻姑娘,我们都服你,有你在,咱们也有胆气,大不了上去跟他们打上一架!”
“对,拼了!”
身边的乡亲也附和道。
闻予四下扫了一眼,围着自己的七八个匠户都是定海县里眼熟的老乡,这些多半都是知道闻予本事的,怎么重振船坞、教训顾氏、夺船杀贼……
因此不像孙大娘和云嫂子那般没眼色,眼里皆是对她的信服和期盼。
闻予喝了口水,问道:
“你们想好了,真不怕事?”
邹明皱眉,第一个反应过来:
“自然了,你怎么突然这么见外?咱们定海县里来的人,都是一块杀过倭寇的过命交情……是不是孙氏和云娘子那边有问题?”
闻予笑了笑,赞赏地看了眼邹家老叔。
“行了,邹叔,我们自然是一家人。还有王三哥,李大叔……就像邹叔说的,大家都是过命的交情!我也不说别的了,宁波帮当然要治,否则我们这干人早晚沦为他们的猪狗牛马。”
她顿了顿,脸色严肃:
“在座的各位叔伯,可不仅仅是普通匠户,你们可都是杀倭寇、立战功的人啊!是家族的荣光,一县的骄傲!”
“你们上对得起皇天后土、下对得起乡亲百姓,就凭这个,咱们见了再大的官也能挺直腰杆做人。不为什么,就因为你们配得上!”
“可眼下郑鹏这伙人呢,什么垃圾杂碎,不过仗着人多势众,竟然欺辱我等抗倭英雄,实在是丧尽天良,无耻至极!”
这些没见识过闻予牌鸡汤的老实匠户们顿时就被这一席气势澎湃的话给镇住了。
抗倭英雄?
家族荣光?
造福百姓?
他们……有这么厉害呢?
众人虽不解,但也在愣神中不由纷纷挺了挺腰杆。
邹明也被说红了眼眶:
“丫头,你说得对!士可杀不可辱,他们今天这么对闻情,明天就会这么对我们所有人,我们连倭寇都不怕,怕他们个鸟球!”
嚯,闻予没想到邹叔还是个读书人,还知道“士可杀不可辱”,但到后半句就原形毕露了。
其他人也纷纷握紧拳头,激起了一番豪情,各个咬牙切齿地恨不得立刻出去和宁波帮来一架。
但这伙人都是捻匠,又基本都有些年纪了,真要去和宁波帮那些人硬碰硬,估计撑不过三个回合。
闻予清清嗓子,一锤定音:
“好,各位叔伯有这份志气,何愁不能掀翻那伙贼人,还船厂一个青天白日!但是行动是需要计划的,大家还是要听我的。”
众人也纷纷表态:
“好,都听闻予的,你说!”
“行,那咱们就从曾老开刀。”
众人:“……啊?”
这转折这么硬这么快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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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嚏!”
曾老在自己的书房里打了个大喷嚏,哆嗦着拿手帕捂住了口鼻。
人老了做什么都显得可怜。
但他看看自己几尺见方的小书房,心道混了一辈子,还能有这么个小地方,让他寒来暑往不至于冻着热着,甚至有些小权利管着些许下属,不必像年轻时一样进船坞操劳。
其实已经算人生圆满了。
门突然叩响。
“进来!”
是白天那个一心要替兄长上工的傻姑娘,还知道沏一碗热茶。
曾老摸摸胡子,还挺满意的。
见多了船坞里脏兮兮的老少爷们,突然出现一个花朵儿似的妙龄少女,虽然傻了点,到底养眼,让人看着也心情愉快几分。
曾老难得有些好脾气:
“你还没下工?有什么事吗?”
“也没什么事,就想问曾老借点东西。”
闻予放下茶杯,笑眯眯地道。
曾老不解:“借什么?”
“你的命啊。”
闻予继续笑,这笑容顿时就把曾老笑得毛骨悚然!
什么乖巧养眼的女娃,简直堪比地府索命女鬼!
下一刻,行动不便的老人家就被闻予按在了椅子上,颈边抵了一把捻作坊里用的锉刀。
“你你你……”
“我我我什么?别动,也别叫。”
越是老人便越怕死,曾老果然静如鹌鹑,一动不动。
闻予也不介意虐待老人,冲桌上的笔案扬了扬下巴道:
“我说你写,听明白了?”
曾老咽了口口水,哆哆嗦嗦地拿起笔,放软了语气:
“你要我代写书信?还是要我写条子把你调回厨房?这这,咱们有话好商量啊……你拿刀干什么!”
闻予又把刀抵得近了两寸,说道:
“我想结识一下四厢的沈厢长,还请曾厢长引见一番,所以……写个条子吧。”
“戌时一刻,捻作坊东门外五十步,第三棵榆树下,不见不散。”
曾老虽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见沈文,但还是碍于脖子上的刀老实写完了。
但是这丫头是真没文化吧?
不见不散?
会不会太暧昧了点。
他跟四厢的厢长沈文虽然有点交情,但也不至于就到这个份上。
还没来得及提出意见,闻予把那张纸迅速收拢,然后果真收了刀,笑眯眯地道:
“行了,多谢曾老。”
曾老脱困后当即大喊:“来人!”
门打开,乌泱泱涌进来一拨人。
邹明、王三哥、李大叔……
都是定海县的匠户们。
曾老求救的话立刻卡在了喉咙里。
邹明看了闻予一眼,说道:
“怎么了,闻丫头?”
闻予立刻假哭了两声,捂着脸指指曾老:
“各位叔伯,这老东西想非礼我!你们看啊,他还约我晚上相会,亲笔写的证据在这呢!”
那张新鲜出炉的纸就这么被她扬在了手上。
曾老:“???”
你装都不装了,就纯诬陷是吗?
“你你你!你到底要干什么!”
曾老气得仿佛下一刻就要中风了。
闻予摊摊手,无所谓地道:
“没什么,就是先演给你看看罢了。你如果要叫人,指挥厅今天就会受理一桩‘老不修调戏小姑娘’的案子。所以,你还要叫人吗?”
“你胡说八道,难道指挥厅会听你一面之词!”
“我这里可都是证人哦~”
邹明几人立刻接收信号,纷纷表示:
“对,是你主动把闻予调来捻作坊的!你早就暗藏贼心了。”
“闻予倒茶过来的时候,两个作头可都看见了!”
“我作证,你一下午巡视捻作坊三次,和闻予搭话三次!”
曾老气得天旋地转,百口莫辩,抖着声音道:
“你、你……你们一起给我下套儿?”
关键这套儿是硬栽赃啊,连美人计都算不上!
天知道,他真是一点心思都没有的,他这么大年纪了,折腾他干嘛?
他冤枉啊!
邹明还不放心地小声问闻予:
“这些证据真的够了吗?”
全然不把受害老头当回事,当着面就密谋起来了。
闻予想了想,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紫红色的一团,一看就是女子衣物。
四周看了看,直接就塞到了曾老的书架里面。
她拍拍手,说道:
“这证据够直接了吧?”
全场人都惊了。
当然这也不是闻予的东西,来自孙大娘友情赞助——自然了,她本人暂时完全不知情。
书房里搜出女人衣物的曾老——
你就解释吧!
被迫一把年纪搞起“职场性骚扰”的曾老眼前一黑又一黑,只能眼睁睁看着眼前的人在他书房里布置“伪证”。
“你到底想干嘛……”
这时候的问话,再也没有先前的气势了,只带着可怜巴巴的恳求。
闻予竖起两根手指:
“给你两个选择。一,我们直接叫指挥厅的人来审审案子,看他们听你的,还是听我们的……就是也不知道曾老这一世英名是不是就到此为止了。”
“二二二,我选二!”
曾老迫不及待地接口,犹豫一秒钟都是对自己的不尊重。
人要脸树要皮,当他发现闻予一个小丫头竟然敢拿自己的名声来脏他这个老头子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丫头多半是个疯子了。
你跟个疯子怎么计较?
就算最后查清楚了,还他清白了,可他一个厢长,几十年的老船匠,还有脸在这儿待下去吗?
他家中儿孙还有脸继续在船厂里干吗?
那茶余饭后还不得让人给念叨几千几万遍。
何况他也未必能赢,要说也怪自己白天的一时恻隐之心,所以船厂就不该收女船匠!
闻予都没想到这老头这么容易屈服,有点没成就感了。
“行吧。选择二呢,就是帮我们拉下宁波帮,以后老爷子你这三厢厢长继续稳稳当当坐着……我甚至还能让你更体面一点。”
曾老诧异了下,再次看了看闻予,不可置信地道:
“就凭……你?”
“凭我怎么了?”
曾老几十年阅人无数,也确实没遇上过比这小疯子更疯的,要说……还真不一定。
反正他现在也是没别的办法了。
“行,我配合你,那你、你就别折腾我这把老骨头了,行吗?”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