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律师函，跑得比打印机还快。”
楚狂歌话音刚落，饮料负责人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手机边缘磕到刚才拧下的瓶盖，瓶盖在桌面滚了半圈。
手机屏幕上那份投诉函截图被主灯照得发白，红章缺了一角，落款时间却比微博晚了一分钟。
姚漫的题卡掉在脚边，弯腰去捡时，耳返线勾住椅背，扯得她脖子偏了一下。
“楚老师，品牌方正式提出中止直播。”
饮料负责人重新拿起麦，语速比刚才快。
“我们要求平台立即封存直播素材，并由你方团队承担本次商业事故全部责任，包括但不限于坑位损失、销售损失、品牌名誉损失、后续公关费用。”
弹幕刷出一排问号。
【全部责任？】
【品牌先发黑稿，还让她赔？】
【销售损失包括水军退单吗】
【好家伙，锅厂直供】
赵琳站在灯外，平板屏幕亮着两封新邮件。她没有立刻开口，只用指腹往下划，眉间压出一道浅印。
唐观把旧手机和备用机推到平台法务面前，却没有让人拿走。
两台手机的取证包已经三端备份，直播录屏也留了时间戳，他才让平台法务在镜头边缘做封存登记。自己退到楚狂歌斜后方时，手里还拿着那几张青藤互动红纸条。
“楚老师，合同风险很高。”
他声音压得低，直播收不进去。
“他们现在卡的是违约条款。”
楚狂歌没看他，拿起桌上那份薄薄的商务补充页。
纸被灯烤得发软，边角翘起来，刮过她指腹。她脚踝还搭在高脚椅横杆上，绷带磨着皮肤，疼劲一阵阵往小腿爬。
她拨了拨账。
现在品牌想把“问库存”“念群规”“展示名单”全塞进艺人失控。平台想保自己，把青藤切成外部执行。运营想关证据，赵琳还在算切流成本。她手里能动的牌只有三张，直播间、合同、观众。
合同能杀人，也能反杀。
前提是念给人听。
楚狂歌把补充页抖开，对准镜头。
“行，咱们不吵。你说我违约，我读合同。”
饮料负责人脸侧肌肉动了下。
“合同属于商业文件，不得在直播间公开。”
楚狂歌翻到第二页。
“你刚才把投诉函发给营销号，商业文件已经坐上热搜顺风车了。现在轮到合同走个正门。”
刘成从中控位站起来，椅子腿蹭过地板，发出短促的一声。
“楚老师，你没有权限公开合作协议。”
“我有权限听你们让我赔多少钱。”
楚狂歌抬眼看他。
“你要拦，先把你刚才要抢小圆手机那段写进平台员工手册，标题叫《直播间电子城保安行为规范》。”
小圆差点笑出声，赶紧用文件袋挡住嘴。
姚漫手里捏着题卡，像捏着一张随时会扣工资的罚单。
“狂歌，法务还没确认公开范围。”
“那我念不带金额的。”
楚狂歌指尖按在第一条。
“第一条，乙方嘉宾应配合甲方及平台完成直播间争议说明，维护甲方品牌形象，不得发表可能引发消费者质疑的言论。”
她停了停，抬头看主镜头。
“翻译成人话，品牌说啥我说啥，观众问啥我装聋。”
弹幕立刻接上。
【翻译满分】
【不得引发消费者质疑，那消费者只能引发付款】
【装聋都得按品牌节奏聋】
饮料负责人插进来。
“这是商业合作基本要求，任何代言、带货都需要统一口径。”
楚狂歌点头。
“统一口径没问题。统一假话，有问题。”
她翻下一条。
“第二条，乙方嘉宾如因个人言论、行为、临场发挥造成直播中断、产品下架、舆论争议，应承担由此产生的全部损失。损失范围包括甲方销售预期、平台流量资源、投放费用、品牌公关费用。”
她把纸往镜头前送近半寸。
“全部损失。”
她用手指点着那四个字。
“你们卖六万盒，现货写秒发，仓里两万，排产两万五，预售藏详情。有人问一句货到没到，损失算问的人头上。”
林薇坐在旁边，没接话，手里的产品卡已经放平。轻食何帆低头喝水，瓶口碰到牙，发出很轻的一下。
饮料负责人压着声。
“请你不要混淆不同品牌商品。”
“你急什么，饮料还没念。”
楚狂歌翻到附页，纸页发出哗啦一声。
“第三条，直播间不得主动提及库存、仓储、异常交易、评论维护、第三方执行、投诉及品牌内部舆情处置安排。相关问题由平台客服及甲方公关部门统一处理。”
她抬头，笑得很乖。
“这条写得好。”
刘成脸色沉下去。
“楚老师，这属于内部协作条款。”
“内部协作到把‘异常交易’和‘评论维护’写合同里？”
楚狂歌把那一行对准主机位。
“观众朋友们，注意看，异常交易，翻译成人话，刷单。评论维护，翻译成人话，水军擦地。甲方提前写好了不能提，未卜先知，建议下次不要做品牌，改行摆摊算卦，三十一次，扫码不退。”
弹幕炸开。
【合同里写异常交易？】
【评论维护是什么维护，维护我付款心情吗】
【他们原来怕这个】
【截图了截图了】
【品牌方开始喝水了哈哈哈】
饮料负责人拿杯子的手停了一下，水面晃到杯沿，泼在他虎口。他把杯子放下，纸巾抽了两张，擦得很快。
“这类表述是为了防止直播中出现未经核验的负面词，避免恶意竞争。”
“那你们怎么不写不得提火星人入侵？”
楚狂歌歪头看他。
“因为火星人没给你们做评论维护？”
姚漫实在憋不住，喉咙里漏出一点气音。她立刻低头整理题卡，假装自己在咳。
楚狂歌脑子里忽然跳了一下。
【黑粉值 8000】
【正向声誉干扰 】
【“合同阎王”标签生成中】
她盯着“合同阎王”四个字，差点把确认单嚼了。
别封神。
她只是单纯不想背锅，不是来直播行业当编外监察组的。
赵琳终于走近镜头边缘。
“楚老师，合同确实存在不对等表述，但现场公开完整条款，会让平台和你都承担风险。”
“赵总，你这话我爱听。”
楚狂歌把合同翻回首页。
“你承认不对等。”
赵琳的指尖在平板边框上停住。
她刚才那句话，是想把人从直播间拉回法务桌。结果被楚狂歌一把摘了关键词。
直播间评论已经开始刷“不对等”。
刘成赶紧抢麦。
“赵总的意思是，合作协议需要结合完整上下文，不应被断章取义。楚老师现在念单条，会误导观众。”
楚狂歌看向他。
“行，刘老师要上下文。”
她把合同首页举起来。
“合作主体，甲方，饮料品牌。丙方，平台商业化项目组。乙方，嘉宾楚狂歌工作室。”
小圆在镜头外小声补。
“姐，我们还没工作室营业执照呢。”
楚狂歌顿了下。
“对。”
她把纸往下挪，找到签署页。
“乙方签署栏，楚狂歌工作室，授权代表……”
她盯着那一行，停了两秒。
纸页被灯光照得发亮，签名处一行字歪着，墨迹不算重。
“刘成。”
直播间里，中控键盘声停了一拍。
刘成半只手还按在麦上，喉结上下滑了一下。
楚狂歌把签署页转向镜头。
“授权代表，刘成。”
她看向中控台。
“刘老师，你什么时候变成我工作室的人了？我怎么没给你交社保？”
小圆当场炸了。
“什么？！”
她冲过去想看合同，又怕挡镜头，整个人卡在桌角旁边，像一只被门夹住的仓鼠。
“我姐连工作室章都没有，你签什么授权代表？”
唐观接过合同看了一眼，脸色沉得厉害。他没有急着说话，拿手机拍下签署页，又把镜头扫到合同编号。
平台法务凑过来，扶了扶眼镜，额角有汗。
“这份是直播执行确认单，不是主合同。平台系统里有艺人临时主体栏，未注册工作室也能作为排期简称录入，但不能替代授权签署。乙方栏可能由系统代录信息。”
楚狂歌拍了拍纸。
“简称能录，签名不能录。”
她抬眼。
“你们把备注栏当法人身份证用了？”
刘成脸上的血色往下沉。他把麦拿起来，又放下，改成看赵琳。
“赵总，这个流程是商务执行统一走的，确认单只用于排期，不承担主合同义务。我不是签合同，我只是点了执行确认，系统自动把执行确认人带到了乙方栏。”
“系统自动能把平台运营带成我授权代表？”
楚狂歌慢慢点头。
“那你们这系统不叫商业化，叫投胎办。”
弹幕停不下来。
【投胎办哈哈哈哈】
【系统：我只是个背锅系统】
【楚狂歌工作室唯一员工刘成】
【社保补缴一下】
楚狂歌马上接着问。
“那品牌刚才拿什么要我赔全部损失？拿这张确认单，还是拿刘成老师的想象力？”
饮料负责人开口很快。
“我们依据的是双方合作事实和直播过程，品牌方依法保留追责权利，具体责任以调查结论为准。”
“合作事实是谁签的？”
“平台安排你出镜，你已收取商务费用。”
“钱到我账上了吗？”
小圆立刻翻手机。
“没有！六十万还在走流程，佣金更没有。”
楚狂歌看向饮料负责人。
“钱没到，锅先到。贵司物流比你家气泡水快多了。”
弹幕笑疯一片，又被新一波截图压过去。
【刘成签了楚狂歌工作室？】
【电子城保安升职授权代表】
【钱没到锅先到，年度商务金句】
【平台代签？这能代？】
赵琳的脸色终于撑不住。她转头看刘成，声音压低，但直播间收进一点尾音。
“谁让你签乙方栏？”
刘成嘴唇动了几下。
“当时催排期，品牌要盖章回传，楚老师团队没有章，商务助理让我先签流程……”
“哪个商务助理？”
刘成没答。
赵琳把平板往旁边助理手里一塞。
“查。”
饮料负责人抓住空档，立刻改口。
“我们并不针对楚老师个人。品牌现在关注的是直播中出现大量未经核实材料，对品牌造成误伤。品牌也是受害方，具体责任主体可以由平台、嘉宾团队及第三方共同核定。”
楚狂歌把合同放下。
“刚才还是我全部赔，现在变共同核定。”
她伸手拿过气泡水，拧开瓶盖，气泡冲上来，嘶的一声。
“你们品牌改口，比开瓶还响。”
林薇低头咳了一下。何帆把脸埋进产品册里，肩膀抖了一下。
饮料负责人咬住“误伤”两个字不放。
“楚老师，网络环境复杂，我们愿意配合调查，但你在直播间公开合同、展示名单，已经造成二次传播。你如果继续扩大影响，对所有人都没有好处。”
“所有人？”
楚狂歌拿起红纸条A017，放在合同签署页旁边。
“消费者下单，库存不清；粉丝护航，群里领五块；营销号发稿，函还没盖章；确认单签字，艺人栏里坐着运营。你说所有人，指哪拨人？”
她一张一张往桌上摆。
“这是抽奖箱里的青藤。”
“这是群里的青藤。”
“这是合同里的刘成。”
“这是品牌投诉函跑在微博前面。”
四样东西排成一条线。
主机位推近，导播这次没切走。也许是来不及，也许是那边也没人敢动。
楚狂歌把刚才滚远的瓶盖捡回来，扣在刘成签名旁边。
“锅有盖了。”
她抬手按住合同页，指尖在签名上点了点。
“谁来端？”
这句落下，刘成手里的麦滑了一下，撞到桌边，咚的一声。
评论区刷到看不清。
【谁来端】
【审判书既视感】
【刘成老师出来认领工作室】
【这合同念得我背后发凉】
【品牌哥刚才还很硬，现在开始共同核定】
赵琳闭了下眼，再睁开时，人已经往前走了半步。
“楚老师，确认单问题平台会内部追责。现在请把合同交给法务封存，避免继续泄露双方信息。”
楚狂歌没有松手。
“可以封存。”
她看向平台法务。
“当着直播间封。只念已经被镜头拍到的关键信息，页码、编号、签字人、时间，念一遍，装袋，贴封条。”
法务看了赵琳一眼。
赵琳看了一眼在线人数，又看了一眼已经被截出去的签署页。
封不封，平台都跑不了了。
区别只是站在证据旁边，还是站在销毁证据旁边。
她点头。
法务拿出透明证物袋，手指撕封条时撕偏了，胶边黏在手背上。他扯了两下才扯开。
“为避免争议，我只登记封存信息，不对文件真实性和责任归属作判断。”
他把文件摊平。
“文件编号，GJ-直播-饮料-确认单-0617。页数四页。签署时间，今天上午九点四十六。甲方盖章，饮料品牌市场部合同章。丙方确认，平台商业化项目组。乙方签署栏，楚狂歌工作室，授权代表刘成。”
每念一个字，刘成的脸就垮一寸。
饮料负责人突然打断。
“这份确认单品牌侧收到时，平台已标注乙方授权完成。我们基于平台确认推进活动，不承担乙方授权瑕疵。”
赵琳转头看他。
“贵司投诉函里指向楚狂歌团队违约。”
“那是公关部初稿，不代表最终声明，还没正式发出。”
楚狂歌把手机推过去，微博页面还停在娱乐小夜灯那条。
“初稿自己长腿发营销号？”
饮料负责人嘴边的线绷得很紧。
“我们会核查外部传播来源。”
“核查青藤，核查鱼缸，核查外部传播。”
楚狂歌掰着手指算。
“你们核查清单挺长，赔偿清单倒是很短，只有楚狂歌。”
姚漫在旁边终于找回一点主持人功能。
“观众朋友们，目前合同签署争议已由平台法务封存，相关品牌也表示会核查外部传播来源。我们直播间会暂停商品销售……”
刘成没有再碰麦，只在中控频道里压着声音。
“不能暂停全部商品，饮料链接还没下，合同主推位仍然有效。姚漫，按流程念过渡。”
姚漫握着题卡，手背上青筋浮起。
“刘老师，现在还念？”
“这是直播执行要求。”
刘成抬高声音，话是对姚漫说，眼睛却盯着楚狂歌。
“嘉宾无权单方面改变商业流程。”
只要饮料链接还在跑，直播就不能被定性为事故。只要流程没停，他就还能说自己只是执行。
现在停，就是承认前面全错了。
楚狂歌拿起那瓶饮料，瓶身上的水珠已经干了大半，只剩标签边缘湿着。
“你还流程呢？”
她把瓶子放到签署页旁边。
“你签我工作室授权代表，把我卖上货架。现在还要我按你流程念广告。刘成老师，你这职业路径挺野，从运营干到人口买卖边缘。”
小圆在外面补刀。
“姐，严谨点，是商务身份盗用边缘。”
“行，听助理的。”
楚狂歌改口。
“刘成老师，商务身份盗用边缘艺术家。”
直播间弹幕笑得飞起，可中控区没人笑。
刘成的汗顺着下巴滴到衣领。他还想说话，赵琳直接伸手拿走他的麦。
“刘成，离开中控位。”
刘成抬头。
“赵总？”
“现在。”
两个字落得很稳。
旁边工作人员迟疑着过来，刘成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看了眼电脑屏幕，又看向饮料负责人。
饮料负责人避开了他的视线。
这个小动作被主机位边缘收了进去。
楚狂歌看见了，心里那根线又被拽了一下。
刘成不是最上面那个。他在等品牌救，品牌躲了。那份确认单从九点四十六签出去，到十一点营销号提前发稿，中间有人把平台执行、品牌公关、青藤外包串在一根线上。刘成这颗螺丝拧得脏，但螺丝刀还没露面。
她没追。
追早了，螺丝刀会换手。
唐观也看见了。他低头给人发消息，屏幕亮了一下，楚狂歌只扫到一句：合同签署链路，查九点三十到十点整权限。
下一秒，唐观手机弹出一个来电。
备注：陆绝。
直播间的灯声嗡嗡响，像有人把一张网拉到头顶。
唐观接起电话，没开免提，只听了两句，脸色变了。
他走到楚狂歌身后，把手机屏幕偏给她看。
陆绝发来一张截图。
热搜榜最上方，一条新词条正在往上冲。
#楚狂歌团队涉嫌伪造合同争议#
下面跟着第二条。
#多品牌联合暂停与楚狂歌合作#
第三条还在爬。
#平台内部人士称楚狂歌直播前曾要求加价#
标题不像临时写的，像早就排在表里的备用稿。
楚狂歌看着“加价”两个字，慢条斯理地把气泡水瓶盖拧回去。
“他们急了。”
她又扫了一眼第二条。
“联合声明十五分钟内发？这不是联合，这是提前团建。”
唐观捂住听筒，声音压得只够她听见。
“陆绝说，他能卡住几家头部营销号的第一波扩散，但只能拖十五分钟。平台侧不给证据，拖不住。赵琳如果不点头，热搜会把你先钉成敲诈。”
楚狂歌看向赵琳。
赵琳也在看自己的平板。屏幕上，平台公关群消息滚动。
【品牌联合声明十五分钟内发。】
【建议切割嘉宾，保平台中立。】
【陆绝团队来电，要求共享证据链。】
赵琳手指停在最后一条上。
电话那头，陆绝的声音隔着听筒漏出几个字，低而短。
“让唐观接平台法务。”
唐观抬眼。
“赵总，陆绝要跟你通话。”
直播间里，刘成终于从中控椅上站起来，手还扶着桌沿。饮料负责人把手机塞回口袋，青藤红纸条还摊在桌上。
赵琳看着那只递过来的手机，过了两秒，伸手接住。
楚狂歌把合同封存袋往桌中央一推。
“赵总，选吧。”
“把签字的人交出去，还是让签字的人把整个平台拖下水。”
赵琳的手指按下接听键。
另一边，陆绝只说了一句话。
“证据链给我，我先压十五分钟。剩下的，要平台自己站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