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尖悬于水面三寸，未落。
雷光在瞳孔里缩成一点，凝而不散。掌心骨牌沉如死物，纹路闭合，再不见裂痕。眉心血痣微热，似有若无地搏动了一下，旋即归于平静。水底山峦轮廓清晰，汞色翻涌，界碑般的岩层横亘深渊，静候其主。
我没有动。
可我知道，有人来了。
不是虚影，不是幻声，是实打实的脚步——踏在雷泽水幕之上，每一步都让整片水域震颤一分。七十二具骸骨串成的腰链随步伐轻响，不似金属，不似骨节，倒像是干枯的藤蔓相互摩擦。青铜面具自雾中浮现，遮住全脸，唯有一道幽光自眼眶处透出，锁在我身上。
“沈无尘。”声音自面具后传出，低哑如砂石碾过铁器，“你站得太久了。”
他右手一扬，人皮山河社稷图自袖中飞出，迎风暴涨。那图卷非布非帛，表面泛着油光，隐约可见筋络脉动，边缘还残留着缝合的针脚痕迹。它展开刹那，整片雷泽水汽被抽空，化作千军万马奔腾于图上：山崩为兵，水裂为刃，云聚为阵，雷走为旗。天穹塌陷，水幕倒悬，七十二座虚影山峦自图中升起，将我围在中央。
这是杀局。
也是绝境。
但我不能再等。
左掌微旋，骨牌轻转半圈。雷泽深处尚未平息的九声咆哮余震被引动，顺着地脉逆冲而上，撞向头顶压下的水幕穹顶。不是硬撼，而是借力掀角——震波撞上图卷边缘，撕开一道不足半尺的雷隙。
电光自隙中迸射。
万道细碎银针般的雷霆自天而降，尽数没入我月白袍上那些残破符咒。符咒原本黯淡无光，此刻却次第亮起，先是边缘焦黑处泛出青芒，继而崩裂、重组、熔铸，最终凝为一副覆盖肩甲、胸铠、臂铠、膝护的暗青色雷纹铠甲。
甲面游走液态雷霆，无声无息，却令周遭空气焦灼龟裂。肩铠如兽首吞吐雷息，臂铠刻满雷部古篆，膝护边缘锋利如刃。这是我第一次完整穿戴此甲。
甲成即动。
足尖终于落下——却非踩水，而是踏雷而起。脚下雷隙扩张，一道粗壮电柱自水中冲天而起，托我直冲图卷中枢。人皮山河社稷图剧烈震荡，七十二道分影同时抬手结印，水刃劈空，雷箭贯日，火浪焚云，齐齐轰向我身。
我在空中翻转，左肩迎击第一道水刃。雷甲肩铠爆开一团弧形雷爆，将水刃炸成蒸气。右臂横扫，雷劲顺臂铠流转而出，斩断三道雷箭。左膝猛然横撞，膝护边缘划过一道残影，正中迎面扑来的火浪核心——轰然炸裂，热浪四散。
七十二道分影，每一击皆含杀意，却无一能近我三尺。
我落在第九峰顶，脚底雷劲扩散，整座虚影山峦瞬间崩解。人皮图卷微微一颤，青铜面具下气息微滞。
他知道，我不是在逃。
我在找破绽。
闭目一瞬。
神识沉入雷甲脉络。雷兽咆哮余震仍在甲内奔涌，与某种极细微、极高频的“共振”悄然同调。我听到了——不是声音，是节奏。
七十二处幻影每一次明灭，都滞后于腰链上某具骸骨指节的微颤半息。
这颤，是连接点。
也是命门。
睁眼。
瞳孔映出七十二道残影，山峦起伏，真假难辨。我只盯着第三十七处——那里，第七具骸骨的尾指正轻微抽搐。
剑未出鞘。
右肩雷甲骤然爆裂，一团球形雷爆轰然炸开，精准轰在第三十七处幻影脚下山峦虚影的“地脉节点”。那一瞬，整座虚影山峦根基动摇，光芒闪烁不定。幻影崩散刹那，人皮图卷剧烈震颤，第九峰顶现出一道身影——青铜面具，黑袍垂地，腰间七十二具婴儿骸骨轻轻晃动。
本体显形。
我身形未转，左膝横撞，雷甲膝护直取其腰际——正中第七具骸骨。
“咔。”
腰链断裂。
七十二具骸骨齐齐离体，悬浮半空。下一息，哭嚎响起。
不是嘶吼，不是惨叫，是婴儿啼哭——稚嫩、凄厉、带着无法言说的痛楚：“妈妈……好痛……”
一声接一声，层层叠叠，在雷泽上空回荡。每一具骸骨张着嘴，空洞眼窝泛起幽蓝微光，哭声穿透耳膜，直刺神魂。青铜面具剧烈震颤，那人踉跄后退半步，右膝微屈，似被哭声钉住身形。
我立于峰顶，雷甲覆体，呼吸微沉。
他半身已没入雷泽水面，足踏水下岩层界碑，面具朝上，直视我。
哭声不止。
七十二具骸骨环绕他旋转，哭喊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其中三具突然转向他本人，空洞眼窝直勾勾盯着面具下的双眼。其余骸骨也缓缓调转方向，哭声不再向外扩散，反而向内收缩，汇聚成一股音浪漩涡，将他困在中央。
他抬手欲召图卷回归，可人皮山河社稷图在空中剧烈抖动，竟无法靠近那音浪范围三尺之内。
我缓步前行，每踏一步，脚下雷隙便延伸一分。雷甲表面电光流转，肩铠再次蓄势待发。距他还有十步时，他猛然抬头，面具裂开一道细缝，幽光暴涨。
“你以为……你能赢？”他声音沙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知道这些骸骨是怎么来的吗？”
我没有回答。
八步。
七步。
雷甲左袖被水汽侵蚀，边缘焦黑剥落，露出底下月白袍的残符。那些符咒正在缓慢熄灭，仿佛承受不住雷劲持续运转。
五步。
他忽然抬手，抓向自己左腕。指甲撕开皮肉，鲜血涌出。他将血抹在断裂的腰链末端，低声念咒。七十二具骸骨哭声一顿，随即转为低吟，像是在回应某种召唤。
四步。
我停下。
雷甲肩铠积蓄的雷爆尚未释放，但我知道，这一击不能乱发。
他低头看着手中染血的链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们不是祭品……是我生的孩子。”
话音落，七十二具骸骨同时闭嘴。
死寂。
连风都停了。
我站在原地，雷甲表面电光微微跳动。眉心血痣突然一烫，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
他缓缓抬头，幽光透过面具裂缝照在我脸上：“每一个，都是我亲手献给孟婆的。你说我疯？可我不献，她们就会死得更惨。现在……她们认不出我了，只记得痛。”
七十二具骸骨缓缓下降，重新靠近他的腰间。断裂的链扣开始自行愈合，发出细微的骨节拼接声。
我抬起右手。
雷甲臂铠上的古篆逐一亮起，雷劲自掌心凝聚成球，悬浮半空。
他冷笑：“来啊，杀了我。让他们再哭一次。”
我没有动。
雷球在掌心旋转，映出他面具下的幽光，也映出我自己的脸。
就在此时，最前头那具骸骨，突然又张开了嘴。
不是哭。
是一声极轻的“爹”。
声音极小，却像刀子割破寂静。
他浑身一震。
七十二具骸骨齐齐转向他，眼窝蓝光大盛。
我右掌猛推。
雷球轰然炸开，不是攻他，而是砸向他脚下的岩层界碑。轰鸣声中，整片雷泽水面剧烈震荡，水下汞色翻涌，山峦轮廓崩裂一角。
他立足不稳，右足下沉半寸。
我跃起，踏雷而行，落于他正上方三尺。
雷甲双臂交叉于胸前，肩铠、胸铠、臂铠同时蓄满雷劲。液态雷霆在甲面奔流，发出低沉嗡鸣。
他仰头，面具裂缝中幽光剧烈闪烁。
七十二具骸骨同时抬头，空洞眼窝齐齐望向我。
雷甲表面，一道裂痕悄然浮现——自左肩蔓延至胸口，细如发丝，却不断加深。
我也感觉到了。
灵力枯竭，雷劲反噬。
这一击之后，若不能破局，我将再无战力。
我深吸一口气。
雷甲蓄势已达巅峰。
就在此时，脚下岩层深处，传来一声极低的震动。
不是雷鸣。
不是咆哮。
是锁链断裂的声音。
很轻。
却让七十二具骸骨同时僵住。
我低头。
雷泽水面如镜，倒映着我和他，以及那些骸骨。
镜中，岩层裂开一道缝隙。
一只覆满冰霜的银甲手掌，缓缓伸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