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边努力地写着,一边偷偷用眼角余光观察沈砚秋的反应。
而沈砚秋站在一旁,微微俯身,看得十分认真,眉头随着她的笔画时而微蹙,时而舒展,但始终没有出声打断。
谢颜妤却在心里暗自得意,以为有效,以为先生一定觉得她字写得丑,是个需要大力纠正的顽劣学生。
她信心倍增,继续挥毫泼墨,力求将每个字都写出独具一格的风采。
写到性本善的善字时,她故意将上半部分的羊字头写得歪到一边,下半部分的口字又写得扁扁的,挤在下面,看起来十分滑稽。
沈砚秋看着纸上那一个个别具匠心的字,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字……
乍一看,确实稚嫩歪斜,完全是初学者的笔迹,甚至比很多初学的蒙童还要不拘一格些。
但看那笔锋走势,起笔藏锋,行笔虽颤却隐约有迹,收笔虽刻意潦草,但那股劲没散。
而且,这小姑娘一边写,那小眼神飘的…
当她第三次自以为隐蔽地偷瞄自己时,沈砚秋几乎可以确定了,这小丫头,在藏拙。
有趣,实在有趣。
沈砚秋教书二十余载,见过天赋异禀过目不忘的神童,也见过勤能补拙踏实肯学的学子,更见过仗着家世敷衍了事的纨绔。
但像眼前这位辞小姐这般,明明聪慧绝顶,却偏要装作愚钝笨拙的,还真是头一遭。
为何要藏拙?是怕学得太好,引人注目?还是性子顽劣,不愿受拘束?亦或是…另有隐情?
沈砚秋心中好奇更甚,面上却不显。
待谢颜妤地写完这十二个字,他拿起那张墨迹淋漓的宣纸,仔细端详。
“辞小姐。”沈砚秋将宣纸轻轻放回书案,推了推眼镜,目光温和依旧,语气却带着几分探究。
“小姐这字笔画间颇有几分意趣,只是,这字形结构,还需多加练习,习字如做人,根基不稳,则楼阁易倾。”
谢颜妤心里一喜,先生果然觉得他的字写得不好,看来藏拙策略初步成功。
她连忙点头,做出一副虚心受教的样子:“阿妤知道了,谢谢先生指点。阿妤以后一定好好练字。”
语气那叫一个诚恳。
沈砚秋眼底笑意更深,这小丫头,演戏还演全套。
“不急,习字非一日之功。”他转身,从自己的书箱里,又取出一本字帖,摊开在谢颜妤面前。
“这是前朝名家柳公权的《玄秘塔碑》拓本,其字骨力遒劲,结构严谨,最宜初学打基础,小姐不妨临摹几字,我们先从最基本的笔画练起,如何?”
谢颜妤看着字帖上那一个个棱角分明的柳体字,再看看自己刚才写的那些意趣之字,忽然觉得脸有点热。
柳体以骨力见长,结构严密,想写丑还不露馅,难度似乎比刚才随手瞎写要高啊……
“是,先生。”她硬着头皮应下,重新铺纸,拿起笔,看着字帖上第一个大字,凝神静气,开始模仿。
这一次,她更加小心了。
回忆着柳体字的特征,下笔时刻意加重顿挫,让笔画显得粗壮些,转折处也刻意做出棱角,但同时又悄悄减弱笔锋的力度,让线条略显呆板,结构也故意弄得有些松散,不那么紧凑。
她全神贯注地写着,仿佛用尽了毕生功力在模仿和藏拙之间寻找平衡。
沈砚秋负手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小姑娘悬腕运笔,姿势倒还算标准,只是手腕似乎有些僵硬。
写出来的大字,横画起笔尚可,但中间行笔略显滞涩,收笔无力。
撇画倒是有了几分柳体的劲瘦之意,但捺画却又显得绵软了。
一个字写完,形似三分,神似一分。
不,那刻意做出的呆板滞涩之下,似乎隐隐有一丝流畅的韵律被强行压制住了。
沈砚秋心中的笃定又多了几分。
他没有点评这个字,只是温声道:“再写几个看看。”
谢颜妤依言,又临摹了几个字。
每一个字,她都写得小心翼翼,力求在像与不像,好与差之间走钢丝。
写到后面,她渐渐找到一点感觉,下笔流畅了些,但立刻警觉,赶紧在收笔时抖一下,或者把某个笔画故意写歪一点。
沈砚秋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惊叹。
好笑的是这小丫头为了藏拙真是煞费苦心,惊叹的是她这份对笔锋力道的控制力,以及对字体结构的敏锐感知。
即便她刻意掩盖,那份灵秀和天赋,依旧是掩藏在沙砾下的珍珠,不时透出莹润的光泽。
“好了,今日习字便到此吧。”沈砚秋忽然开口,打断了谢颜妤的表演。
谢颜妤暗暗松了口气,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抬头看向沈砚秋,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忐忑和期待。
“先生,阿妤写得不好……”
“无妨,初学都是如此。”沈砚秋摆摆手,语气温和,“小姐天资聪颖,假以时日,定能写出一手好字。”
他从书箱里又拿出两本书,“习字需静心,也需活络思维,我们不妨换点别的。小姐可曾学过算学?”
谢颜妤看着那本《算学启蒙》,心里有些无奈。
看来先生还不知道她的数学天赋。
她可是参加过数学竞赛的人,哼哼。
不过,话说回来了,若是先生知道她是天才是不是就不会教导她了?
那到底是扮演傻子呢还是天才呢?
哪个更容易蒙混过关,让沈先生觉得孺子不可教或者教无可教从而放过她呢?
看沈先生刚才看她写字那眼神,似乎已经起了疑心。
再装傻,恐怕只会让他更加好奇,进而重点关照。
不如……
直接让他知道,其实她就是天才。
对,就这样。
她抬起头,看向沈砚秋,脸上那点故意装出的懵懂和羞涩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狡黠。
“先生。”她清了清嗓子,声音清脆依旧,但语调已有了微妙的变化,“算数我会,不用学。”
沈砚秋微微一怔,镜片后的眸光闪了闪,饶有兴致地放下手中的书:“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