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小盒子贴着M-3备用标签，藏在白布展架后。
楚狂歌的手杖尖停在胶带旁，没碰线，只把那块翘边的银灰胶带点进了小圆的镜头里。
许曼往前挪半步，鞋跟踩到红毯断口，纸质流程被她卷成了筒。
“楚老师，这里是设备区，请不要影响现场布置。”
楚狂歌抬头。
“许老师，你们设备区挺会选址，专门选在伤员必经路线旁边。内娱连摄像头都开始精准扶贫了？”
统筹郑鸣立刻挡在白布展架前，手掌压住对讲机。
“这个机位是导播备用，不对外播出。”
陆绝把手机镜头移过去。
“既然不播，为什么接在M-3线路上？”
郑鸣喉咙动了动。
“陆总，这属于现场技术细节。”
“技术细节能拍到楚狂歌从无障碍通道入场。”
“备用机位覆盖范围广，场馆里每个区域都有。”
楚狂歌拄着手杖，往旁边偏了半步。她没走红毯断口，反而转向连廊外侧水泥边，那里没有地毯，地面还带着雨水留下的湿痕。
许曼脸色一沉。
“楚老师，那边不在动线内。”
楚狂歌停住。
“动线在哪？”
郑鸣指了指断掉的红毯。
“从这里进。”
“这里有线。”
“线已经压好了。”
“压好了为什么翘？”
郑鸣蹲下，手伸向胶带。
小圆的手机立刻压低，画面里，郑鸣胸牌、红毯断口、胶带、线头、白布展架，全被收进同一帧。
郑鸣的手停在半空。
楚狂歌在心里把账拨了一遍。
对方要她走这条线，机位藏在展架后，安保站在入口，流程卡在许曼手里。她若踩线绊一下，拍到的是她仪态失控；她若抬手掀布，拍到的是她破坏设备；她若跟安保拉扯，拍到的是她不配合。
三条路都脏，那就开第四条。
她把手杖往水泥地一点。
“我换路。”
许曼立刻开口。
“不可以。”
“理由。”
“那边没有做嘉宾通行验收。”
楚狂歌点头，转向小圆。
“拍。许曼，星光盛典宣传对接，口头确认无障碍通道内有未验收区域。”
许曼卷着流程纸的手收紧，纸边被捏出毛边。
“楚老师，请不要断章取义。”
“那你补全。”
楚狂歌把手杖收回脚边，白色护踝在灯下刺眼。
“红毯断口有线，备用机位藏在白布后，侧门通道昨晚绊过人，水泥边你说没验收。请问我现在走哪条路，能不贡献一份摔跤素材？”
郑鸣抢在许曼前面说。
“我们可以安排两名安保搀扶。”
楚狂歌看向他身后两名安保。
“谁搀？”
两名安保同时看向郑鸣。
楚狂歌抬手点了点。
“小圆，拍安保走位。”
小圆手指稳得出奇，镜头从入口扫到展架后，又扫到两名安保的站位。
左边那人堵住红毯断口，右边那人站在水泥边出口，刚好把楚狂歌能走的两条路都卡住。郑鸣站中间，许曼站侧前方，手里那份流程纸露出一角。
小圆放大画面。
“姐，流程卡上有B7。”
许曼低头，忙把纸翻过去。
太晚了。
陆绝已经截下画面。
楚狂歌看着许曼。
“许老师，你早上说采访提纲还在总控确认，怎么现场流程卡已经把我座位、机位、安保点位写一张纸上了？”
许曼的呼吸断了半拍。
“那是内部调度表。”
“给我看看。”
“不方便。”
“那你念。”
“楚老师，别把工作沟通弄得这么难看。”
楚狂歌笑了声，手杖在掌心转了一圈。
“难看？我脚踝还没上桌发言，你们先替它安排了三条死路。许老师，这叫工作沟通，那绑架都能报企业文化。”
对讲机里传来任蔓的声音。
“许曼，带她进场。不要在连廊停留。”
许曼拿起对讲机，压着嗓子。
“任总，她要改动线，还要求查看内部调度表。”
对讲机安静一秒。
“封西侧连廊，清无关人员。”
郑鸣抬手。
“封场。”
两个安保立刻往外走，一个去拉隔离带，一个抬手挡住小圆的拍摄角度。
小圆后退半步，脚跟撞到水泥边的排水槽，电脑包从肩上滑下，她用手肘夹住，镜头没偏。
“别碰设备。”
安保伸手去挡。
陆绝横过一步，手机屏幕亮着，另一只手按住安保手腕外侧，动作很轻，却让对方没法再往前。
“工作记录，已报备。”
安保看向郑鸣。
郑鸣额角冒了汗，拿对讲机说。
“陆总在现场。”
任蔓的声音低了下去。
“请陆总配合。”
陆绝看着对讲机。
“我配合书面流程，不配合临时封场。”
许曼把对讲机放下，改用官方口吻。
“陆总，现场存在安全隐患，我们有权暂时封闭区域。”
楚狂歌把手杖尖移到那截胶带旁，停住。
“安全隐患是谁摆的？”
许曼没答。
“谁签的？”
郑鸣也没答。
“谁验收的？”
连廊口的风吹起白布一角，黑色小盒子的红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楚狂歌忽然转身，朝水泥边那条路走。
许曼急声。
“楚老师，别走那边!”
安保下意识追过去。
楚狂歌只走了两步，手杖往地上一横，人停在水泥边缘。追来的安保为了避开她，脚踩上红毯断口，鞋底勾到翘边胶带。
刺啦一声，银灰胶带被带起半截。
线被拽出，白布展架后的小盒子晃了一下，连着支架往前倒。
郑鸣扑过去扶，没扶住。白布滑落，藏在后面的备用机位、收音盒、移动路由、临时电源排插，全露在连廊灯下。
小圆的镜头稳稳收进去。
红灯还在闪。
楚狂歌站在水泥边，手杖没离地。
“哎呀。”
她偏头看许曼。
“这就是不对外播出的备用机位？配置挺全，连收音都带。它是害怕我在无镜头区自言自语没人捧场吗？”
郑鸣蹲在设备旁，伸手要拔线。
陆绝的声音落下来。
“别动。”
郑鸣手背悬在插头上方，汗顺着下巴滴到衣领。
“陆总，设备倒了，容易短路。”
陆绝把手机镜头对准他的手。
“技术人员来之前，任何人碰设备，星幂会按破坏现场证据处理。”
郑鸣的手缩回去，掌根蹭到裤线。
许曼立刻打电话，语速很快。
“任总，设备暴露了。对，不是她碰的，是安保踩到胶带......小圆在拍，陆总也在......”
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楚狂歌听不清，只看见许曼的指腹在手机壳上来回刮。
小圆把画面切成双录，一路拍设备，一路拍许曼通话。
耳机里，唐观的声音传来。
“让她说签发人。”
小圆立刻复述。
“唐律师问，请现场确认设备签发人、安装时间、覆盖范围。”
许曼把手机扣到胸口。
“现在不是问这个的时候。”
楚狂歌拄着手杖往前挪了一步，脚踝疼得她脚背绷了一下。她没让人扶，站在红毯断口外，把那份被许曼卷起来的流程卡看得更清。
纸上半露出几行字。
B7，M-3，西侧连廊预采点。
预采点。
她念了一遍。
“许老师，你们管这个叫预采点？”
许曼把纸往身后藏。
“这是现场备选采访点。”
“备选采访点设在无镜头区，还配收音盒和路由，旁边放一段翘边胶带。”
楚狂歌抬起手杖，指向倒下的黑盒子。
“你们这不是采访，是钓鱼。饵还是我自己这条腿。”
郑鸣立刻说。
“楚老师，话不能这么说。机位覆盖是为了保障现场素材完整。”
陆绝接话。
“那请提供M-3备用机位报备表。”
郑鸣抹了下脖子。
“在总控。”
“安装人。”
“工程组。”
“工程组负责人。”
郑鸣闭了下嘴。
陆绝没催，只把手机靠近郑鸣胸牌。
“你是现场统筹，设备暴露后第一时间要求封场。你有权封场，就有权说明来源。”
郑鸣被这句话钉在原地。
他说来源，锅往上走；他说不清，锅留在他身上。成年人的承重标准，又一次砸到他头顶。
许曼忽然开口。
“陆总，这个区域先请所有非必要人员撤离。楚老师可以由我们工作人员从内侧通道入场。”
楚狂歌乐了。
“内侧通道在哪？”
许曼指向展架后方那扇灰门。
“这边。”
小圆立刻把镜头转过去。
灰门旁贴着一张临时纸条。
演职人员通道，非公开区域。
楚狂歌看了眼灰门，又看了眼倒在地上的M-3设备。
这门后面有没有机位，她不清楚。可对方已经在无障碍通道摆过一次套，再把她带进非公开区域，等于把自己塞进没窗户的快递盒。到时候谁开箱，谁贴单，全由他们说。
她把手杖点回水泥地。
“不走。”
许曼的耐性快磨没了。
“楚老师，主会场流程已经开始，你继续停在这里，会耽误签到。”
“那就签到。”
“签到台在内侧。”
“搬出来。”
郑鸣抬头。
“签到台不能搬。”
楚狂歌问。
“签到卡能不能搬？”
郑鸣被问住。
小圆眼睛亮了一下，立刻接上。
“签到卡、座位表、现场流程确认单，请送到西侧连廊入口。楚老师在公开记录区完成签到。”
许曼看向小圆，话里压着刺。
“小圆老师，你现在能代表艺人团队发流程要求？”
小圆抱着电脑，声音没高，字却咬得清楚。
“我是工作室现场记录人。我不代表流程，我记录你们拒绝流程。”
许曼被噎得半秒没说话。
陆绝拨出电话。
“总控，把楚狂歌签到卡送到西侧。对，马上。”
许曼抬头。
“陆总，你不能绕开现场统筹直接调总控。”
陆绝看着她。
“我通过盛典合作方席位联系总控，要求完成已确认出席流程。你可以拒绝，邮件写明。”
许曼拿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
连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一个穿黑色马甲的年轻工作人员跑来，手里抱着文件夹，脸上还挂着彩排耳麦。
“郑哥，总控让送签到卡。”
郑鸣低声骂了句，没骂出口，硬吞回去。
工作人员把文件夹递过来，翻出楚狂歌的签到卡和座位确认表。
小圆镜头压近。
签到卡上写着楚狂歌，座位B7，入场路径一栏却被贴了白色改签条。改签条下面隐约透出原字。
西侧连廊预采点。
楚狂歌伸出手，没签名。
“这张我要复印件。”
工作人员手一顿。
“这个......”
陆绝说。
“拍照留存。”
小圆已经拍完。
唐观在耳机里说。
“让她要求揭开改签条。”
小圆复述完，许曼脸色彻底压不住。
“这不合流程。”
楚狂歌拿起签到笔，笔尖悬在签名栏。
“我签了，你们说我认可改签。揭了，大家看看原路径写的什么。二选一，别让我替你们做阅读理解。”
郑鸣看向许曼。
许曼把电话重新贴到耳边，听了几秒，把手机放下。
“可以揭，但不能破坏原件。”
小圆从包里抽出一把小镊子。
楚狂歌看她。
“你包里为什么有这个？”
小圆低头干活。
“证据官基础套装。还有封口袋、便签、一次性手套和两包辣条。”
楚狂歌肃然起敬。
“辣条是刑讯还是自用？”
“提神。”
镊子夹住改签条边缘，一点点掀开。纸胶拉出细细的白痕，下面那行字露出来。
西侧连廊预采点，M-3备采，B7入座前完成。
连廊里所有人的呼吸都短了。
许曼的流程纸从掌心滑下半寸。
楚狂歌低头看那行字，忽然把签到笔放回去。
“不签。”
郑鸣急了。
“楚老师，为什么又不签？”
“我的到场流程被私自改成预采，我不认可。”
“这只是内部备注。”
“内部备注贴在我的签到卡上。”
她把签到卡推回文件夹。
“更正。”
许曼盯着她。
“更正需要总控重新出卡，会耽误你入场。”
楚狂歌把手杖往地上一点，声音脆得连远处彩排声都被压过去半截。
“那就让他们等。今天没人能把我的腿签成你们的剧本。”
这句话砸下去，连廊口几个代拍探头过来。
安保想拉隔离带，陆绝的人已经把媒体证亮出来，站在西侧连廊外拍全景。小圆把签到卡、改签条、M-3设备、安保站位、许曼电话，全塞进同一段连续视频。
现场第一次真正失控，不在直播灯下，不在红毯中央，发生在一段没人想让观众看见的水泥连廊。
总控电话打到了许曼手机上。
许曼听了几秒，开了免提。
任蔓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比刚才更稳。
“楚老师，签到卡可以重打。M-3设备为备采准备，未正式启用。你现在入场，现场不会安排任何未经确认的采访。”
楚狂歌看着手机。
“书面。”
任蔓停了下。
“现在时间不够。”
“那我不够时间入场。”
电话那头安静。
远处主会场传来主持人开场倒计时。
“三十秒准备。”
许曼急得抬手按住耳麦。
“楚老师，盛典开场了。”
楚狂歌看向陆绝。
陆绝已经把一封邮件草稿递到她面前。
收件人，组委会总控、宣传协同组、星幂法务、唐观律所。
正文只有三条。
确认楚狂歌入场路径为无障碍通道，不设置预采点。
确认M-3备采设备撤离，保留现场记录。
确认楚狂歌入座B7后，只接受书面提纲内公开采访。
楚狂歌看完，签了名。
“发。”
邮件发出后十五秒，回执跳出来。
许曼那边也收到了。
她抬头，脸上的职业壳子裂开一道口。
“楚老师，可以入场了。”
楚狂歌这才拿起重打的签到卡，在新卡上签下名字。新卡入场路径一栏干干净净，只写无障碍通道。
签完，她把笔还给工作人员。
“辛苦。你跑得比你们流程快。”
年轻工作人员抱着文件夹，嘴唇动了动，没敢笑，转身跑回总控。
楚狂歌拄着手杖，从水泥边绕过红毯断口。倒下的M-3设备被工程师围起来，没人再敢碰线。白布被风吹到一旁，露出展架背面一张小小的贴纸。
小圆镜头扫过去，贴纸上写着：公益之夜年度影响力名单备份箱。
箱子被半遮在展架后，封条编号和签到卡文件夹上的编号同一组前缀。
小圆脚步停了一下。
“姐。”
楚狂歌也看到了。
箱子侧面的透明插袋里，压着一张露出半截的名单页。
她只看见三行。
年度公益影响力人物。
颁奖嘉宾，陆绝。
获奖人，沈......
后面的字被箱盖挡住。
许曼也看见了，立刻走过去挡住箱子。
“这是奖项物料，请不要拍。”
小圆把手机收回胸前。
“已经拍到了。”
许曼抬手要叫工作人员搬箱，陆绝先一步开口。
“奖项物料为什么放在预采设备旁？”
许曼没回答，拿起对讲机。
“总控，备份箱外露，马上转移。”
楚狂歌站在连廊尽头，主会场的灯从门缝里切出来，落在她白色裙摆上。
系统面板在她视野边跳动。
【黑粉值实时增量： 】
【行业封杀进度：66%】
【临时任务进度更新：红毯审判夜，现场争议已触发】
【提示：奖项关联舆论链路异常】
楚狂歌看着“66%”，心里给系统翻了个账本。
还差四个点。
她抬头，看向那只被工作人员抬起的备份箱。
箱盖晃开半寸，名单页露出更多。
获奖人，沈清梨。
楚狂歌笑了一下，手杖往地上一点。
“许老师。”
许曼脚步停住。
楚狂歌指着那只箱子。
“你们今晚最好祈祷这名单干净。”
主会场门被工作人员推开，掌声和音乐从里面涌出来。
舞台上，主持人的声音正好传到连廊。
“接下来，我们将揭晓本年度最受关注的公益影响力奖项名单......”
楚狂歌拄着手杖往光里走。
“因为我这人手欠，最爱拆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