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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她的合租条约

作者:想了四年 | 分类:都市异能 | 字数:39.9万字

第169章 沉轮

书名:我和她的合租条约 作者:想了四年 字数:2.5千字 更新时间:2026-06-15 11:14:51

她在那面墙上花了越来越多的时间。

不是画画的时间——那个本来就长。是待在那儿的时间。天亮了就去,天黑了才回。有时候我去送饭,看见她就那么站在脚手架前面,一动不动,盯着墙上某个地方看半天。

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那面墙我每天经过都能看见,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晾衣绳,衬衫,花盆,自行车,李大爷和老伴的剪影,王阿姨送饭的样子,还有那些姿态各异的居民。但最近墙上多了些东西。

那个等孩子放学的妈妈画完了。她站在楼门口,微微踮着脚,朝巷口的方向望着。腰弯的弧度刚刚好,让人一看就知道她在等谁。

三楼的窗户也画完了。窗户开着,里面有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但你知道那里有人,正在往外看。

还有一个很小的,在墙角最不起眼的地方——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河边,穿着碎花的裙子,扎两个辫子,笑得很好看。

我第一次看见那个的时候,站了很久。

那是她妈。

她没有画脸,只是一个背影,一个侧脸,一个轮廓。但我知道那是她妈。因为那个姿势,那个站在河边微微侧身的姿势,和那张黑白照片上一模一样。

她把她妈画上去了。

那天中午我去送饭,她正站在那个小人的前面,拿着画笔,但没动。我爬上脚手架,把饭盒递给她。

“吃饭吧。”

她接过去,没打开,就那么拿着。

“好看吗?”她问。

“好看。”

她点点头,还是没打开饭盒。

“我妈年轻的时候,就站在那条河边。”她说,“我爸给她拍的。那时候他们刚认识,我爸骑着自行车带她去玩,她穿那条碎花裙子,站在那儿,我爸就拍了。”

我没说话。

“后来那条裙子穿破了,她改成一块布头,一直留着。”她的声音很轻,“就是那块,蓝底白花的。”

我想起那块布头,她拿来给我看过。

“她这辈子就那一张好看的照片。”她说,“之后再也没拍过。没钱,也没时间。”

她打开饭盒,扒了两口,又合上了。

“你吃吧。”她把饭盒递还给我,“我不饿。”

我想说什么,她已经转过身去,拿起画笔,开始调颜色。

我拿着饭盒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瘦了太多。肩胛骨支楞着,把T恤撑出两个尖。手腕细得我一把握得过来。她站在脚手架上,风一吹,整个人像要飘起来。

我想说,你下来休息一会儿。想说,你别画了,回家睡一觉。想说,你这样我害怕。

但什么都没说。

因为她不需要我说这些。她需要的是站在那儿,画那面墙。

我爬下去了。

下午的时候,王阿姨又来了。她站在楼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我旁边。

“她吃饭了吗?”

“吃了几口。”

王阿姨叹了口气。

“这孩子,把自己往死里逼。”她说,“那墙上画的都是什么,你知道吗?”

“知道一些。”

“她妈,她小时候,她回不去的那些日子。”王阿姨摇摇头,“我活了这么大岁数,看明白了——人难过的时候,就想把难过的东西放在一个地方。放好了,才能往前走。”

我看着那面墙。

等孩子放学的妈妈,三楼的窗户,河边穿碎花裙子的年轻女人。还有那些居民,那些花盆,那些自行车,那根晾衣绳。

她把她的难过,一点一点,都放在这面墙上了。

“那放好了吗?”我问。

王阿姨看了我一眼,没回答。

傍晚的时候,我去收饭盒。她还在画,画的是那扇窗户里的轮廓。那个模糊的人影,慢慢变得清晰了一点——是一个女人,站在窗前,往外看。

我站在下面,忽然想起她妈站在三楼窗口挥手的样子。

那天早上阳光很好,她妈扶着窗框,朝我们挥手。那么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瘦小的轮廓。苏芷在楼下回头,也挥了挥手。

那是最后一面。

我爬上脚手架,把空饭盒收起来。她没回头,还在画那扇窗户。

“那个是你妈吗?”我问。

她停了笔。

“嗯。”

“她在看什么?”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看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继续画,那扇窗户里的人影越来越清楚——是一个女人,微微踮着脚,朝外面望着。和楼下那个等孩子放学的妈妈,同一个姿势。

等孩子回来。

等闺女回来。

我在那儿站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

“下去吧。”我说,“太暗了,看不清了。”

她放下画笔,转过身。我看见她的脸,被夕阳照成橘红色。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嘴唇干得起皮。她看着我,忽然问:“你每天都来送饭,不烦吗?”

“不烦。”

“为什么?”

我想了想,说:“没为什么。”

她看着我,那个眼神和平常不太一样。过了一会儿她说:“你回去吧,我再待一会儿。”

“天黑了。”

“我知道。”

我没动。

她也没动。

后来她叹了口气,从脚手架上爬下来。我跟在她后面,一起往回走。路过那面墙的时候,她又停下来,看了一眼那个站在河边的碎花裙子的小人。

“我妈没来过这儿。”她说。

“嗯。”

“但她现在在这儿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的。

我没回答。

我们继续走,走进巷子,走进楼门,爬上楼梯。她开门进去,换鞋,洗手,然后直接往沙发那边走。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她躺下,盖上那床旧毯子。

“苏芷。”我叫她。

她没动。

“明天我早点去送饭。”

沉默。然后她说:“不用天天送,我自己能买。”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送?”

我站在那儿,想了很久怎么回答。

最后我说:“因为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她没说话。毯子下面,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后来我回屋躺下,又没睡着。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她还是坐在黑暗里,抱着尘尘,盯着手机。这次我没走过去,就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发光的屏幕,和她被光照亮的侧脸。

很久之后,她把手机放下,躺回去。

我回屋,躺下,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亮,照进来一小块光,在地上慢慢移动。

我想起那面墙上新画的三样东西——等孩子放学的妈妈,三楼的窗户,河边穿碎花裙子的年轻女人。想起她说“我妈没来过这儿,但她现在在这儿了”。

忽然有点明白王阿姨那句话了。

人难过的时候,就想把难过的东西放在一个地方。

她放在那面墙上了。

而我呢?我把我的难过放在哪儿了?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每天去送饭,每天站在楼下看她画,每天晚上躺在这张空了一半的床上,听着客厅里偶尔传来的翻身声。

也许这就是我放难过的地方。

放在这些每天重复的、没什么用的事情里。

天亮的时候我睡着了。梦见那面墙,墙上的晾衣绳在风里晃,衬衫一件一件飘起来,飞得很高很高。我伸手去抓,抓不到。她在旁边站着,没看我,一直看着那些衬衫飞走的方向。

我想叫她,但叫不出声。

然后就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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