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画面黑下去，备采室投屏还亮着一块灰。
陈三刀那句“我一个人能”断在麦克风里，尾音刮过扬声器，桌上的矿泉水瓶跟着震了半圈。
楚狂歌盯着黑屏，手里的瓶盖被她拧成了扁片。
“他刚才差点把人名吐出来。”
小圆的键盘声停了。
唐观站在门边，耳朵还贴着门缝，外头脚步声一阵一阵压过来，又散开。节目组没敢闯，隔着一扇门观望，跟菜市场门口等降价的大爷大妈没差。
陈束电话那头传来鼠标连点声。
“录屏已存。你们别动原文件，我这边再抓一份平台缓存。”
楚狂歌把扁掉的瓶盖丢进纸杯。
“抓快点。他那句刚冒头，后面肯定有人擦地。”
小圆切回微博。
半分钟前还挂在热门转发里的几个切片，页面开始转圈。第一个二创标题叫“陈老师半小时预言家名场面合集”，播放量刚过二十万，刷新后只剩一行灰字。
内容审核中。
第二个剪了陈三刀扇自己巴掌，配字幕“脸不是硬盘”，评论区本来笑成一片，再点开，视频消失，只剩博主发的一句。
“我没删，别问。”
小圆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划得飞快。
“姐，开始了。”
楚狂歌把椅子往前拖，椅腿压过地面，发出短促一声。
“给我看。”
屏幕上，刚才跟着考古的几个账号接连挂出异常提示。
“账号功能受限。”
“内容涉及争议信息，暂不推荐。”
“因用户投诉，该内容暂不可见。”
还有一个粉丝十几万的剪辑号，主页直接空了一半。上一条动态停在十分钟前。
“我在整理陈三刀三月到六月时间线，别急，马上发。”
下面评论还在涨。
“人呢？”
“博主刚才还在线。”
“这也能争议？”
“我就保存了，结果本地也打不开，平台你别太爱干净。”
小圆嘴里的咖啡味都淡了。她把那几个账号丢进表格，时间一列拉开。
“十一点二十六直播断，二十七第一个切片被压，二十九深扒账号收警告，三十一两个二创失踪。动作太齐了。”
陈束在电话里接上。
“我这边也对上了。不只一个平台，短视频那边更快。含‘陈三刀’‘半小时’‘手机’三个词的视频，推荐量断崖式下掉。”
唐观回头。
“平台自己出手？”
陈束没有马上答，键盘声敲了十几下。
“平台会压风险内容，但这么快，得有人报送关键词。普通投诉排不到这个速度。”
楚狂歌摸出那张六块五小票，贴在电脑边。热敏纸边角卷着，数字快淡没了。
她看着一串串消失的链接，心里算盘打得很硬。
陈三刀这颗棋子不贵，贵在他手里那根线。线没露头，上面就急着剪视频，封账号，降推荐。说明那根线通的地方，至少比陈三刀体面。体面人最怕什么？怕疯子不按门铃，直接把鞋底泥踩进客厅地毯。
她伸手点了点屏幕上被封的账号。
“陈三刀要是只拿了几单黑稿，不至于半个圈子帮他洗澡。”
小圆抬头。
“洗澡？”
“对啊。”
楚狂歌拿起纸巾，把桌上洒的水擦开。
“他直播间刚掉泥坑，外面已经给他烧热水了。服务挺周到，建议开连锁。”
程嘉嘉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没憋住。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继续发？”
小圆先挡。
“不能乱发。对方正在抓你姐失控，刚才那批稿还没撤。”
唐观靠着门框，话说得不客气。
“现在发重了，对面就把你们打成网络围猎。发轻了，不疼。”
楚狂歌抬起头。
“唐老师今天脑子续费了？”
“我一直有脑子。”
“以前被嘴挡住了。”
唐观闭嘴，转回去守门。
小圆把一张异常链接图做成九宫格，想了想，又删掉三张。
“我们要不要先发平台异常？只放事实，不点人。”
陈束那边开口。
“别放九宫格。九宫格太像动员，容易被反咬。发一句话，越短越好，给网友留作业。”
楚狂歌拿回手机，指尖停在编辑框上。
她看了眼门口，又看了眼桌上的A03标签。偷拍机位还被纸巾盖着，黑壳子露出半边，安分得跟退休摄像头一样。
她打字。
“别着急删，删得越快越像你们怕他说话。”
小圆伸手按住屏幕边。
“姐，这句太准了。”
“准才好。”
“没主语，没宾语，谁急谁接。”
楚狂歌把手机往她面前一推。
“圆总，你都学会抢答了。”
小圆没再拦，眼看着她点了发送。
动态发出十秒，评论区先是一群网友接梗。
“说谁谁懂。”
“删得越快，瓜越香。”
“我刚点开切片，平台替我养生，说少看争议。”
“求求了，让陈老师把那句‘我一个人能’说完，我今晚睡前故事就靠它。”
第三十秒，味道变了。
一批头像干净、简介规矩的账号钻出来。它们不骂人，也不提陈三刀，语气端得跟社区公告栏一样。
“阴谋论不要太重，平台控风险是正常流程。”
“公众情绪需要降温，不能把每一次审核都解读成资本操作。”
“追问可以，别把所有人拖进对立。”
“几个账号被限，不代表有人捂嘴，也可能是内容越界。”
小圆看着这些评论，眉头越压越低。
“来了。口径换了。”
楚狂歌靠回椅背。
“这批比陈三刀贵。”
唐观问。
“贵在哪？”
“陈三刀开口像街边烤肠，油都滴到鞋上了。这批账号像酒店自助餐里的银夹子，夹出来的全是‘请理性’。”
程嘉嘉听得一头火。
“他们什么意思？我们不能问了？”
沈真坐在角落，把偷拍视频机位往桌上一推，壳子碰到木面，闷声一响。
“他们让你问，但别问到人。”
孟甜小声接。
“问到流程就行，问到人名就不行。”
备采室里安静了两秒。
楚狂歌看了她一眼。
“甜妹，你开窍很吓人。”
孟甜抱紧破包，耳根红了点。
“我摊煎饼的时候，有人说饼糊了可以退钱，有人说炉子不行别找老板。我妈说，第二种人多半跟老板熟。”
楚狂歌拍了下桌面，没用力，纸杯里的瓶盖弹了一下。
“民间公关学，含金量比内娱培训班高。”
陈束那边传来很短的一声笑，随后恢复办公语气。
“我抓到这批账号了。你们看邮箱。”
小圆点开新附件。
表格里是一批账号名，头像全是风景、咖啡、书桌。简介多半写“长期关注舆论生态”“危机沟通观察”“理性吃瓜”。粉丝不算多，转发却总能进关键评论区。
陈束说。
“它们平时不下场骂人。艺人塌房，它们讲‘程序正义’。品牌翻车，它们讲‘信息待核’。节目争议，它们讲‘行业成本’。每次大节奏进入人名追责前，它们就出来给公众一个合理台阶。”
小圆把表格往下拉。
“这几个我见过。上次某剧组拖欠群演工资，它们也在说‘不要让单方叙事毁掉项目’。”
唐观盯着屏幕。
“白手套。”
陈束答。
“业内也这么叫。收的是服务费，干的是降温，不碰脏话，不碰伪造图，最好用。”
楚狂歌把“最好用”三个字听进耳朵里，手指敲了敲小票边。
“这帮人平时给谁干活？”
陈束停了几秒。
“不能直接点。现在线索来自公开互动和项目复盘，不够落锤。”
楚狂歌笑了一下。
“你说话真像合同附件，听着就要签补充协议。”
陈束没接这个茬。
“但有一个共通点。它们三个月内服务过三个资本公关项目，其中两个项目和星幂国际有间接业务关系。”
小圆的手悬在键盘上。
“星幂？”
楚狂歌没出声。
陆绝所在的星幂国际，是资本巨头。她早就跟星幂这条线擦过边，可“间接业务关系”四个字太滑，滑到抓不住。抓不住就不能往外扔，扔出去反手就能把她告成造谣天才，十亿还没到手，先喜提律师函全家桶。
她心里把路分成三条。
第一条，继续炸白手套，爽，风险大，对方缩回壳里。
第二条，等陈三刀自己求救，慢，但能拿到活口。
第三条，把星幂两个字丢出去，流量爆，陆绝那边也被拖进泥里，后头全变恋爱瓜。
她把第三条从脑子里划掉。
恋爱瓜最脏，脏在它能把所有正事腌成小菜。
楚狂歌敲了敲桌沿。
“陈束，这批白手套别公开点名，先做备用图。按项目、话术、出场时间排三层。”
陈束问。
“你要留着压林白昼？”
“他今晚十一点半直播，正在给自己铺地毯。”
楚狂歌看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十一点二十二。
“等他开场，我送他一双泥鞋。”
小圆手一抖。
“你又要干嘛？”
“放心，不违法。”
“你每次强调这个，律师都想离职。”
陈束那边很干脆。
“可以配合，但我提醒一句，林白昼比陈三刀难缠。他会把任何证据拆成‘单点不足以构成完整链条’。”
楚狂歌把手机捞回来。
“他拆他的。我不跟他拼论文，我让他解释为什么降温账号总在他评论区集合。”
唐观听懂了。
“你要打他的‘清醒路人’人设。”
“对。”
楚狂歌说。
“一个人路过火场可以叫路人，天天按点路过火场还带灭火器，那叫兼职消防。”
小圆把备用图存好，顺手给每张打上时间戳。她刚按下保存，楚狂歌手机震了一下。
私信提示。
发信人头像黑着，昵称还挂着陈三刀那四个字。
楚狂歌点开。
空白。
她等了两秒，顶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字出来一行，又撤回。
再输入。
再撤回。
小圆凑过来，肩膀碰到她胳膊。
“他在干嘛？练手速？”
唐观从门口看过来。
“别回。可能钓你。”
楚狂歌没动，屏幕光照在她指尖上。陈三刀那边反复输入，反复撤，整整三轮。
第四轮，消息终于发出来。
“我不是最上面的。”
六个字挂在聊天框里。
下一秒，又没了。
系统提示：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小圆吸了一口冷掉的咖啡，差点呛住。
“我截图了。”
她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正好留着那句。
陈束的声音从免提里传出来，语速快了半拍。
“别在私信里诱导他。别问上面是谁，别问谁让他发。先保留他主动联系的证据。”
唐观走过来，压低嗓子。
“他怕了。”
楚狂歌盯着撤回提示，脸上的表情收得很干净。她没有立刻发疯，也没有拍桌狂笑，只把那张快褪色的小票重新压平。
猎物开始找活路了。
可求生的人最会咬人。今天他能给她发“我不是最上面的”，明天也能把聊天截一半丢出去，说楚狂歌逼迫他攀咬同行。活口有价值，活口也烫手，拿不好，烫出一串泡。
她把手机递给小圆。
“备份，三份。原图、录屏、带时间的屏录。”
小圆立刻开工。
“懂。保命套餐。”
陈束问。
“你准备怎么接？”
楚狂歌把自己的手机拿回来，没回复陈三刀，反手点开林白昼主页。
十一点二十八。
林白昼的直播预约间已经进了两万人。标题挂得很稳。
“正义叙事的边界：别让情绪吞掉事实。”
评论区已经有人在刷。
“林老师终于来了。”
“今晚太乱，需要降温。”
“楚狂歌那句删得越快越怕说话，煽动性太强。”
“阴谋论该停了。”
楚狂歌看着这些熟悉的句式，突然拿起桌上的偷拍视频机位，把盖在上面的纸巾掀开。
黑圆点对上她。
她伸手弹了下外壳。
“醒醒，轮到你上班了。”
小圆抬头。
“姐，你要拿宿舍机位打林白昼？”
“他要聊边界，我给他送边界。”
楚狂歌把A03标签贴到机位壳上，白纸黑字正对镜头。
“宿舍装这个，叫情绪观察。大V捂这个，叫理性降温。内娱这行改名吧，别叫娱乐圈，叫洗衣房，谁脏了都往里扔，出来还带香味。”
唐观看了眼门口。
“周庭那边不会让你带设备出镜。”
楚狂歌把机位推给沈真。
“谁说我要出镜？”
沈真抬头。
楚狂歌指了指孟甜，又指程嘉嘉。
“你们不用说话。坐旁边，开录音。有人敲门就录，有人抢东西也录。”
程嘉嘉把手机亮出来。
“我昨晚的截图也放桌上？”
楚狂歌看她。
“放，但别露脸。你要红，不急这一秒。让证据先红。”
程嘉嘉咬了咬牙，点头。
陈束那边发来一份新文件。
“白手套图已做简版。还有，陈三刀那条私信，你们如果要接触他，必须换公开可验证的方式。私聊容易被剪。”
楚狂歌看着林白昼直播间开始倒计时，五，四，三。
她把陈三刀撤回的截图放到小圆电脑旁，手指在屏幕边停了停。
“圆总。”
“在。”
“安排一下，我想听听大V的遗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