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长谈,三人也算敞开心扉了。
但闻予所说攒银子的话,两人谁都没当真。
沈文的语气也不再紧绷,转了话题问闻予:
“所以如此朝廷法度之下,你还说有法子能解我眼前困境?小姑娘,你未免太过异想天开了些。”
沈文和曾老平日里端着的那本地人架子,这会儿已经被他们自己拆了个干净。
严苛的匠籍制度下,只有悲惨和更悲惨,没有人是真的受益者。
闻予明白他们的灰心丧气,却也不觉得此事完全没有转机。
“朝廷之法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在法律没有明确规定的条件下,其实还是有一些擦边球可以打的……”
擦边球这种话沈文本来是听不懂的,但她说得形象,他立刻就会意了。
在来京的路上,闻予也没有闲着,小王书办是个很好的老师,且熟读《大明律》,她这一路上已经将其中有关匠户的部分向他仔仔细细请教过了。
如今她再也不用乔装去架阁库中去偷看书了。
《大明律》中严格规定,匠户应役需要每日查验身份,若发现雇人冒名代替,双方各杖一百,雇工钱充公。
也就是说,匠户不允许花钱雇工。
“那反过来说,我不花钱,不就好了?”
“啊?”
沈文都快怀疑自己的耳朵了。
不花钱雇白工?
你以为你是朝廷啊?
闻予笑道:
“拿我自己举例,今年家中应召本是两丁,但律法无明确规定匠籍家庭女子不能应召,因此我就来了,这也没问题吧?”
“而这种情况在我们轮班匠中也并不少见,我的同乡阿水,她孑然一身,又有乡中‘孝女’之名,本不必应召,可她认了个什么干亲,便以女儿的身份代那户应召而来。这不也是顶替的另一种形式?”
古人钻空子的脑筋可一点不比现代人弱。
“……我从阿水这事上得到了些启发。匠户之间顶替工作,只能在一个家庭之内发生,官府多半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那么同样的,如果是在同一个船厂内呢?为什么就不可以?”
曾老和沈文都噤声了。
既然船匠是个有门槛的技术行业,那么让同样有技术的同行来做不就好了?
既然查验身份是个大问题,那么同样在船厂打工内的其他匠户不就很安全?
沈文反应过来:
“你是说……船厂里的轮班匠……”
“不错。”
“这……”
轮班匠和住坐匠们一向井水不犯河水,沈文确实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闻予接着说:
“我们轮班匠本身便有半月时间外出自寻活计谋生的,不若直接给你们本地匠户们打工,岂不是便利?”
沈文立刻皱眉:“不妥。这钱财一道上……”
“我说了,不收钱,便不算‘雇工顶替’,算是同行之间友爱互助,怎么就不行呢?”
闻予眨眨眼,又补充道:
“其实吧,我这人除了做船匠,还做些小生意,马上要在京师开一个点心铺子了。沈厢长,你说若是你代表四厢的匠户们,时常来光顾我的生意,这也合理吧?而我赚了钱,想着分些给我的乡亲们,这又很合理吧?”
沈文倒抽一口冷气。
一个最简易版本的洗钱模式已经摆在眼前了。
由闻予和沈文两个包工头一起牵头合作,安排轮班匠给住坐匠顶工,沈文每月去闻予即将和唐有才合开的铺子里“消费”,这笔雇工钱就合理转移至闻予的口袋,她再分发给相应的轮班匠。
全程钱没有进过船厂,便无法定义“雇工顶替”。
“你你你……你这……”
曾老简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她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这种剑走偏锋的想法都能想出来?
但他再一想,突然又觉得胸口怦怦跳——似乎真有几分可行性。
“当然了,我建议一开始从小范围实行,而且住坐匠那十日的‘正工’也不建议都让人替了,可以先从两天、三天慢慢实行……”
又顿了顿:
“自然,出于风险同担的原则,住坐匠不能一月之中‘正工’的日子必须定个数,若全让人顶了,容易出问题。”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如果沈文同意,她能出具一份更详尽可操作的计划书出来。
而她也有六七成把握,沈文会同意她的提议。
因为老陆那样的人家只会越来越多,长此以往,不仅他在住坐匠中的威望在逐渐流失,于船厂而言,他这个厢长也越来越失职。
沈文并不是个坏人,甚至是代表着本地住坐匠利益的领头人,权衡过后,他会明白其中风险和收益的平衡尺度。
沉默半晌。
曾老的目光也投向了沈文。
沈文抬眸,目光落向闻予,表情又严肃起来:
“丫头,即便你这法子能绕过朝廷法度,可有一桩却未必绕的过……你可曾真正了解过何为轮班匠,何为住坐匠?你们轮班匠都是归工部管管辖,但我们这些人却是服内官监的役……你可曾想过,你们能做的事,我们却未必能!”
轮班匠和住坐匠两者之间,不仅仅是服役方式的不同,最本质的区别其实是两者的编制不同。
如果说轮班匠是央企编制的话,那住坐匠就是部委公务员。
人身自由程度能一样吗?
他们住坐匠待遇虽好,却是直接受内官监管理的,算是皇家的仆役,而如今的内官监,正是握在郑和的手里。
明成祖朱棣时代的太监,纵观中华历史,也可以说是太监们最生而逢时的高光时刻了。
虽说如今太监特务机构东厂尚未成立,但这些大太监们的权威却绝不容小觑,他们手底下甚至也有不少武功高强、专职行刺探调查之事、堪比锦衣卫的下属。
所以同样的事情,阿水当地的县衙可以操作,可在京师,即便如他们这般小小匠户,被检举和发现的风险却是他们的数倍。
闻予自然明白他的担忧,正色道:
“既然沈厢长提到内官监,提到郑公公……那么我也想问一问,您觉得,对郑公公来说,他的头等大事是什么?是造出能够代表我们大明最高水准的海船,还是控制你们这些匠户为他所用?沈厢长,这一点你想过没有?”
沈文和曾老皆是一愣。
郑和接了皇帝的旨意出海,他的KPI是显而易见的,那就是彰显国威,完成海航。
而这些住坐匠们变相的逃役和怠工,到底是在帮他,还是坑他呢?
就像沈文自己,他的下属中老陆那样的匠户太多了,只要他家不过分、不给他添大麻烦,他其实根本不在乎,他唯一担心的是来自上级的责罚。
那么郑和也是一样,他在乎的是完成皇帝交派的任务,而不是每个住坐匠每天乖乖地来船厂报道。
混过职场的都知道,你的痛点从来都不是领导的痛点,只有抓住领导的痛点,帮领导解决他的问题,你才能迎来升职的机会。
“我一开始就说了,这是一笔生意,既是生意,便自有风险。沈厢长,你的见识自然是比我多些的,敢问这世上会有稳赚不赔、一点风险没有的生意吗?如果真有,你敢信吗?”
没有什么计划是十全十美的,每个人都是出于利益判断做出自己的选择罢了。
沈文当然可以选择接受和闻予的交易,也可以选择继续现状。
但就像他自己说的,若今年繁重的造船任务没能完成,郑和怪罪下来,首当其冲的会是内官监直接管辖的他们,还是闻予他们这些轮班匠?
答案显而易见。
合作合作,大家自然是风险共担,利益共享。
沈文深呼吸了几息。
室内又是一阵沉默,只余他时轻时重的呼吸声。
要做下这个决定,对他来说并不容易。
闻予并不着急,只慢慢喝茶等待。
沈文最终长呼一口气,终于下定决心,开口道:
“那你……真的能够让那些轮班匠都听你的?”
这个问题一出,闻予便知道,他已经完全被说服了。
沈文并不怀疑自己的号召力,可今天坐在他面前的是闻予,不是戴嵩,也不是郑鹏,她一个小姑娘,能够拿捏住那么些大男人?
她笑道:
“看来沈厢长还不知道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曾老,劳烦您给沈厢长说说?”
曾老扶额:
“她今日啊,算是把一厢和二厢搅了个天翻地覆……”
听完曾老的述说,沈文也彻底无言了。
只能感慨,可惜这丫头是个姑娘,若是个小子,当真是个了不得的人才。
他也总算明白为什么闻予说和他谈的是“生意”了。
“你要我和曾老,做你的靠山,不叫一厢二厢找你的麻烦?”
“是,也不是。”
闻予站起身松松筋骨,虽然时至半夜,但她依然呈现出一副不同于众人的容光焕发、神采飞扬的面貌来:
“我与二位是合作关系,但和淮西帮、宁波帮却不是。此消彼长,我是必然要将他们踩下去的。我闻予,往后必是轮班匠中唯一的老大!”
这般狂言,若放在一盏茶之前,沈文听了只会拂袖而去。
可当此时,闻予说这话时,他竟是毫不觉意外。
她甚至不是自信,而是笃定。
像是那件事一定会发生,而她,只是知会他们一声罢了。
这样一个姑娘,身上有他平生未见的狂傲,可这狂傲却不叫人生厌。
她对匠班制度的了解,对合作与制衡的把握,乃至对每一方势力的剖析,都远远在他之上。
沈文和曾老对视一眼,两人却都在了彼此眼中看到了一样的意思。
押注在这样一个人身上,也许这风险是值得一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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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闻予并没有回女厢,只在曾老的小书房里凑合眯了会。
因为清晨迎接她的就是三堂会审。
昨夜闹得这么大,戴嵩和郑鹏自然不会放过她。
而她一定会被传唤,当堂与所有人对峙。
只是此时她身后站的,是三厢与四厢的两位厢长了。
局面顿时成了2v2。
……
眼下的龙江船厂,指挥厅行监督、审理的权力,因此匠户之间的纠纷判案,由指挥厅的薛千户坐镇,还有几位司吏、司务协同办理。
那日登记闻予他们几个户籍身份,分配去处的司吏也在其中。
而一把手船厂主事则根本没露面。
让闻予意外的是,薛千户旁边还坐着一位内监打扮的中年人,面上无须,轮廓分明,冷峻威严。
沈文在她身后提醒:
“这是郑公公身边极为信赖的王公公,时常代他老人家来船厂巡视,今日不巧,又撞上了,你回话万万小心。”
闻予心里“咯噔”了一下,心道,这是碰上项目助理来检查工作了。
那位薛千户显然也颇为忌惮这位王公公,五大三粗的人,此时坐在椅子上很是难受的样子,微微拱起背,小心侧脸道:
“王公公,人都在了,要不您来审……”
“请薛千户自行判断吧。”
这位王公公的声音并不似后世文艺作品中的太监那般奸细嗓音,相反颇为深沉,十分正常。
“我只是代郑公巡视船厂,做不得提举司和指挥厅的主。”
“是是。”
薛千户清了清嗓子,只得开始断案。
先是让昨天制止了纠纷的值夜百户出来说明情况。
而随着百户的汇报,王公公的脸色也是越来越难看,显然对这种莫名其妙的匠户争斗十分不耐。
跟着戴嵩和郑鹏被带上来,齐齐指证闻予时,他更是皱眉侧头,一对锐目投向了闻予。
“两个厢长,几十号人,有脸说被个女娃遛着玩儿?”
薛千户脱口而出。
他武人一个,哪里会审什么案,第一反应就是觉得这指控十分荒唐,然后目露嫌弃。
但不管荒唐不荒唐,在他心底认为,这些匠户本来都不是什么好鸟,一群不收拾就不老实的夯货。
按着他平时的做法,就是拖下去一人十鞭,女人……三鞭,了事。
但今天王公公在旁边,他多少得给点面子。
他指着闻予道:
“那女娃,你来说,是这么回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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