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晏心头一紧，低头看去。
“师妹？”
他瞬间失了素日的温润从容，几乎是嘶喊。
他瞬间落向院中，脚步踉跄，那素来沉稳的手竟止不住地颤抖，险些将怀中人摔落。
幽夜几乎是同时落地，身形快得撕裂空气。
他一把握住姜扶垂落的手腕，冰凉的指尖按上脉门，下一瞬，紫色的瞳孔骤然。
“她的经脉……”他的声音嘶哑干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生生剜出，“正在崩裂。”
裴晏迅速进屋将姜扶放在榻上，指尖凝聚起全部灵力，渡入她体内。
却被悉数排斥。
“不行。”
“别说这些废话！”
幽夜低吼，一掌拍开裴晏输送灵力的手。
他迅速取出一只只晶莹如玉的红色蛊虫，然后咬破指尖，以自己的精血催动。
“幽夜！你——”
裴晏瞳孔骤缩。
“闭嘴。”
幽夜没有看他，声音冷得像冰，眼底却翻涌着近乎绝望的偏执。
蛊虫开始蠕动，散发出幽幽红光。
姜扶身体猛地一颤，又一口血溢出唇角，这次是近乎发黑的红。
“也不行！”
裴晏一把抓住幽夜的手腕，阻止他继续，“她体内排斥外力，你这样不是在救她，是在杀她！”
幽夜的手僵在半空，眼底第一次浮现出清晰无措的恐惧。
“那你说怎么办？”他的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说啊。”
裴晏没有回答。
他已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剧烈的心痛和恐慌被他死死压在心底，此刻他必须清醒。
神识如丝，小心翼翼地探入姜扶体内，绕过那些崩裂的经脉，细细探查。
“不对！裴晏你看。”幽夜忽然惊呼出声。
他指了指姜扶的手腕。
裴晏顺着目光看过去，骤然僵住。
姜扶的腕间有着数道如同冰裂一般的纹路，看起来却并非伤口。
之前明明没有，这是何时出现的？
两人的心都是猛地一沉。
“这不是伤。”幽夜声音低哑，“也不像诅咒、毒素之类……”
他顿了顿，眼底翻涌着无力。
“就好像原本就在她身体里，只是……现在醒过来了。”
裴晏指尖悬在纹路之上，不敢碰触。
“必须想办法。”幽夜站起身，声音冷硬如铁，“你丹道第一人，就没有能稳住这种症状的丹药？哪怕只是延缓？”
裴晏缓缓摇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
“那就查！”
幽夜低吼，“她是从那个鬼地方出来的，那地方有古怪！”
他转身就要往外冲。
“站住。”
裴晏没有抬头，声音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冷肃，“你现在出去，能查到什么？我们连始末都不知道，你冲出去，然后呢？满城发疯一样地搜查？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幽夜的背影僵住。
裴晏闭了闭眼，将那股翻涌的焦灼与无力强行压下。
“先稳住她。”
他的声音恢复了素日的温和，却透着一股疲惫，“至少，她还活着，总会有办法的。”
他重新将姜扶的手放回身侧，为她掖好被角，动作轻柔，仿佛她只是睡着了。
幽夜没有再动。
他站在原地，背对着裴晏，如同一道凝固的影子。
良久。
他忽然哑声开口。
“裴晏，我护不住她，你也是。”
裴晏终于抬眼看他。
幽夜依旧背对着，但裴晏能看到他绷紧的肩线，和垂落在身侧，指节泛白的手。
他的目光落回姜扶安静的睡颜上。
“她从来不需要谁护着，她一个人也能活得很好。”
他顿了顿。
“所以，至少在她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得在。”
幽夜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缓缓走回榻边，在原来的位置坐下。
不再说话，只是守着。
姜扶的意识，漂浮在一片混沌之中。
她知道自己在做梦，或者不是在梦，她分不清。
周围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她像是被浸泡在一片温凉的水里，沉沉浮浮，触不到岸。
这样过了许久之后，她的意识猛地一震。
她好像突然被无形的巨浪狠狠地拍向无尽的深渊。
她的坠落，没有尽头……
“师妹？师妹！”
一道焦急的呼唤，如同穿透深水的光，将她猛地拽出那片混沌。
姜扶艰难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耳畔嗡鸣。
她费力地聚焦，看到裴晏的脸近在咫尺，眉头紧锁，眼眶微红，眼底满是后怕与庆幸。
“裴晏？”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枯木。
“我在。”
裴晏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仿佛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昏迷，“你终于醒了。”
姜扶费力地转动眼珠，看到幽夜也站在榻边。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下颌却绷得极紧，紫色的瞳孔里倒映着她的脸。
“你们俩别一副活像死了道侣似的样子，好难看。”
她艰难的露出一个笑，声音干涩而沙哑。
“我没事。”
裴晏立刻将早已备好的温水递到她唇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她。
温水流过喉咙，带起一阵刺痛，也带回了些许神智。
姜扶缓过那口气，运转心法，经脉开始自动修复。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手腕。
她低头看去，好像比之前蔓延了几分。
她的指尖微微蜷缩。
“……师妹？”裴晏敏锐地察觉到她视线的落点，声音放得更轻，“这个纹路……你知道它是什么？”
姜扶沉默了片刻。
“嗯……”她轻轻应道。
但是不想说太多，她无法解释，无法面对裴晏和幽夜那两双写满担忧与探寻的眼睛。
于是她阖上眼。
“……我睡一会儿。”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将落的叶。
裴晏没有再问。
他轻轻将她的手腕放回被中，为她掖好被角。
“好。”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春水。
“我在这儿守着。”
幽夜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
他只是在榻边坐下，背脊依旧僵直，袖中的蛊虫安静蛰伏。
窗外，日光渐盛。
而姜扶沉入的睡眠里，是困于冰台的寒疏。
她意识模糊不全，但想见他。
很想。
迷蒙之间，下一刻她的身影便直接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