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富林县回来,李澈没有耽搁。
第二天上班,他就开车去了老干所。
跟王薇打过招呼,李澈便独自去了活动室。
韩老和以前一样,喜欢拿着书或者报纸在活动室里看,而孙老、钱老他们就像当韩老不存在一样,下棋打游戏。
韩老不说他们吵,他们也不嫌韩老占他们座儿。
看见李澈,韩老摘下老花镜,放在藤椅扶手上,目光平静地看着李澈。
“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
其他几位老领导听见声音也纷纷跟李澈打招呼,李澈一一问候了一遍,最后来到韩老身旁。
跟韩老闲聊了两句,李澈便回到正题。
“韩老,这次来是有个事想请您帮忙,要不我们去阅览室里说?”
阅览室,顾名思义,是读书看报的地方。
但奇怪的是,这些老领导都不喜欢呆在阅览室,他们宁愿拿了书籍或者报纸去院子里或者活动室找个地方看。
李澈估计,是阅览室里太安静了。
韩老点了点头,跟随李澈来到阅览室。
李澈给韩老把茶杯续满,便坐下开始说了。
他没有绕弯子,把富林县那边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齐爱民和胡大勇的联盟,说到张启明在财政局长人选上被卡住。
韩老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没有说话。
“我在想,”李澈说到这里,语速放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辞,“张启明最终是要调整县里班子的,干脆助他一臂之力,把罗玉扶上去。这样对齐爱民也是一个打击。没了胡大勇,齐爱民在县政府这边就等于掉了一条大腿,对咱们的计划也非常有利。”
韩老听完,没有马上表态。
他重新拿起老花镜,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放下了。
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梧桐树上,像是在看树,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李澈没有催,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韩老才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老人特有的迟缓。
“罗玉和胡大勇都听过我的课。”
李澈嗯了一声。
“这个罗玉,温文尔雅的,算是中规中矩。”韩老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但胡大勇我印象很深。当时他是班长,挺能管事的。上课的时候从来都是坐第一排。”
他看了李澈一眼。
“不过我不知道他俩在县里的关系是这样的。”
李澈点了点头。
“有些情况我们这些外人是看不见的,”他说,“我也是私下里跟他俩接触过几次才发现端倪的。”
他顿了顿,把身子微微前倾了一些。
“韩老,我这次找您,就是想请您帮我探探罗玉的口风。我听他提到过您,他对您还是挺尊敬的。我想您出面的话,我能事半功倍。”
韩老没有接话。
他靠在藤椅背上,双手搭在薄毯上,眼睛微微眯着。
那张脸在晨光里忽然显得格外苍老,皱纹从眼角一直蔓延到脸颊,像是一张被揉皱了又摊开的纸。
阅览室里没有其他人,很安静。
过了大概半分钟,韩老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升上来的。
他双手从薄毯上抬起来,抹了一把脸,从额头一直抹到下巴,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李澈,我老了。”
李澈没有说话。
“不管罗玉和胡大勇关系如何,”韩老的声音忽然苍老了一些,字与字之间的间隔变长了,“在我面前,他们俩始终都是学生。当老师的,谁愿意踩一捧一?”
李澈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接话。
“唉。”韩老又叹了口气,这次短促一些,带着一种无奈的笑意,“邦国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没有把话说完。
但李澈听得懂。
韩老七十多岁了,儿女都在国外,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面。
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过着退休的日子。
可偏偏有这么个当市长的弟弟,他能不帮吗?
问题是帮了这一次,还有下一次。
韩邦国的仕途就像一辆一直在爬坡的车,他在后面推着,推了这么多年,手已经酸了,腰也快直不起来了。
但除了这个弟弟,他还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人际关系,有自己几十年做人的原则和底线。
现在,为了韩邦国,接下来的动作就要触碰到他的原则底线了。
李澈沉默了片刻,把茶杯轻轻放在茶几上。
“韩老,这次来除了想让您问问罗玉,”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还想让您把这件事跟韩市长说一说。这毕竟是我的主意,还不知道韩市长允不允许。”
他停顿了一下。
“当然,您要是觉得这么做不妥的话,那我就不继续了。咱们再想别的办法。”
韩老竖起一只手掌,手掌不大,手指微微弯曲,带着老人特有的粗糙和干瘦。
他示意李澈不要往下说了。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窗外有鸟叫,一声接一声,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吵什么。
韩老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澈以为他快要睡着了。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恢复如初。
“我会跟邦国说的。”
李澈抬起头。
“他如果不同意,我会及时通知你。”韩老说着,把老花镜重新拿起来,架回鼻梁上,“你先跟罗玉约个时间,就说我想见见他。”
李澈心里一松,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他点了点头,说:“好,我来安排。”
韩老似乎迫不及待想转移这个话题,立马问起秦婉音和陈坪村那边的状况。
李澈把自己了解到的跟韩老说了一遍。
韩老没有打断李澈,一边听他讲,一边不时点头,似乎对秦婉音的工作很满意。
听完李澈的描述,韩老说道:“天气预报说后面这几天会下大雨,你让你媳妇儿小心着点儿。还有陈坪村,得跟陈富贵叮嘱几句,要提前做好预防工作。”
老干所的干部都很挂念陈坪村,李澈知道,他以前答应尽量找时间带他们去陈坪村看看。
可惜他现在升职调走了,不方便再插手老干所的事务。
李澈叹了口气,安慰道:“您放心,我估计他们乡里已经把防洪工作布置下去了。回去之后我会给陈支书打电话的。”
韩老似乎还不放心,把书往膝盖上一拍。
“算了,等这事儿完了,你带我再去陈坪村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