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正说着,外面传来人声。
秦婉音的车停在村部门口,枣子湾村就这么大,谁家来了车,半个村子都能看见。
先是有人在院门口张望,然后三两成群,越聚越多。
有人小心地敲了敲门,声音不大,带着试探。
“魏支书,你家来客了?是不是乡里来人了?”
魏成厚听见这个声音,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立马噤声,眼睛直直地盯着大门,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像是听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他往后退了两步,缩在一旁,身子微微发抖。
秦婉音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
她走过去,拉开门闩,把门拉开。
门外站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都是村里的。
看见秦婉音出来,他们立马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
“秦乡长,你可来了。”
“秦乡长,烤烟搞成这个样子,乡里能不能想想办法?”
“我们家种了十几亩,现在全泡了,这可怎么办啊。”
“我家的烟苗都烂根了,技术员说救不回来了,秦乡长,你得给我们做主啊。”
一张张脸上带着那种可怜的、无奈的神情。
有的皱着眉头,有的搓着手,有的眼眶泛红。
他们摆出来的理由一个比一个难受——家里就靠这几亩地吃饭,孩子要上学,老人要看病,今年的收成没了,日子怎么过。
秦婉音看着他们,心里的火气一点点往上窜。
当初她来村里,让这些人疏通沟渠的时候,他们也是这副表情。
说什么面积多、没精力,说秦婉音想得太多。
杨大海他们村的沟渠通了,水排得出去,烟苗保住了大半。
枣子湾村呢?没人听。
现在出事了,来找她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魏成厚。
魏成厚缩在墙角,头都不敢抬。
当初他根本不把自己当回事,刘治来了之后,他更是像抱到了大腿,走路都带风,跟自己说话的时候下巴抬得老高。
现在呢?
现在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鸡。
眼前这些人越是可怜巴巴,秦婉音的气就越是不打一处来。
她忽然想起一句老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不是她心硬,是这些人自己把自己的路走绝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那些人还在你一句我一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吵。
秦婉音深吸一口气,猛地一回头。
“都别吵了!”
她是女人,音量天生就高,这一句用了全部的力气,像一把刀劈开了嘈杂。
声音在院子里炸开,所有人同时闭了嘴,愣愣地看着她。
张广才端着保温杯站在门口,也愣了一下。
他跟秦婉音共事这么久,从没见过她发这么大的火。
院子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秦婉音铁青着脸,目光扫过面前那一张张脸,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有什么好吵的?早干嘛去了!让你们干点事儿,就像要你们命一样!当初哪怕你们听进去一句话,把沟渠通一通,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顿了一下,声音更硬了。
“你们去别的村看看。他们也受了灾,也扩大了面积。但是人家听劝,该做的工作都做了,最起码保住了大部分面积。现在你们问我怎么办?你们说我该怎么办!”
没有人敢接话。
秦婉音喘了口气,声音低了一些,但那股气还没消。
“要不这样,我跟张乡长一人一百来斤,你们把我俩分了,一家好歹能吃一顿。”
没人敢笑,也没人敢接话。
十几个村民站在院子里,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
张广才站在她身后,他的目光从村民身上移到秦婉音身上,又移开了。
秦婉音沉默了一会儿,胸口还在起伏。
她忽然扭头看向屋内。
“你出来!”
魏成厚缩在墙角,身子一抖。
“你以为躲得掉吗?当初你怎么说的?现在不敢说话了!你跟他们说说,这么多人,你打算怎么办?!”
魏成厚自然不敢出来。
他缩在屋里,声音小得像蚂蚁。
“那是刘乡长——”
“刘乡长刘乡长,出事就往刘乡长身上推!”秦婉音打断了他,声音更大了一些,“你自己没长脑子吗!”
她转过身,又面对那些村民,语气没有再那么冲,但还是带着气。
“你们想扩大面积、想多挣钱,我理解。但是你们能不能认真一点?就你们这个种法,不管种什么、种多大面积,都是白搭。你们大家都是农民,农民最懂勤恳这两个字。我看你们是赚快钱赚习惯了,都忘了农民的本分了!”
没有人说话。
院子里站着的那些人,有的低着头,有的侧过脸去,有的盯着自己的鞋尖。
沉默了几秒,有一个人小心地问了一句。
“秦乡长,刘乡长呢?难道刘乡长不管我们了?”
这话一出,其他人像是找到了一个出口,纷纷小声附和。
“是啊,我们都是听了刘乡长的话才搞成这样的——”
“当初刘乡长说补贴不会少,我们才敢扩面积——”
“现在烤烟搞砸了,怎么没见刘乡长过来?”
秦婉音知道刘治此刻正在忙什么。
他一心想让枣子湾村效仿陈坪村,所以除了扩大烤烟面积,还订了饲草种子和牛。
如今烤烟搞砸了,他便想着把饲草和牛都退掉,希望拿退掉的钱来拯救剩下的烤烟。
所有人里面,刘治大概是最不希望出现这个局面的。他大力推广烤烟,虽然是顺着齐爱民的意思,但还是希望烤烟能出成效的。
现在搞成这个样子,他也怕对不住烟农,但他更怕齐爱民会怪罪他。
只不过刘治太盲目了,无条件相信齐爱民,却不知道齐爱民根本不关心烤烟能不能成,甚至他还会很高兴烤烟搞成这个样子。
秦婉音拿眼睛扫视了众人一眼。
那些小声议论的人立马闭上了嘴。
“出了问题就知道找这个找那个,你们就不知道自己想想办法?成天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自己不认真种地,活该你们受罪!”
这话说得重。
换了平时,一个副乡长说这种话,底下早炸了锅了。
但此刻没有一个人敢出声。
他们清楚,秦婉音不是没想过办法、不是没出过主意,是他们自己没有听,甚至还出言嘲讽、阳奉阴违。
换做谁站在秦婉音的角度,都不可能不发火。
院子里又安静了。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湿土的味道。远处有人家烟囱冒着烟,不知道在烧什么。
过了一会儿,有人站了出来。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皮肤黝黑。
“秦乡长,以前是我们不对。你说的话,我们没听。现在搞成这样,我们认了。”他顿了顿,“但是日子还得过。只要乡里能想办法,我们肯定听,绝不打折扣。”
秦婉音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乡里没办法。搞成这个样子,神仙都没办法。”
她没有给他们希望。
“你们不是问刘乡长吗?我可以告诉你们,刘乡长还在替你们想办法。你们就等着他能不能想出办法来吧。”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把门关上了。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人群渐渐散了。
脚步声远去,说话声也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