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归途暗流
回程的路上，太一沉默得可怕。
白泽跟在他身后三尺处，能清晰感觉到前方那道金焰包裹的身影里，正翻滚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压抑。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而是一种……看到了既定结局后，却又非要逆天改命的执拗。
两人在虚空中穿梭，速度比来时更快。
混沌钟的虚影不再是护持全队，而是仅仅笼罩太一自身，将虚空乱流粗暴地撕裂、排开，硬生生撞出一条直线通道。白泽不得不全力催动修为，才勉强跟上。
“东皇陛下。”飞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后，白泽终于开口，“方才在轮回之地……”
“我看到了妖族覆灭的未来。”
太一直接打断了他，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白泽瞳孔骤缩。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太一如此直白地说出这句话，还是让这位以智谋着称的妖师心中一沉。
“具体？”他问。
“十日横空，后羿射日，巫妖决战，两败俱亡。”太一简短吐出十六个字，顿了顿，又补充道，“帝俊战死，我自爆混沌钟，天庭坠落，巫族十二祖巫只剩其三，也都重伤垂死。”
虚空通道中陷入死寂。
只有混沌钟撕裂空间的嗡鸣在持续作响。
良久，白泽才缓缓开口：“时间？”
“按天道命运线自然推进……”太一闭上眼，感知着元神中那根“残破的命运丝线”传来的信息，“三百六十年左右。误差不超过五十年。”
“三百六十年。”白泽重复这个数字，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对凡人来说，是十几代人的岁月。对妖族而言……”
“弹指一挥间。”太一接道。
是的，弹指一挥间。
妖族天庭建立至今，已近万元会（一万元会约十三亿年）。三百六十年，对动辄闭关千年的太乙金仙来说，不过是一次中等长度的入定。对那些寿与天齐的大罗，更是短暂得如同凡人眼中的一炷香。
可就是这“一炷香”后，整个妖族将从洪荒霸主的位置上跌落，死伤殆尽，残部四散。
何其讽刺。
“所以陛下要改命。”白泽说。这不是问句。
“必须要改。”太一睁开眼，眼中金焰燃烧，“但我改的不仅仅是妖族的命，更是我自己的命，是帝俊的命，是十个小侄子的命。”
他转头看向白泽，目光锐利如剑：“妖师，你现在知道了。要么帮我，要么……现在就离开，我可以抹去你这段记忆。”
这话说得很直白，甚至有些残忍。
但白泽却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在太一面前露出如此真切的笑容——不再是平日里那种温和却疏离的谋士微笑，而是带着某种释然与决绝。
“陛下。”白泽轻声道，“您可知，臣为何愿入天庭，辅佐妖帝？”
太一挑眉。
“不是因为妖族势大，不是因为气运所钟，更不是因为什么荣华富贵。”白泽抬头，望向虚空通道外那一片混沌黑暗，“而是因为……帝俊陛下当年找到臣时，说的第一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重复：“‘洪荒万灵，当有秩序。妖族不为奴，不欺弱，不逆天，但求在这天地间，有一处立足之地。’”
太一沉默。
“臣辅佐妖帝至今，见证了天庭从无到有，见证了妖族从一盘散沙到今日威震洪荒。”白泽的声音渐渐坚定，“这秩序，是帝俊陛下与您一手建立的。这立足之地，是亿万妖族儿郎用血与火打下来的。”
“如今有人要毁了它——不管是谁，是巫族，是天道，还是什么狗屁命运——”
白泽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杀意。
“臣，不答应。”
虚空通道中，两位妖族最顶尖的存在对视。
片刻后，太一缓缓点头。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但其中分量，两人都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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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飞行了约两个时辰，前方虚空中忽然出现一点微光。
是太阳星的光芒。
他们即将离开幽冥地界，重返洪荒大陆。
但就在即将冲出虚空裂缝的瞬间，太一忽然眉头一皱，抬手止住了身形。
“等等。”
混沌钟虚影骤然收敛，两人悄无声息地悬浮在虚空夹层中，透过一层薄薄的空间壁垒，望向外界。
那里是洪荒西部边缘，一片荒芜的山脉上空。
此刻，正有十几道身影在厮杀。
不，不是厮杀——是围杀。
被围在中心的，是一位身穿赤红道袍、须发皆白的老者。老者周身气息萎靡，嘴角带血，显然已经受了重伤，但手中一柄赤色拂尘挥舞间，依旧爆发出大罗金仙后期的威能，勉强抵挡着四周的攻击。
围攻他的，是十二名黑衣修士。
这些黑衣修士修为都在太乙金仙到太乙金仙巅峰之间，单独一个绝不是老者的对手，但十二人结成了一个诡异的阵法，气息连成一体，竟能发挥出接近大罗巅峰的战斗力。
更重要的是——
“西方教的金刚伏魔阵。”白泽低声道，眼中寒光一闪，“那些黑衣修士，骨子里透出的也是西方教的‘度化’法力。虽然刻意伪装了，但瞒不过臣的推演。”
太一点头。
他也看出来了。
那十二名黑衣修士，表面用的是某种阴煞功法，但招式运转间，隐隐有西方教“八宝功德”的痕迹。尤其是他们结阵时，阵眼处偶尔会闪过一缕极淡的金光——那是佛光。
“那老者是谁？”太一问。
白泽凝神细看片刻，忽然脸色一变：“是……离火老祖！南明离火山的那位散修大能，当年曾与凤凰一族有旧，后来隐居不出。他怎么会被西方教盯上？”
太一也想起了这个名字。
离火老祖，洪荒老牌大能之一，虽然一直独来独往，但实力不容小觑。尤其是他手中那柄“南明离火拂尘”，是采集南明离火精华炼制而成，威力不逊于一般的上品先天灵宝。
西方教要对付他……
“为了他手中的离火本源。”太一冷冷道，“或者说，为了他南明离火山下的那条‘地火灵脉’。”
白泽瞬间明白了。
西方贫瘠，缺的就是灵脉资源。离火老祖占据的南明离火山，是洪荒南方火行灵脉的重要节点之一。若能拿下离火老祖，西方教就能顺势在南荒插下一枚钉子，慢慢蚕食南方的火行气运。
好算计。
“陛下，我们要插手吗？”白泽问。
太一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下方战场——离火老祖虽然还在苦苦支撑，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已经快撑不住了。十二名黑衣修士结成的金刚伏魔阵，正在一点点消磨他的法力，压缩他的活动空间。
最多再有一炷香时间，阵法合围完成，离火老祖必死无疑。
而一旦他死了，南明离火山落入西方教手中，整个南荒的格局都会受到影响。更重要的是……
“离火老祖，修的是纯粹的火行大道。”太一忽然开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的本命离火，与太阳真火虽然属性不同，但同为火行极致，有共通之处。”
白泽心中一动：“陛下的意思是……”
“金乌化身需要‘金焱本源’。”太一缓缓道，“太阳星的金焱固然纯粹，但太过霸道，十个小家伙的精血未必承受得住。若能有离火老祖的南明离火作为缓冲、调和……”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救下离火老祖，换取他的离火本源——或者至少，换取他协助调和金焱本源的方法。
这是一笔交易。
也是一次……截胡。
截西方教的胡。
“走。”
太一不再犹豫，一步踏出虚空。
混沌钟虚影在头顶瞬间凝实，钟身一震——
“铛——！！！”
浩瀚的钟波如潮水般铺开，直接撞在了那十二名黑衣修士结成的金刚伏魔阵上。
阵法剧烈震颤！
十二名黑衣修士齐齐闷哼一声，阵型瞬间散乱。
离火老祖抓住机会，赤色拂尘猛然一扫，南明离火化作滔天火浪，将三名躲闪不及的黑衣修士直接吞没。
“啊——！！！”
惨叫声中，三道身影化作飞灰。
剩余九人脸色大变，齐齐后退，看向突然出现的太一和白泽。
“东皇太一？！”为首的黑衣修士失声道，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太一根本懒得理他。
他目光落在离火老祖身上，淡淡开口：“离火道友，本皇路过此地，见有人以多欺少，看不过眼。你可需要帮忙？”
离火老祖一愣，随即狂喜：“需要！太一道友若能援手，老道感激不尽！”
“感激的话稍后再说。”太一摆手，转头看向那九名黑衣修士，“现在——”
他抬手，混沌钟虚影再次震颤。
“滚。”
一个字吐出，钟波化作实质的金色波纹，席卷而去。
九名黑衣修士甚至来不及反抗，就被钟波狠狠撞飞，血洒长空，狼狈地向着西方逃窜。
太一没有追。
他刚才那一击留了手——不是心慈手软，而是没必要现在就和西方教彻底撕破脸。
有些账，可以慢慢算。
“多谢太一道友救命之恩！”离火老祖飞到近前，躬身行礼，语气诚恳，“若非道友及时出手，老道今日怕是要陨落于此了。”
“举手之劳。”太一扶起他，直入主题，“不过本皇确实有事想请离火道友帮忙。”
“道友请讲！”
“本皇需要一缕‘南明离火本源’，或者……道友调和不同火行本源的秘法。”太一盯着离火老祖的眼睛，“作为交换，本皇可以保证，西方教从此不敢再打南明离火山的主意。”
离火老祖脸色微变。
南明离火本源是他修炼的根本，秘法更是他压箱底的手段。但……
他看了一眼太一头顶那尊散发着恐怖威压的混沌钟虚影，又想起刚才那九个狼狈逃窜的西方教修士。
咬咬牙，离火老祖重重点头。
“好！老道愿以‘离火调和秘法’相赠，并协助道友调和所需火行本源！”
“善。”
太一笑了。
金乌替身计划的第三件关键材料，有眉目了。
而在他看不见的西方天际，那九名逃窜的黑衣修士中，为首之人捏碎了一枚玉符。
玉符化作金光，消失在天际。
极西之地，灵山深处。
接引缓缓睁开眼。
“东皇太一……”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抹冷意，“你果然，要坏我西方大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