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喝了口茶,一脸微笑。
王晨和他目光对视。
能够感觉到李正像个战士一般。
李正又看了李书记和尹书记一眼。
“第二,我们坐在这,首先就是要踏踏实实地讲讲成绩。这段时间以来,警务勤务信息化系统战果颇丰,系统协助破获刑事案件数不胜数,其中命案积案几百宗。”
“跨省追逃原来靠传真和电话,现在一键布控,最快三个半小时锁定嫌疑人。去年全国警务信息化考核,江南省总分前三,信息化系统全国前三。所有的成绩都摆在这里,我们不能因为今天发现了个别小问题,就把昨天的这么多功劳一笔抹掉。”
这些话赤裸裸地都在怼刘宏书记。
为什么找李正呢?
这个时候找李正最合适。
首先,李正在政法部门待过,说这些更有公信力。
其次,李正现在退居二线了,属于什么都不怕的环节,所以他敢说敢做。
最后,李正本身就是省政协的正厅级主任委员,说这些也符合他的身份。
但凡是叫其他人过来说这些话,不合适不说,也没有这个效果。
李正还在继续。
现场却开始逐渐尴尬。
“第三,警务勤务信息化系统,肯定要讲合理性与合法性。这套系统从立项到推动,都是经过省政府常务会、省委常委会逐级审批的,每一笔省级专项资金都有审计报告。”
“这不是哪个人的私产,是集体决策的产物。有问题可以改,有冗余可以砍,但前提是实事求是,而不是全盘否定,这不是开玩笑、过家家,可千万不能瞎整。省政协今天开这个会,就是要给省委提供一个客观的参考——既不能抱着过去的功劳簿不放,也不能泼洗澡水时连孩子一起倒掉,要分门别类。”
这话一说,现场有了笑声。
李书记和尹书记脸上神情松动了,看得出来,两位领导心里很高兴。
李正翻了页讲话稿。
“我建议,由省政协牵头,联合国资、审计、网信等部门,做一次独立的第三方评估。结论出来后,呈报省委参考。”
李正说完后,起身鞠了一躬。
现场掌声热烈。
王晨注意到,有不少人盯着他看,好像这稿子是王晨写的似的。
王晨自己都觉得纳闷呢!
平日里在家里也没见李正写稿子啊,这稿子是谁写的呢?
王晨摸了摸鼻子,不晓得该怎么表情。
突然,有人推了推王晨。
“王主任,李部长这话牛掰啊,措辞这么严厉,这是明摆着和刘宏书记唱反调啊!不错不错,您现在可是省委办公厅主任,这么一搞,您怎么下得来台呢?”
王晨看了这边这个一脸猥琐的人,笑笑,“我不知道,再说,刚才李主X都说了,会上要尽管说,没问题的,刚才那些话,也都是应该说的啊…”
王晨说完后,装出一副继续认真听会的神情来。
那人自讨没趣,嘴巴动了动,低着头看起了会议材料。
接下来,轮到李主X讲话的环节了。
王晨甚至有点期待——李书记会说什么话呢?
李书记先是环顾一周,然后清了清嗓子。
现场不少人都很期待,期待他会怎么“怼”刘宏书记。
尹卫书记坐在李书记身边,一直安静地翻着会议材料,知道李书记要说话了,他才摘下眼镜,往椅背上靠了靠,嘴角挂着似有似无的模糊的笑。
“李正同志刚才讲得很全面,成绩摆了,问题也没说了。今天这个会开得好,还是那句话,该议的要议透。”
李书记和尹书记对视了一眼。
“我离开省委核心岗位也有一阵了,今天组织这个会,本来是不应该的,但省委刘宏书记委托,省政协作为省里参政议政的主力,那必须参与。刚才听李正同志说得热闹,我这个省政协负责人,这个当年拍板警务勤务信息化的人,不说几句,倒像在躲什么似的。”
一段话,就定了调子。
王晨赶紧把这些记录在笔记本。
“近段时间以来,有人说这个系统花钱太多。李正同志刚才说句实话——当年上这个项目,省委常委会是过了的,省政府常务会是过了的,人大预算审查是过了的。不是哪个人偷偷摸摸批的。那时候江南有些地方治安什么样?在座的老同志应该还记得。”
现场不少领导干部纷纷点头。
就连省政府秘书长、办公厅主任也接连点点头。
李书记顿了顿,看着大家的表情,笑了笑。
“现在有人算账,说花了这么多钱,造价太贵。我承认,有些模块后来确实铺大了,运维费也没控住。但要是当年不发这个狠,治安恶化下去,代价是多少?有些账,不能只算经济账,还得算人心账,还得算社会账,还得算政治账。”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我还听说,有个别人讲这套系统就是个‘昂贵的玩具’。这话,说实话,我听着不太舒服。全省这么多起刑事案件靠这套系统破了,数百多宗命案积案靠它锁定了嫌疑人。一线干警风里雨里,大屏上跳一个数据,他们就能少跑不知道多少趟冤枉路。你可以说它不够好、可以改,但一句‘玩具’就把这么多年全省政法系统的心血和成绩全部否定,这不公道。”
“是啊。”
“就是,不能凡事都搞‘一朝天子一朝臣’那个说法。”
“治理一个省不是过家家,不是能够随意取消的,这太扯淡了。”
底下有人开始议论了。
刚才一脸猥琐的那位,也说了句,“政治斗争不该拉上全省的发展去作陪,这是不对的。”
这一次,大家都纷纷私底下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我今天当着大家的面表个态——我不是来给自己找借口的。如果这个系统有毛病,该砍砍,该改改。隐私泄露的端口,一个不留;花架子的功能,统统下架。但有一条——不能因为要砍几根病枝,就把整棵树连根刨了。有些核心模块是全省公安这么久以来的数据积累,是全省十几万民辅警的实战经验沉淀下来的。”
“是啊。”
“是啊。”
王晨有预感,今天这个会议结束后,恐怕刘宏书记就要睡不着觉了。
当然,如果刘宏书记在这,恐怕没一个人敢这么干。
可是,这不是不在吗?
而且,会议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李书记就是想在这个问题上,让刘宏书记知道大家的看法。
“嗯哼。”没想到,尹卫书记竟然说话了。
他清了清嗓子,然后整个人坐直了身体。
“我也说几句吧,我现在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但既然省政协请我来,我就说句退休老头的话——做决策,多听一线的声音,多看历史的基础。别急着跟昨天切割,要把好的接住,把坏的剔掉。这才是辩证法。江河主X刚才提的第三方评估,我看很好。结论出来之前,不要急着定调子…”
说到这里,尹书记突然一脸严肃起来。
他叹了口气,“个别领导刚上任,想要有积极的做法,想要彰显自己,我能理解,但是,不能拿江南省的发展开玩笑吧…”
这话一说,现场一片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