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办好所有手续那天，第一特区的天空正下着细密的净化雨。人造雨丝在光线下泛着淡淡浅蓝，落在皮肤上有种微凉的触感，还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都安排妥了。”陈默将文件袋递给时漾，神情是惯常的稳妥，“护卫队签了三级合约，路线避开三处高危区，通讯频段每小时报备一次。”
时漾接过文件，目光扫过后面那排忐忑的新面孔，一共十二个人。
时漾和这些人简单交流了下，给他们介绍基地如今的情况，未来的发展——简言之就是画大饼。什么“曙光基地前景无限”、“来了就是一家人”、“保证大家有饭吃有觉睡”，说得新人们眼睛都亮了。
给所有人吃了个定心丸后，时漾朝陈默点头：“路上警醒些，到了基地让红姨给我打通讯。”
陈玲抱着自己的工具包凑过来，眼睛亮亮地：“老板，等试验田的朝阳草长好了，我能申请做个温湿度调控器吗？图纸我都画好了……”
“回去跟红姨报备就行。”时漾拍拍她肩膀，转向车队，“路上注意安全，到了报个平安，基地欢迎你们！”
车队启动时，陈玲从车窗探出头挥手，时漾站在原地目送，直到五辆车变成地平线上的黑点，风吹过空旷的闸口，她转身往回走，手环震了一下。
红姨的简讯，只有一个字：“忙。”
后面附了张照片：堆积如山的待处理文件。
时漾收起手环，朝封氏科技大厦走去，也罢，早点把这边事办完就回去吧，再不回去红姨真要打人了。
……
第三测试室场内，一整排测试舱整齐排列，每个舱室都模拟着不同的极端环境。
左侧的舱壁覆盖着厚厚的白霜，中间的舱内空气因高温而扭曲波动，最右侧的舱里弥漫着淡绿色的腐蚀性气雾，从变异植物的酸性混合物中提取制成。
封凛站在总控台前，指尖在光屏上轻点，调出六组微型阵法装置的实时数据流：“按你昨天优化的参数布设，分布在三个环境舱试验。”
时漾走近些，目光扫过监控画面。
数据开始刷新。
“差异？”封凛问得简洁。
“六边形结构散热效率高两成，整体能耗低百分之六。”时漾指着腐蚀雾舱的画面，“但问题在这儿，雾气里的活性成分会对屏障有影响，会让能量流经时产生紊乱，材质可能要改一下。”
封凛微微颔首，研究员迅速记录。
两人又观测了其他舱的数据，两小时后，各种数据记录清楚，时漾伸了个懒腰，感觉眼睛都快看花了。
离开测试场，回到办公室。
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合同其他条款都按商议的拟好了，只剩第六条第7款的优先购买权范围。”
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两人进行了一场安静而密集的拉锯，时漾坚持要将“衍生技术”的定义框死在书面协议里，封凛则以投资保障为由，试图保留更灵活的条款空间。
“如果我在合作期间，用完全不同的思路做出了改良。”时漾将合同推回桌面上，“那算谁的？”
“那就看你用没用封氏提供的资源和数据。”封凛语气平静，镜片后的目光却专注，“用了，就算合作产出，完全独立完成，且能证明思路源头与封氏无关，可以归为个人技术。”
果然是奸商。
“证明？”时漾挑眉，“难道还要我每天写研发日记？‘今日灵感来源：窗外飞鸟’、‘感谢封总提供的咖啡，让我多肝了两小时’？”
“完整的实验记录和数据链就可以。”封凛顿了顿，“当然，如果你愿意写日记，封氏的技术档案室很乐意收藏。”
时漾瞥他一眼，这么严肃正经的人竟然还会开玩笑，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又是一番唇枪舌战，你来我往，谁也不肯吃亏。
最终条款敲定为：和封氏共同研发的成果共享，时漾独立研发且能证明与封氏资源无关的技术，封氏享有优先议价权。
签完字，封凛收起笔：“腐蚀雾的问题，封氏材料实验室在做抗干扰涂层，下周可以安排测试样本。”
时漾看了眼时间：“今天的测试数据够写报告了，涂层样本到了通知我。”
封凛忽然说：“还有个事。”
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信封，烫金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哑光，时漾接过打开，里面是张硬质邀请函，文字浮在特种纸上，触感微凉。
“苍穹杯。”封凛说，“八大特区联合办的赛事，三年一届，这届在第五特区举办，主旨是筛选各领域人才，战斗、技术、管理、特殊天赋等，只要你有一技之长都可以参加。”
时漾看着邀请函上的细则，前八名奖励列了一长串：八大特区特区永久居留权、资源配额、技术支持、任选特区挂职……
前五十名也有奖金和人才引进资格。
“要是你感兴趣的话以第一特区推荐选手身份去，路上有专机，食宿全包，队伍里配了护卫队。”封凛顿了顿，“而且能省掉资格审查的麻烦，这方面审查很严格。”
时漾指腹摩挲着纸张边缘，思忖着。
公费考察其他特区，拓宽人脉，还可能挖到人才，如果拿了名次不选择加入特区，回曙光基地的话也等于给自家打了一次顶级广告。
陈默兄妹带着那批人回去应该可以给红姨减轻点压力，这边和封氏的合作也谈下来了，曙光基地即将有大笔资金到账，物资方面也不用担心了。
基地能正常运行，她不着急回去，倒是可以去第五特区看看。
“赛制是什么？”她问。
“往届分三轮：初筛海选，团队协作任务，最后是个人擂台。”封凛看她一眼，“你擅长的技术展示环节也有，但占比不大，想去的话，一周后出发，我给你留位置。”
时漾合上邀请函，纸张发出轻微的脆响：“行，我去。”
封凛唇角似乎弯了一下：“明智的选择，明天把身份资料发给我，需要走备案流程。”
接下来的日子快得像按了倍速。
七号工厂的生产线改造现场，空气里弥漫着金属和机油的混合气味。原本生产屏障零件的庞大车间被清空了一半，时漾站在铺开的设计图前，身边围着的八个眉头紧皱的工程师。
首席工程师抓了抓日渐稀疏的头顶，指着图纸上那些繁复的纹路：“时小姐，你这套符文体系……它需要那个‘灵力’激活对吧？可我们这儿只有晶核能源，这完全是两套系统。就算自动刻录机能把纹路刻下来，刻出来的也只是花纹，它运转不了啊！”
时漾的目光在图纸上游走，指尖点了点符文阵列的几个关键节点：“我已经改良过了，可以用能量块或者晶核激活，用你们现有的‘能量导流槽’技术，在这里加三层缓冲结构。”
她拿起一支光笔，在设计图边缘空白处快速勾勒：“合金材质，让能量流进来先在这几个回环里绕三圈，速度降下来，波动磨平。”
“然后呢？”首席工程师凑近看，“能量是驯服了，可怎么让符文‘活’过来？”
“符文不需要‘活’。”时漾放下笔，“它只需要成为合格的能量通道，晶核能量流过这些特定纹路时，自然会产生我们需要的场域效应，重点不是符文本身有灵力，而是它的形状能引导能量形成特定模式。”
产品设计师从后面探出头，指了指图纸上那些棱角分明的结构：“那……外形能优化一下吗？改成流线型？现在这设计太工业了，用户观感……”
“只要你们能保证能量完美运转，外观什么样我无所谓。”时漾笑眯眯的，“外观所产生的成本也是你们封总负责，只要你们封总同意，我没意见。”
现场沉默了几秒，这个问题没人再提。
一个年轻工程师小声嘀咕：“可这等于从头搭建一套全新的生产标准……良品率怎么保证？万一刻录机精度不够，纹路有细微偏差……”
“所以才需要测试。”时漾从随身的工具包里拿出一个金属片，上面刻着简化版的符文阵列，“这是手工样品，拿去和你们的自动刻录机做匹配测试，调整刀头参数、下压力度、蚀刻深度，这是你们擅长的领域。”
她把金属片递给首席工程师：“先解决‘能不能刻准’的问题，等刻准了，我们再解决‘刻准了能不能用’的问题。”
工程师们接过金属片，传看着上面精细的纹路，有人用指腹摩挲那些凹槽，眼神从怀疑渐渐变成专注的技术性探究。
“这纹路深度……”女工程师举起金属片对着光，“比我们常规的蚀刻要求深零点三毫米，刀头可能需要定制。”
“那就定制。”时漾说，“封凛批了这条生产线的预算，里面应该包含了研发和试制费用，我需要的是一条能稳定产出的流水线。”
她环视众人：“三天时间，我要看到第一版可用的刻录参数和至少十个合格样品，有问题吗？”
工程师们互相看了看，首席工程师深吸一口气，握紧了那片金属样品：“……我们试试。”
“不是试试。”时漾转身朝车间外走去，声音清晰地传回来，“是做出来。”
她得负责让工厂能顺利把东西生产出来，不然就算签了合同，封氏做不出来成品，东西卖不出去，她怎么拿抽成。
车间的自动门在她身后合拢，门内，工程师们已经围到工作台边，有人开始调取设备参数，有人测量样品尺寸，争论声和计算器的按键声重新响了起来
时漾抽空去了曙光基地驻第一特区的办事处，在封氏大厦隔壁那栋写字楼，十七层，走廊尽头那间，门牌还没来得及挂。
五十平方米的空间空旷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正中央摆着一张金属办公桌，桌边配着两把转椅，墙角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花盆边缘还有道细小的裂痕。
她站在屋子正中，环顾四周。
宽敞的落地窗，能看见隔壁封氏大厦流光溢彩的外墙，以及更远处第一特区层层叠叠的建筑轮廓。
之后她得去第五特区，这里得有人留守才行，还得负责和封氏的合作事宜，曙光基地也没有人能调过来，还是从第一特区招吧。
时漾坐到转椅上，打开终端，登录第一特区人才市场网站。
【曙光基地驻特区办事处诚聘】
岗位：前台行政助理（1名）
职责：接待访客、处理日常文书、接听通讯、维护办事处基本运转。
要求：识字、会基础通讯设备操作、沟通能力强、性格稳重。
待遇：月薪三千起，包住宿（办事处隔间，不住可房补100）。
备注：工作清闲，大部分时间只需确保办事处有人即可，适合想要稳定低压力工作的人。
点击发布。
第一封应聘邮件在十五分钟后抵达。
发信人自称“王先生”，附件简历写着四十五岁，曾在某小型聚集地担任管理员，特长是“擅长调解纠纷”。
邮件正文热情洋溢：“尊敬的负责人，我对贵基地向往已久，虽然月薪只有三千，但我看中的是未来发展空间，请问入职后有机会调往基地本部吗？”
时漾忍不住笑了一声，回复：“暂无调动计划，岗位为长期驻守办事处。”
对方秒回：“那住宿条件如何？隔间有窗吗？能做饭吗？”
第二封邮件来自一个刚满二十岁的姑娘，简历简单得只有三行：高中毕业，在特区餐厅做过半年服务员，希望找份“不用一直站着”的工作。邮件里小心翼翼地问：“那个……办事处会有危险吗？我听说有些荒野来的基地办事处，会被人找麻烦……”
时漾想了想，如实写：“理论上受特区法律保护，实际中如果遇到无法处理的状况，可联系隔壁封氏科技保安部，他们会出面解决。”
姑娘没再回复。
时漾挑了挑眉，封氏科技做后盾都不愿意？
第三封、第四封、第五封……
有人问三千包不包括“风险津贴”，有人问有没有其他补贴，还有人直白地问：“你们基地和封氏什么关系？是不是挂靠？”
时漾揉揉眉心，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写字楼走廊亮起节能模式的昏暗灯光，她正准备起身离开，终端又弹出新邮件提示。
发件人署名“小谷”，邮件正文只有两行。
“刚毕业大学生，会修水管、接电路、处理基础文书，需要工作，给钱就干。”
时漾看了三秒，回复：“明天上午九点，来面试。”
几乎同时，又一封邮件跳进来。这次来自封氏科技人力资源部的加密通道，标题简洁：【推荐人选，背景已核实】
邮件里附了份档案，叶梓的助手之一，一个叫林晚的年轻研究员，专长是材料学与能量传导适配。
备注栏写着：“因团队重组暂调岗位，可兼职驻办事处技术联络员，薪资由封氏支付，无需贵方承担。”
时漾挑眉，应该是封凛的手笔，不用她出工资免费帮她干活，不要白不要。
她关掉终端，办公室里彻底暗下来。
只有那盆绿萝在窗外透入的城市微光里，蔫蔫地垂着叶片。但仔细看，最底下那片叶子的边缘，似乎冒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透明的嫩绿。
时漾拿起外套，锁门前最后看了眼这个空荡的房间。
明天这个时候，这里应该会有点人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