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洛青御剑到达五六七绿洲上空。
从上方往下看，五六七绿洲的轮廓像一只被啃了一口的鸡蛋。
椭圆形的绿洲左侧凹进去一大块，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什么东西咬过一样，留下犬牙交错的痕迹。绿洲的面积不大，比她在云隐峰灵崖居的洞府还要小一些。
灵崖居加上灵田好歹有两百来亩，这里满打满算也就一百来亩的地方还泛着绿意，像一块被随手扔在荒漠中的旧毯子，边缘已经磨得破烂不堪。
洛青没有急着降落。
她悬停在半空中，碧霄剑在脚下微微震颤，灵觉全力扩散，一寸一寸地扫过下方的绿洲。
绿洲的形状很不规则。
西侧凹进去的那一块不是天然的，从残留的地形痕迹来看，那里曾经也是绿洲的一部分。
是什么时候被“啃”掉的？
被什么东西“啃”掉的？
洛青不知道，但她能从残留的地气中感知到一丝微弱的、不属于自然侵蚀的痕迹。
人为的，或者魔兽为的，都有可能。
绿洲上的草木稀疏得可怜。
最茂密的地方也不过是膝盖高的灌木丛，稀稀拉拉地挤在一起，叶片灰绿，蒙着一层细沙，看起来蔫头耷脑的。
最稀疏的地方连草都没有，只有裸露的地面和被风吹得干裂的泥土。
洛青的神识扫过每一株草木，没有发现一株灵植，全都是些耐旱的凡间植物。
骆驼刺、梭梭草、沙冬青，还有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灌木。
它们的叶片小而厚实，根系却异常发达，有些甚至扎到了地下数丈深的地方，拼命汲取着土壤中残存的水分和养分。
它们能在这片土地上活着，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
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带着一丝腐臭的气息。
洛青深吸一口气，那股气息顺着鼻腔进入肺部，带着微微的刺痛感。
是魔气，从魔漠深处被风吹过来的魔气，丝丝缕缕，像看不见的蜘蛛网，无处不在。
在荒漠深处，魔气的浓度高到连筑基期修士都不敢久留。
在外围，魔气被稀释了很多，但依旧存在，像慢性毒药一样侵蚀着这片土地。
洛青闭上眼睛，灵觉沉入地下，感知着这片绿洲的灵脉。
灵脉是大地灵气的根源，是灵植生长的根本。
没有灵脉的地方，种什么都种不活。
五六七绿洲的地下确实有一条灵脉，但它的状况很不好。
洛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灵脉是残缺的，品阶大概是二阶下品，处于掉落一阶的危险中。
完整的二阶下品灵脉足以支撑两个筑基后期修士修炼和灵植种植。
但这条灵脉已经被磨得千疮百孔，像是被人用钝刀一刀一刀地砍过。
灵脉的主体还在，但裂缝太多，灵气从裂缝中不断逸散，像一只破了洞的水桶，怎么装都装不满。
更糟的是，魔漠深处肆虐过来的魔气不断侵蚀着这条残破的灵脉。
魔气像酸液一样腐蚀着灵脉的灵气，将灵气一点点带走。
洛青凭借敏锐的灵觉能清晰地感知到，绿洲的灵气正不断被丝丝缕缕的魔风带走。
每一次魔风吹过，灵气的浓度就下降一点点，细微到几乎不可察觉，但日积月累，足以让一片绿洲彻底变成荒漠。
如果再不做改变，这个绿洲迟早会彻底成为不长草木的沙漠，地下的灵脉也会彻底沉寂，在沉寂中被磨灭。
她来之前，从黑漠仙城的太华宗驻守总部了解到，五六七绿洲的灵脉确实是残破的二阶下品灵脉。
不是天然残破的，是被魔气侵蚀磨灭成这样的。
这里曾经也有过灵田，种过灵谷和灵草，一代代驻守弟子在这里生活、修炼、劳作。
但随着魔气的侵蚀越来越严重，灵脉的灵气越来越少，灵田的产量越来越低，灵植的品质越来越差，渐渐地，这里的灵田被废弃了。
弟子们也走得差不多了。
洛青收回灵觉，睁开眼。
神识扫描整片绿洲，确认没有遗漏任何角落。
没有魔兽，没有其他人，没有危险。
便不再犹豫，从储物袋中挥出阵盘和阵旗。
阵盘是二阶上品全套阵法的核心，青灰色，巴掌大小，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符文。
阵旗共有十二面，每一面都有不同的颜色，对应不同的阵法功能。
防御、困敌、隐匿、聚灵……
洛青在灵崖居的时候尝试布置过这套阵法，对它的性能和特点非常熟悉。
但灵崖居的地形和灵气环境和这里完全不同，她不能照搬。
灵崖居有完整的灵脉，有充沛的灵气，有平坦的地形。
这里只有残破的灵脉、稀薄的灵气和凹凸不平的地面。
阵法是死的，但布阵的人是活的。
因地制宜，才是阵法师的本事。
这对洛青来说，压根不算难事。
悬浮在绿洲上空的洛青，手指掐诀，十二面阵旗从她手中飞出，朝绿洲的十二个方位落去。
每一面阵旗的落点都是她精心计算过的。
既要覆盖整片绿洲，又要避开地形上的坑洼和沟壑；既要聚拢灵脉残余的灵气，又要阻断魔气的侵蚀。
阵旗没入地面，隐去灵光。
洛青掐诀激活阵盘，灵力注入，阵盘上的符文逐一亮起。
不过她没有一次性激活全部功能，而是一个功能一个功能地调试。
先激活聚灵阵，测试灵气的聚拢效果；再激活防御阵，测试阵法的承受能力；然后激活困敌阵和隐匿阵。
每一步都仔细调整，直到每一个阵法都运行到最佳状态。
就这样，不到一炷香的功夫，阵法布设完毕。
洛青掐诀隐去阵法的灵光。
淡金色的光罩从地面升起，微微闪烁了几下，然后渐渐变淡，最终完全隐没在空气中。
从外面看，绿洲和之前没有什么不同。
草木依旧稀疏，地面依旧干裂，空气中依旧弥漫着淡淡的魔气。
但洛青知道，这里的阵法已经在运转了。
聚灵阵在缓缓聚拢灵脉残余的灵气，将它们从地下引导到地表。
防御阵在阻断魔兽等不速之客的到来，甚至阻挡了一部分魔气，将它们挡在绿洲之外。
隐匿阵在遮蔽阵法的灵光，让外人看不出这里有任何异常。
阵法布设完毕，洛青降落到绿洲，在中心处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从储物袋中取出一座便携法屋。
法屋是她通过万师兄的小万宝阁定制的，三层的木阁楼，通体用灵木打造，刻满了防御和聚灵等符文。
不需要的时候可以折叠缩小起来收进储物袋，需要的时候取出来往地上一放，灵力注入，法屋就会自动展开。
洛青将法屋放在选定的位置上，灵力注入。
法屋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灵木的构件开始伸展、拼接、咬合。
第一层先成型，然后是第二层，第三层，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一座三层的木阁楼就出现在绿洲中央。
法屋的墙壁上刻满了符文，灵光流转，将周围空气中的稀薄灵气缓缓吸引过来。
屋顶铺着青灰色的灵瓦，瓦片上也有符文，雨水落在上面会自动导流，不会渗进屋里。
洛青推门走进法屋。
一楼是客厅和厨房，客厅不大，摆了一张木桌、几把椅子和一个书架；厨房更小，只有一个灶台。
二楼是卧室和修炼室，卧室有一张床。
修炼室比卧室大一些，有一个蒲团、一个矮桌。
三楼是储物室和炼丹室，储物室空荡荡的，炼丹室有一个炼丹炉和几个架子。
洛青在法屋中走了一圈，检查了每一个角落。
法屋的建造工艺不错，没有发现什么质量问题。
回到一楼，从储物袋中取出茶具，泡了一壶灵茶，坐在窗边慢慢地喝着。
窗外的绿洲在暮色中显得有些荒凉，稀疏的草木在风中摇摆，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的戈壁滩一望无际，灰黄色的沙石延伸到天边，与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融为一体。
洛青看了一会儿，放下茶杯，起身走出法屋。
在绿洲中转了一圈，不是为了巡逻，而是为了认识这片土地。
她从绿洲的东侧走到西侧，从南侧走到北侧，每一步都走得很慢，目光在每一寸土地上停留。
她看到干裂的地面下有蚯蚓钻过的痕迹，看到灌木丛中有蜥蜴爬过的痕迹，看到远处的戈壁滩上有野兔跑过的痕迹。
这片绿洲虽然荒凉，但还活着。
忽的，洛青在绿洲的边缘停下脚步。
她的灵觉感知到，绿洲外围的魔气浓度比内部高了不少，那些丝丝缕缕的魔风从魔漠深处吹来，像无数条看不见的蛇，试图钻进绿洲。
但防御阵法的光罩挡住了它们，魔气撞在光罩上，发出细微的嗤嗤声，然后消散。
光罩微微闪烁了一下，又恢复了稳定。
洛青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法屋。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戈壁滩上没有灯火，没有月光，只有稀疏的星光洒在地上，照得沙石泛着淡淡的银灰色。
洛青关上法屋的门，上到二楼修炼室，在蒲团上盘腿坐下。
她没有修炼，而是从储物袋中取出今天在鸣沙坊买的那堆灵矿，一块一块地拿出来摆在矮桌上，仔细端详。
赤铜矿、玄铁矿、青金石、紫英石，都是二阶灵材。
这些东西在内陆贵得离谱，在这里只要一半的价钱就能买到。
她买这些灵矿不是为了囤积，是为了制作阵盘和阵旗。
阵法需要消耗大量的材料，尤其是困敌阵和杀阵，阵旗的损耗率很高。
她之前囤的那些材料已经用得差不多了，这次正好补充了一批。
洛青将灵矿收好，又取出一枚玉简，神识探入其中。
玉简中记载的是她从黑漠仙城驻守总部拿到的情报。
蚀骨魔漠边缘的地形图、魔兽的出没规律、劫修的踪迹、附近几个驻守点的位置和人手情况……
她将这些信息一条一条地看过去，记在心里。
这片区域比她预想的要复杂得多，魔兽、劫修、魔气，每一个都是潜在的危险。
洛青将玉简收好，闭目开始今晚的修炼。
灵力在经脉中缓缓运转，月华和星辰之气从九天之上垂落，被她缓缓纳入丹田。
绿洲的灵气虽然稀薄，但月华和星辰之气不受影响，她可以照常修炼，可以说修炼速度没有丝毫减慢。
修炼了将近三个时辰后，洛青睁开眼，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戈壁滩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偶尔闪过几道微弱的光芒。
洛青看了一会儿，回到卧室床上，躺了一会后，在日出前两刻钟这样子，睁开眼，起床，洗漱一番回到蒲团上，准备开始今日份的修炼。
本来打算接下来几天就开始开垦种植的，但洛青在清晨修炼结束后，又在绿洲中走了一圈，用神识再次仔细探查了一番绿洲的土壤。
这哪里是灵土，简直是沙壤。
土粒粗糙松散，几乎没有黏性，手指一搓就散成细沙。
颜色灰黄，带着淡淡的褐色，有明显的风化痕迹，并非灵气滋养的结果。
还没有灵土特有的那种清新湿润的气息，只有干燥的、带着一丝涩味的土腥气。
这样的土，种凡间的耐旱植物勉强能活，种灵植是痴人说梦。
灵植需要灵气滋养，而沙壤留不住灵气。
灵雨浇下去，水会带着灵气一起渗入地下，沙壤孔隙太大，灵气就像水从破桶里漏出去一样，转眼就散逸得一干二净。
不仅如此，土壤的肥力也是一个问题。
灵植生长需要大量的养分，而这片沙壤中的养分早已被长年累月的风沙和魔气消磨殆尽。
洛青摇摇头，御剑升空俯视整片绿洲。
一百来亩的沙地，要想改造成灵田，将这片绿洲扩张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她没有急着动手，而是闭目感应了一下绿洲的灵气浓度。
聚灵阵在运转，地下残破灵脉残余的灵气正被缓缓引导到地表，但速度很慢，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溪流，半天才渗出一滴水。
她算了算，以现在的灵气浓度，就算把种子埋下去，也发不了芽。
就算发了芽，也长不大。
就算长大了，品质也不够格。
急不得。
御剑悬在半空的洛青，看着底下这片植物稀疏的绿洲，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第二天清晨，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洛青就在绿洲中央站定，双手结印，开始施展云雨术。
这门术法她从小云雨术一步步修炼上来，从一知半解到烂熟于心。
虽然她已经将小云雨术修炼到了圆满级别，也能大范围的降雨了，可到底只是一阶术法，比不得二阶术法云雨术降下的灵雨品质。
再者，她也已经将云雨术修炼到了圆满级。
圆满级的云雨术的覆盖范围、雨量、灵力消耗都达到了最优配比，再加上她本来就浑厚的灵力储备和强大的神识，施展起来举重若轻，毫不费力。
半空中凭空出现了一团浓云，云层越积越厚，颜色从白色变成灰色，从灰色变成铅黑色，遮住了头顶的太阳。
四周暗了下来，空气变得潮湿。
洛青手指轻点，一道灵光从指尖射出，没入云层。
细雨开始飘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