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咔哒扣上，客厅里的风都被关在外面。
陆绝把那份【现场失控预案】推到桌中央，纸页薄得能透光，标题却压得人肩膀发沉。
楚狂歌低头看了两秒，伸手把薯片袋往旁边扒拉。
“陆总，你这文件名起得很不吉利。一般电影里写预案的，最后都得跑断腿。”
陆绝拉开椅子坐下，没接她的梗。
“跑断腿的是你。”
楚狂歌抬起缠绷带的脚踝。
“已经预付了。”
他把第一页翻开，拿笔在盛典流程表上划出三段。
“红毯，行业自律倡议，随机采访。对方要的审判点在第三段，但前两段会铺情绪。”
楚狂歌把脑袋凑过去。
“铺情绪？他们还挺会过日子，审判前先热锅。”
纸上每个时间点都标了红线。
十八点二十，侧门签到。
十八点四十五，B区落座。
十九点三十五，行业自律倡议。
十九点四十，清朗艺人案例短片。
十九点四十三，可视现场情况触发随机采访。
陆绝的笔尖停在“可视现场情况”六个字上。
“这句最脏。它不给固定触发条件，只给执行空间。你坐不稳，触发。你表情被切，触发。旁边嘉宾递话筒，触发。主持人耳返收到口令，也能触发。”
楚狂歌盯着那行字，手指把桌上的封条纸戳出一个小坑。
这局不能只靠嘴快。嘴快能爽三秒，切片能杀三天。她要在盛典现场掀桌，对方就能拿协会函给她盖章；她要忍着，对方就拿空镜头和短片给她做悔过套餐。
她抬头。
“所以你的意思，我明晚安静坐着，做一个会呼吸的盆栽？”
陆绝把笔扣在桌面。
“盆栽不会把主持人送上热搜。”
“那我演仙人掌，扎人合法。”
“仙人掌也要放在监控底下。”
楚狂歌啧了声，伸手翻第二页。
第二页不是流程，是一张现场座位缩略图。B7过道口被圈了三层，旁边写着：M-3移动机，主持人下场通道，合作媒体席。
陆绝点了点M-3。
“你明晚不能先碰机位。”
楚狂歌抬头。
“我什么时候碰过机位？”
陆绝看着她。
“上次你把跟拍云台掰成了晾衣架。”
“那是它先追着我拍，我给它换职业赛道。”
陆绝把纸翻过去。
“这次不行。你只要碰设备，组委会能立刻请安保，理由是干扰直播秩序。”
楚狂歌往椅背一靠，椅子腿压过地毯，闷出短声。
“那我碰主持人？”
“更不行。”
“碰嘉宾？”
“也不行。”
“碰我自己总行吧？我现场给自己拔个罐，展示传统文化。”
陆绝捏了捏鼻梁。
“楚狂歌，明晚你每个动作都要留给唐观写进保全申请。你不是不能疯，你得疯得让他们删不干净。”
屋里安静了半拍。
楚狂歌嚼薯片的动作停住。
她把碎屑咽下去，拿纸巾擦手，动作比平时规矩多了。
“你再说一遍。”
陆绝看着她。
“他们要一个失控艺人。我们要一条完整证据链。”
楚狂歌把纸巾丢进垃圾桶，纸团落进去，压住早上那半片吐司边。
她心里把这句话拆开过了一遍。
对方要的是她失控后的画面，不要前因，不要流程，不要谁递刀。那她就得把每把刀的来路钉在镜头里。话筒谁给，问题谁问，导播何时切，主持人收到什么耳返，小圆拍到什么，唐观保全什么。她能发疯，但不能再图一时爽，爽完只剩自己背锅。
楚狂歌抬手，把流程表往自己这边拖。
“行。从现在起，我每一次发疯，都要有编号。”
陆绝看了她两秒。
“这句可以写进预案。”
“别，听起来太像精神科病历。”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四个节点。
一，侧门签到。
二，入座前后。
三，短片播放。
四，主持采访。
“侧门签到，你不吵。”
楚狂歌张嘴。
陆绝抢在她前面开口。
“你也不阴阳怪气。”
楚狂歌把嘴闭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陆总，你这是限制我基础代谢。”
“侧门有通道整改记录，工作人员会引导你。小圆拍时间、地点、人员胸牌。你只问一句，‘请问这是组委会安排吗？’得到答复就走。”
楚狂歌拿笔在旁边加了个括号：不加餐。
陆绝看见了，没划掉。
“入座前后，你要让B7位置和M-3地贴入镜。小圆会在嘉宾席后侧备份，星幂这边有工作人员坐媒体区。”
“陆总，你往媒体区塞人，组委会不炸？”
“买的合作媒体席。”
楚狂歌竖起大拇指。
“资本真好用，怪不得那么多人想当。”
陆绝语气平平。
“你以前也有机会。”
楚狂歌把拇指倒过来，指了指自己。
“我这人命格克豪门，适合克别人。”
陆绝没跟她拌下去，继续说。
“第三个节点，清朗艺人案例短片。如果短片里出现你，或者用模糊素材影射你，你不站起来。”
楚狂歌把笔拍在桌上。
“这我忍不了。它都在我坟头放PPT了，我还坐着？”
“你站起来，镜头只会拍你。”
“我坐着，镜头也拍我。”
“所以你要做一件能进证据链的事。”
楚狂歌的手停在笔上。
陆绝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卡片，推给她。
卡片上写着两句话。
【请问该短片是否经本人授权使用相关素材？】
【请组委会现场确认素材来源，避免公益活动成为未经核实舆情的传播渠道。】
楚狂歌读完，脸皱成一团。
“这话谁写的？唐观吗？一开口就能把人送回法学院重修。”
陆绝说。
“你可以翻译成人话。”
楚狂歌拿笔在下面写。
【这片子用我了吗？授权呢？来源呢？别拿慈善当洗衣机。】
陆绝盯着最后半句。
“洗衣机可以保留。”
“感谢陆总批准我的家电文学。”
门外传来脚步，小圆抱着电脑探头。
“我能进了吗？我刚才在门口憋了十分钟，听到‘家电文学’实在憋不住了。”
陆绝看向楚狂歌。
楚狂歌把预案文件翻了个面。
“进。两个人私密会议已升级成三人团伙作案。”
小圆进门时还带着一只移动硬盘，硬盘外壳贴了粉色标签：别动，动了倒霉。
楚狂歌指着标签。
“你这诅咒有法律效力吗？”
小圆把电脑放下。
“没有，但有职场威慑力。我现在是证据官，仪式感不能输。”
陆绝把座位图推给她。
“小圆，你明天不跟她坐一起。”
小圆抱电脑的手一顿。
“为什么？”
“他们盯你。你越靠近楚狂歌，越容易被安保找理由请出去。”
小圆的嘴唇动了一下。
楚狂歌伸手敲了敲桌面。
“听安排。你被请出去，我就得分心捞你。捞助理这个项目热度高，但影响主线。”
小圆把话吞回去，打开电脑。
“那我在哪？”
陆绝点开新座位表。
“媒体区后排，星幂合作媒体席旁边。你有两个任务，第一，拍她入座前后全景，第二，接收现场备份。”
小圆的手在键盘上停住。
“现场备份？”
陆绝拿出两枚纽扣大小的收音设备，一枚备用手机，一张临时媒体证。
“合法设备，报备过。收音范围有限，只保留楚狂歌本人周边。手机开双云端，五分钟一传。唐观那边同步接收。”
楚狂歌拿起那枚纽扣，贴到自己衣领上比了比。
“这玩意儿会不会把我咀嚼声也录进去？”
小圆很严肃。
“姐，你明天别在盛典吃瓜子。”
“红毯审判没爆米花，内娱服务业倒退十年。”
电脑里传来唐观的声音。
“你们说完相声没有？”
屏幕亮起，唐观的远程会议接进来，桌面上铺着保全申请模板、律师函草稿、现场取证清单。
小圆立刻坐直。
“唐律师，我准备好了。”
唐观开口就切重点。
“明晚我们做三层保全。第一层，工作室自取证。小圆负责视频、音频、邮件回执、现场人员胸牌。”
“第二层，星幂侧取证。陆绝的人负责媒体席视角、流程变更记录、安保沟通记录。”
“第三层，律所远程时间戳。所有文件进入我这边的证据池，不经过私人聊天转发。”
楚狂歌举手。
“那我负责什么？”
唐观看她一眼。
“负责别把证据源打进医院。”
楚狂歌放下手。
“唐律师，你对我误会很深。”
唐观翻了一页清单。
“停车场，人工湖，广播室，导演车。需要我按时间线背吗？”
楚狂歌端起水杯。
“倒也不用，怪怀旧的。”
唐观没被她带偏。
“还有一点。主持人如果问你是否愿意道歉，你不要回答愿不愿意。你反问他，‘请问你基于哪份事实材料提出这个问题？’”
楚狂歌脸又皱了。
“这话太长。我怕说到一半主持人退休。”
陆绝拿笔改短。
“你问，‘道歉依据是什么？’”
楚狂歌点头。
“这个行，六个字，适合我这种义务教育漏网之鱼。”
小圆边记边说。
“采访节点，姐只认事实，不接情绪。对方问状态，你问依据。对方问责任，你问材料。对方问暂停工作，你问主体。”
唐观难得停了下。
“这句记得不错。”
小圆背脊都挺高了点。
“谢谢唐律师，我昨晚查了三小时劳动仲裁案例，顺便看了两个诈骗庭审。”
楚狂歌看她。
“你这是助理转职法外狂徒预备役？”
小圆推了推电脑。
“姐，我这叫成长。都是被你带的。”
楚狂歌把锅接得很顺手。
“行，我负责你的精神工伤鉴定。”
陆绝把红毯顺位表放到最上面。
“还有一个点。明天你不能走他们给的侧门全程。你按流程到侧门签到，拿到工作人员口头确认后，要求走无障碍通道。”
楚狂歌抬头。
“无障碍通道？”
陆绝点开昨晚拍的通道照片，电线保护槽横在地上，楚狂歌绊过的那一段被圈出。
“你脚踝有伤。他们邮件要求侧门入场，场馆有义务提供安全通道。无障碍通道会经过半开放区，媒体看得到，但不属于红毯采访区。”
小圆眼睛亮了。
“也就是说，不违流程，还能留下她到场画面。”
唐观接上。
“回收昨晚那个保护槽。现场如果拒绝，你们拍拒绝过程。允许你说一句人话。”
楚狂歌来了兴趣。
“哪句？”
唐观说。
“‘我配合组委会侧门安排，但不配合带伤跨线槽。’”
楚狂歌在纸上写下，念了一遍。
“挺好，阴阳得有行政味。”
陆绝看着她的字，忽然问。
“你会照做吗？”
楚狂歌笔尖停住。
这问题问得很轻，桌上的水杯却晃了下。小圆也抬起头，没插话。
楚狂歌捏着笔转了半圈。
她本来想说会，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按她平时脾气，主持人敢递刀，她能当场给刀开刃；短片敢影射，她能把提词屏当菜单念。可明晚不一样，小圆在媒体区，陆绝压了资源，唐观开了证据池。她一爽，所有人的布置就会被她踢进垃圾桶。
她把笔放平。
“我不能保证不想掀桌。”
陆绝看着她，没催。
楚狂歌抬起下巴。
“但我保证，掀之前先看摄像头在哪。”
小圆憋了半天，噗地笑出声。
唐观在屏幕里揉了揉额角。
“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高级承诺了。”
陆绝的手指在文件边缘敲了两下，终于把笔递给她。
“签确认。”
楚狂歌看着那张预案确认页，签名栏空着。
她拿起笔，刚要落下，又停住。
“签了之后，我是不是就从自由发疯人员，变成持证发疯人员？”
陆绝说。
“你可以这么宣传。”
楚狂歌刷刷写下名字，字迹飞得很狂，最后一笔差点冲出格子。
“好。楚狂歌，内娱第一批持证发疯艺人。”
系统面板弹出来。
【检测到行为策略变更。】
【黑粉预结算： 】
【正向声誉风险：持续上升】
【临时任务触发：红毯审判夜】
【任务说明：在盛典公开直播中制造高争议事件，并确保行业封杀进度突破70%。】
【失败惩罚：自动发布三千字温柔道歉长文，配图九宫格比心自拍。】
楚狂歌盯着“温柔道歉”和“比心自拍”，喉咙里卡了半口气。
这系统杀人先诛审美。
她把签完的纸往陆绝面前一推。
“明晚我一定努力。毕竟失败代价太丧权辱国了。”
陆绝收起文件。
“你又在跟你那个看不见的绩效考核较劲？”
楚狂歌端起水杯，理直气壮。
“人活着，总要有点外部压力。”
唐观的声音从电脑传来。
“外部压力来了。”
屏幕上跳出新的邮件提醒。发件人是一个临时邮箱，标题没有任何客套。
【楚狂歌黑料包预发布通知】
小圆的手比脑子快，先截屏，再断开自动下载。
屋里的空调风口发出短促的嗡声，桌上那排封条被吹得翘起边角。
陆绝走到电脑前。
“别点附件。”
唐观已经在远程端接管隔离环境。
“转发到保全邮箱。小圆，记录接收时间。”
小圆报时的声音比刚才低。
“十点零七分。”
楚狂歌看着邮件正文加载出来，一行行黑字顶在白底上。
【今晚十八点整，全平台同步投放。】
【关键词：校园霸凌、私生活混乱、豪门弃女、节目组内斗。】
【配套素材：旧照、聊天记录、音频剪辑、匿名受害者长文。】
【投放目标：星光慈善盛典前形成舆论定性。】
最底下还有一句。
【她还没走上红毯，就该先学会低头。】
小圆手里的鼠标停在桌垫上，掌心汗把垫子浸出深色。
唐观那边传来键盘声，一下比一下密。
陆绝拿起手机，开始拨号。
楚狂歌没动。
她盯着那句“先学会低头”，过了两秒，把桌上那张预案确认页抽回来，在自己签名旁边补了一个编号。
001。
小圆看她。
“姐？”
楚狂歌把笔帽扣上，咔的一声。
“红毯审判提前开庭了。”
她抬头看向屏幕，邮件附件还躺在隔离区，文件名一排排亮着。
“那就从第一份黑料开始，给他们编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