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牌方点名要她本人出镜。”
免提里的话钻出来，车里暖气还在吹，楚狂歌脚踝上的创可贴翘起一角，贴得比她的人生规划还不牢靠。
岑曼把手机往桌板上一放。
“出镜可以，先把直播口径发过来。”
电话那头的商业化总监笑得很熟。
“岑制，别这么防我们。今晚热度已经起了，压不如用。品牌想做一次短连线，主题围绕运动防护、演员安全、年轻态表达，时长八分钟，内容我们控。”
楚狂歌抬手指了指自己。
“我签了二十四小时不主动发声。”
商业化总监接得很快。
“这是品牌商务沟通，不算个人发声。平台官方直播间发起，你作为合作艺人配合。法务看过，合规。”
小圆抱着平板，整个人往前挪了半个座位。
“刚才让她闭嘴的是你们，现在让她开麦的也是你们。你们平台是不是一个身体里住了八个部门，每个部门各过各的？”
总监停了半拍。
“小圆老师，舆情管理和商业转化分属不同线。我们现在给的是解决方案。”
楚狂歌靠回座椅，脚踝疼得她把腿又缩了一截。
她心里算盘哗啦过了一遍。
平台不让她个人发声，却让她上官方商务直播。好处是能吃热度，坏处是她开口会被框进“品牌安全”里。她要是只聊肌贴，今晚沈素案就被包装成运动防护事故；她要是聊剧本，平台随时切镜头，顺手扣她“不配合商务”的帽子。
坑挖得挺圆，跳进去还能盖盖。
楚狂歌伸手拿过岑曼的手机。
“总监，问个小问题。”
“楚老师你说。”
“八分钟里，我能读书吗？”
总监那边有键盘声。
“读什么书？”
“原着。”
车内安静了两秒，小圆手里的平板差点滑下去。
总监的语气没乱。
“楚老师，今晚不适合再碰剧本争议。”
“原着又不是剧本。”
楚狂歌把脚搭到旁边空座上，小圆立刻给她垫了个抱枕。
“我作为演员，聊角色理解，读原着关键段落，顺便讲讲为什么运动防护重要。多正能量，多安全，多年轻态。”
电话那头换了个人，声音低了些。
“楚老师，你不要偷换概念。”
“我哪会偷，我一般明抢。”
岑曼拿回手机。
“她可以上，但直播间必须保留回放，导播切镜头要有记录。”
商业化总监笑了一声。
“岑制，你这要求太细了。”
“我拍戏讲调度，做制片讲留痕。细点保命。”
梁怀山的电话就在这时插进来。岑曼看了一眼，按下接听，没开免提，听了两句后递给楚狂歌。
“找你。”
楚狂歌接过手机，梁怀山那边背景嘈杂，棚里有人在拖轨道，金属轮压过地砖，断断续续的响。
“楚狂歌，别上直播。”
“梁导，您这消息挺快。”
“我比营销号慢半步，也够用了。平台想拿你稳商业，品牌想拿你吃热度，原着粉想拿你当旗，剧粉等你说错一句。你今晚开口，谁都不会让你全身退。”
楚狂歌用指尖抠了抠创可贴边缘，被小圆一巴掌拍开。
“我也没打算全身退，留条腿就行。”
梁怀山压着火。
“你别贫。沈素案我会让编剧组重评，陈舟也在找。你现在添火，项目盘子会翻。”
“梁导，盘子底下都糊了，您还想着端上桌。”
电话那头沉了沉。
“你想要什么？”
楚狂歌看向窗外。
铁门外原着粉还没散，代拍的手机举成一排小灯。平台的人在棚门口贴临时通知，纸刚贴上就被风掀起边角，保安拿胶带补了两道。
她把目光收回来。
“我要观众听一次对照。原文怎么写，改稿怎么改，烂在哪儿，讲具体。”
梁怀山说。
“具体到什么程度？”
“具体到让装瞎的人也能踩到坑。”
梁怀山那边传来打火机盖合上的轻响。
“你讲完，粉黑会打成一锅。”
“现在锅盖已经飞了，差我这把葱花吗？”
梁怀山没再劝，只丢下一句。
“别点演员名，别点平台名。逻辑讲死，名字留活。”
楚狂歌怔了半秒，把手机还给岑曼。
老狐狸到底是老狐狸。
名字留活，后面才有回旋。逻辑讲死，对方才没法用“误会”混过去。
半小时后，平台官方直播间重新开播。
标题改得很商业。
《旧城夜谈：演员安全与角色理解》。
楚狂歌坐在临时搭的采访区，身后是品牌方连夜送来的背景板，蓝白色肌贴盒子摆了三排。她膝盖上压着原着书，左脚脚踝贴着创可贴，鞋跟踩塌，坐姿端正得有点欠揍。
主持人换成平台商业化的人，西装外套熨得平，耳返线藏在领口后。
“楚老师，今晚很多观众关心你的状态。先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楚狂歌看着镜头。
“活着，脚还在，脑子暂时没被众筹成功。”
弹幕刷过一片问号。
【她真来了？】
【平台不是封口了吗？】
【商务直播，懂了，闭嘴要钱，开口也要钱】
【楚空歌本人出现】
主持人笑容卡了一下，迅速往品牌上拉。
“楚老师很幽默。我们今天聊安全，演员在拍摄时会遇到各种动作场面，防护很关键。比如你今晚脚踝受伤后，有没有更关注这类产品？”
楚狂歌低头看了看脚。
“关注。尤其关注一个问题。”
主持人眼皮跳了跳。
“什么问题？”
楚狂歌拿起一盒肌贴，贴到原着书封面上。
“防护用品能护脚，护不了烂改。”
导播间里，耳返传出一声急促的提示。
“拉远景，别给书特写。”
镜头往后一退，楚狂歌的手还压在书上，书脊上的《云上旧城》四个字仍露了一半。
主持人赶紧接话。
“楚老师对原着很有感情。”
“谈不上感情，谈工作。”
楚狂歌翻开夹了便签的那一页。
“演员理解，先得有东西可理解。原着第十三集对应段落，齐明珠在巷口拦人，问一桩女工匠沈素的案。重点很短。”
她垂眼读。
“沈素画城防图，工籍被顶，死后案卷改名。齐明珠追的不是男主，是被抹掉的名字。”
弹幕飞快滚。
【她真读了】
【原着粉来了，坐下听课】
【剧粉别慌，她没骂演员】
【商务直播读原着，品牌方工资今晚得加鸡腿】
主持人耳返里炸得很凶，他额头出了汗，只能按台本往下走。
“那影视化时，创作团队会考虑节奏和画面呈现......”
“可以。”
楚狂歌把旁边那页删改稿拿出来，摊在书旁。
“画面呈现，改成女主二楼翻落，男主接住。你看，原本是‘查案’，改后是‘摔倒’。原本动机是‘讨名’，改后动机是‘路过’。原本女主在问别人凭什么偷沈素的命，改后女主等别人接住自己的腰。”
她用笔帽点了点纸。
“这就叫烂得很具体。”
导播间里有人喊。
“切品牌产品!切产品!”
画面跳到肌贴盒子特写，弹幕停了半秒，接着笑疯。
【盒子：我承受了不该承受的剧情分析】
【别切盒子啊，我要看书】
【品牌方：我卖贴布，没说替烂改贴膏药】
【原着粉哭了，她真把差异讲出来了】
直播间人数往上窜，营销号闻着味冲进来，标题一条接一条往外飞。
《楚狂歌商务直播再谈删改》
《平台直播间紧急切产品》
《云上旧城原着粉剧粉开战升级》
主持人把手卡攥得变形。
“楚老师，我们还是回到安全话题。比如拍摄摔落戏时，演员如何保护自己......”
楚狂歌把书合上，又打开。
“安全话题更该聊这个改动。”
主持人的脖子僵住。
楚狂歌说得很快，没给导播喘气。
“原文里齐明珠站在地面，冲突靠台词和证据推进。改稿把她推上二楼，安排翻落，制造危险动作。角色逻辑没加强，安全风险先加倍。你们说这是敬业花絮，我看这是把剧情短板打包外包给安全带。”
弹幕分成两片。
【楚狂歌别带节奏了，剧还没播就审判？】
【改编不满意可以不看，天天发疯有意思吗】
【她说的是逻辑，别装听不见】
【原着粉忍很久了，沈素案是齐明珠立起来的地方】
【婉婉只是演员，别拿她挡枪】
【修订人那页解释了吗？】
【楚狂歌真敢说，商务直播说成质检大会】
主持人耳返里有人吼到破音。
“让她停!让她停!”
主持人抬手挡了挡镜头边缘。
“楚老师，关于具体剧本内容，可能需要等官方后续说明。”
“行，那我不说剧本，我说阅读理解。”
楚狂歌把红笔拿起来，在白纸上写了三行。
人物目标：替沈素讨名。
行动方式：查案、对证、逼问。
结果意义：齐明珠第一次公开对抗改名顶功。
她又在旁边写改稿。
人物目标：跑。
行动方式：摔。
结果意义：被接。
她把纸竖给镜头。
“这两份放一起，别说原着粉，语文老师看了都得把改稿请到办公室喝茶。烂改最怕具体，因为具体以后，它连‘创作取舍’这块遮羞布都披不住。”
这一句砸下去，直播间卡了一下。
弹幕随即刷满屏。
【烂改最怕具体】
【截图了】
【语文老师连夜出题：请分析齐明珠为何突然失去行动能力】
【剧粉破防了吧？她没骂你家，她骂逻辑】
【演员粉别洗，修订人三个字在那儿】
【原着粉也别装，楚狂歌明显借你们冲商务】
【营销号别搬了，给我留点网速】
平台负责人从导播间冲出来，隔着机器对主持人做手势。
主持人脸上的粉被汗冲出一道浅印。
“楚老师，我们直播时长有限......”
“八分钟还剩两分半。”
楚狂歌看向镜头旁的计时器。
“够我讲完最后一个漏洞。”
平台负责人压低声音。
“切断。”
导播盯着控制台。
“商务流切断要商业化确认，品牌那边没挂。”
品牌方代表坐在角落，捧着手机，脸上表情很复杂。她低头看了眼自家直播间销量，肌贴链接旁边的数字跳得飞快。
她抬头。
“别断，产品在卖。”
平台负责人差点把平板捏碎。
钱这东西，今晚终于站出来替楚狂歌说了句人话。
楚狂歌把书页压平。
“最后一个漏洞，沈素案删掉后，齐明珠后面反抗顶功的动机就没了。角色不是突然变勇敢，角色得先见过不公平，伸过手，被打回来，再决定下一次还伸。你把第一次伸手删了，后面她所有狠话都成了口号。”
她抬起头，镜头灯照在她脸上，白得发亮，脚踝那处创可贴从边上掀开，露出一小块红。
“观众不是不能接受改编。观众不能接受你把一口好菜炒糊了，还端上来教育大家这叫年轻人口味。”
导播间里，有人把主画面切到主持人。
主持人刚喝了一口水，杯子还没放下，脸直接上了大屏。
弹幕笑成一片。
【主持人：我只是路过】
【切晚了，她说完了】
【导播今晚绩效没了】
【品牌链接爆了，平台你断啊，你倒是断啊】
平台负责人扭头看品牌代表。
“你们到底站哪边？”
品牌代表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库存预警红得扎眼。
“站销量。还有，消费者在评论区要求出一款‘名字由我写下’联名贴。我们老板说可以加钱。”
小圆站在采访区后面，听见这句，肩膀抖了两下，硬是没笑出声。
楚狂歌的备用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不用看也能猜到系统正用什么缺德语气通知她商业价值上升。
黑粉在骂，路人在夸，品牌在加钱。
她离封杀越来越远，离肌贴代言越来越近。
这人生烂得也很具体。
直播还没结束，梁怀山从棚里赶来，直接站到镜头外。
“楚狂歌，停。”
这两个字压得很低。
楚狂歌合上书。
“梁导，我停了。”
梁怀山看着她膝盖上的原着，又看了眼被切来切去的监视器。
“你把火引到正片了。”
“火本来在正片底下，之前盖着锅盖。”
梁怀山的脸沉得厉害。
“明早舆情会，会有人拿你开刀。”
楚狂歌把红笔盖上。
“刀带发票吗？我好报销。”
梁怀山没笑。
直播间里，主持人已经开始机械念品牌结束语。
“感谢大家关注演员安全，也感谢品牌提供的专业支持......”
话没说完，屏幕忽然一黑。
平台终于切了直播。
官方直播间提示：主播暂时离开。
弹幕还在刷。
【别走啊，阅读理解还没讲完】
【平台切镜头切不过，直接切人】
【楚空歌又被空了】
【原着粉集合，沈素案必须保】
【剧粉也集合，别让疯子毁剧】
【营销号已经开盘了，谁赢谁输】
采访区灯一盏盏熄掉，蓝白背景板被工作人员抬走。纸箱拖过地面，胶带黏在鞋底，撕开时发出短促的响。
平台负责人走到楚狂歌面前，把平板翻给她看。
热搜前十挤进了三个词条。
【烂改最怕具体】
【楚狂歌读原着对照改稿】
【云上旧城粉黑大战】
她的语气压得平。
“楚老师，恭喜你，今晚你把三方都得罪了。”
楚狂歌把原着塞进小圆包里。
“别客气，我雨露均沾。”
平台负责人盯着她。
“剧粉会把你当项目风险，演员粉会把你当抢戏惯犯，原着粉会把你架上去。你下不来。”
“我本来也不爱爬高。”
“你会后悔。”
楚狂歌抬手扶着椅背站起来，脚踝一落地，疼得她脸上的皮肉抽了一下。她把那点疼压回去，弯腰捡起地上掉的红笔。
“姐，后悔要排队。前面还有十亿遣散费没到账。”
平台负责人没听懂，也没兴趣听懂。
梁怀山走过来，把一张新通告单递给岑曼。
“明天第十三集相关戏暂停。先拍第十四集宫宴。”
岑曼翻开通告，眉头拧了一下。
“第十四集宫宴？齐明珠告御状前的铺垫戏，没拍沈素案，直接拍这里？”
梁怀山把烟盒在掌心磕了两下，没点。
“平台要求稳住进度。”
楚狂歌凑过去看了一眼。
通告单上，温晚的戏份被红笔圈出，多了三场。
温晚替齐明珠整理案卷。
温晚劝齐明珠忍耐。
温晚在宫宴替齐明珠挡酒，揭出工籍疑点。
楚狂歌盯着第三行。
“好家伙，沈素案删了，入口没了，入口转到温晚手里。”
小圆一把抢过通告单，越看脸越黑。
“这不就是把齐明珠的高光拆给别人？”
梁怀山看向楚狂歌，语气比刚才更沉。
“所以我让你停。你今晚把沈素案炒成焦点，明天谁拿到沈素入口，谁就吃这波热度。”
楚狂歌的手停在红笔盖上。
棚口那边传来高跟鞋落地的声音，清脆，稳，带着团队进场的节奏。
林婉婉的助理先出现，手里抱着新打印的剧本，后面跟着两个造型师和一个宣发。
林婉婉披着浅色大衣走进灯下，发间还别着宫宴戏用的珍珠簪。她没看楚狂歌，先对梁怀山点头。
“梁导，我刚收到第十四集新页。温晚这三场，我可以连夜围读。”
她的助理把剧本递上来，封面右下角贴着一张新的白色标签。
B1-0420-EP-plus。
楚狂歌看着那串编号，脚踝上的创可贴彻底脱开，轻飘飘落在地上。
林婉婉这才看向她，语气轻得挑不出错。
“狂歌，沈素案这么重要，总要有人把它拍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