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澈拨通张启明电话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知晓齐爱民上面可能有人,李澈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问韩邦国,而是去问张启明。
韩邦国不告诉自己,肯定有他的理由。
但是张启明应该对这个信息很感兴趣。
张启明那边很安静,像是在办公室里还没走。
他接起来,声音不大,带着一丝疲惫,还有翻文件的沙沙声。
“李澈?什么事?”
李澈没有寒暄,把韩邦国那边可能有人暗中操盘、齐爱民背后另有靠山的猜想说了出来。
他说得很简略,但每个节点都点到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在窗玻璃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张启明沉默了片刻,翻文件的声音停了。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张启明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笑得张狂,带着一种“你又在给我出难题”的意思。
“你的意思是,齐爱民后面还有人?”
“是。”
“那你有没有想过——既然韩市长想让你帮他,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那人是谁?”
李澈握着手机,转过身,靠在窗台上。
“韩市长可能有他的考量。而且即便他告诉我,一个能让韩市长都有所忌惮的人,不是我能接触的,更不是我能对付的。”
“不管怎么样,张书记,弄清楚齐爱民背后的人对您有好处。您知道他背后的人可能是谁吗?或者您有没有发现他接触过哪些高层?”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张启明大概在回忆,在脑子里把他见过的齐爱民与外人接触的场景过了一遍。
“我不知道。”张启明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甘心的味道。“除了工作,我和他的接触不多。也没见过他特意接触什么人。”
李澈说:“我建议您还是多关注一下他。如果能搞清他背后是什么人,不管对韩市长还是对张书记您本人,都只有好处。”
张启明顿了一下,应了一声“行,我会关注他的”。
李澈听得出来,张启明说得很敷衍,但是语气很认真。
想想也是,他和齐爱民斗了这么久,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现在有人告诉他,你对面可能站着一个你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这种感觉不会好受。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李澈听见张启明那边有打火机的声音,啪的一声,然后是吸气。
他在点烟。
张启明忽然换了话题,像是跟李澈谈心。
“齐爱民这个人,难缠。尤其是他和胡大勇这个联盟,不好破解。”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憋了很久才吐出来的。
“县财政局局长到年龄了,我想换个自己人上来。连许国华都打好招呼了。可我私下试探过,齐爱民和胡大勇都不同意。他俩不同意,常委会上一半人就通不过。”
李澈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两下,他在思考。
“齐爱民老奸巨猾,张书记您为何不在胡大勇身上想想办法?”
张启明又叹了口气,那口气比刚才更重了。
“胡大勇和齐爱民半斤八两,都不好对付。而且胡大勇掌管着整个公安系统,说起来比齐爱民更不好对付。”
李澈笑了笑。
“不见得。胡大勇这个人喜欢好烟好酒。这样的人,肯定有空可钻。”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你怎么跟胡大勇还有接触?”
李澈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裤兜里。
“秦婉音刚调过来的时候,去拜访过他。那个时候就感受到了胡大勇的不可一世,也了解到这个人喜欢好烟好酒。”
他没有说得更多。
有些话不需要说透,张启明听得懂。
张启明沉默了两秒。
“你是说——查他?”
他的语气重了,像是一块石头落进水里,砸出闷响。
“他和政法委书记孙加成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不动胡大勇还好,动胡大勇的话,孙加成肯定不答应。我现在好不容易跟孙加成把关系搞好,可不想到头来跟他也闹翻。”
李澈笑了笑。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这个人或许能成为胡大勇的接替者。
更为关键的是,如果能帮这个人上位,那自己的版图又会多一块。
“再坚固的城墙,也怕内部突破。可以从他们内部想想办法嘛。”说完,李澈的嘴角又翘了起来。
张启明顿了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轻微的吱呀声——他坐直了。
“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些什么?”
李澈看着远处那棵老槐树的轮廓,沉默了几秒。
“您先给我几天时间。我再了解了解,完了给您电话。”
张启明不置可否,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张启明答应得很短促,但李澈听得出里面的意思——他不相信自己。
李澈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显示通话结束。
他翻了一下通讯录,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停在一个名字上——罗玉。
他看了两秒,拇指悬在名字上方,没有按下去。
他在想这个电话打过去该怎么开口。
罗玉这个人,印象里是个行事说话都很谨慎的人。
这样的人,肯不肯冒这个风险,又或者有没有这个野心,难说。
不过他都已经坐到了政委的位置,按理来说应该不会排斥再上一层。
想到这里,他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很爽朗的声音,带着一点点散漫。
“哟,李澈,难得啊,跟我打电话了。”
李澈拨通罗玉的电话时,已经想好了怎么说。
“罗政委,好久不见,最近忙不忙?”
罗玉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李澈,你这话说得,我哪天不忙?怎么,有事?”
“事倒没什么大事。”李澈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就是觉得婉音来富林县这么久,还没登过您的门,是我不对。想着找个周末,带她去认个门,负荆请罪。”
罗玉愣了一下,随即大笑。“你这帽子扣得——什么负荆请罪,太严重了。行啊,你们来,我肯定好生款待。”
两人约了个周末,时间一到,李澈便开车去了富林县。
到了地方,李澈便带着秦婉音,买了点礼物,去到罗玉家里。
吃过饭,聊天的时候,李澈便进入正题。
“罗政委,有个事想跟您打听一下。”
罗玉看了他一眼。“你说。”
“胡县这个人,我之前听说过。听说不太好打交道。婉音以后还得在富林县混,多认识几个人对她有好处,我们也想去拜访拜访。您跟胡县共事这么多年,对他了解多,能不能跟我讲讲?”
罗玉想了想,就跟李澈简单说了一下。
只是说出来的话都是好听的——胡大勇工作能力强、局里管理有方、在县里说话有分量等等。
但李澈注意到,罗玉说这些的时候,眼神不太对。
他每说一句,都要顿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说到“局里管理有方”的时候,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笑得很勉强。
李澈知道,有些话罗玉不想在两个外人面前说。
但这正是李澈要的效果。
只要罗玉对胡大勇有不满,哪怕他不说出来,这件事就好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