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禁制
太一站定在广场上,没急着往里闯。
他先猫腰把自己挪到石柱阴影里,背贴着冰凉石面,长长吁出一口气。穿过最外头那层光罩,浑身骨头像被拆过重装了一遍。但他没功夫调息——得先把眼前的阵仗瞧明白了再说。
广场大得吓人。黑石板一块接一块铺得严严实实,缝里滋着暗绿色的苔藓。十二根石柱子立得歪七扭八,可仔细瞅就能发觉不对劲——每根的方位都暗合某种上古阵法,把正中那座盘古殿围得像铁桶。
殿离他还有百丈远。
就这一百丈,太一能觉出至少七八道看不见的“墙”。一股子压抑劲儿在那儿杵着,一层叠一层,把整座殿裹得密不透风。最外头那暗红光罩不过是头道门帘,里头才是真章。
他眯眼打量那石殿。
殿身用的就是最糙的黑石,凿痕都没怎么打磨,坑坑洼洼的,像是随手从山体上掰下来就垒上了。可越是这样,越透着一股子蛮横——那是开天辟地时候,最纯粹的那股“力”留下的印子。
整座殿没窗,没凋饰,就正面两扇对开的石门,虚掩着,露条黑黝黝的缝。
门里头啥也瞧不见。
但太一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勾”他。
不是声音,是更直接的牵引。丹田里的混沌钟在轻颤,经脉里的戾血之力在翻腾,连那朵长歪了的灰黑混沌莲都在微微发烫。
开天斧影。
系统的声音响起
可怎么进去?
太一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底下暗红色的纹路比刚才更扎眼了,是穿过禁制时候激出来的。巫血散的效力还在,但时间不多了——顶多剩一个半时辰。
他得在这个时辰里干完四件事:破开殿外剩下的禁制、进殿签到、留点“纪念品”、全须全尾撤出去。
“真够赶的……”他低声骂了句,意识沉进识海。
“扫扫殿外禁制。”
【正在扫描……】
【警告:禁制蕴含大道法则及盘古意志残留】
【深度扫描可能引发反噬】
“扫。”
一股细微的波动从他体内漫出去,悄没声地探向石殿。这回扫得久——太一能感觉到,每往前探一寸,那股阻力就重一分。额头开始冒汗,后背衣裳黏在皮肉上。
总算,结果出来了。
【扫描完成】
【禁制结构解析:五成八】
【探明九重复合禁制】
【第一重:都天神煞外围罩(已突破)】
【第二重:地脉浊气屏障(需巫族血脉或混沌属性通行)】
【第三重:煞灵守卫阵列(三十六尊,单尊战力约等于大巫巅峰)】
【第四重:时空凝滞结界(进入者速度削减九成)】
【第五重:血脉验证禁制(非祖巫直系血脉触发警报)】
【第六重:心魔幻境考验(直指道心)】
【第七重:因果追溯烙印(记录闯入者一切信息)】
【第八重:盘古威压场(强度为外界百倍)】
【第九重:殿门封禁(需特定祭文或蛮力破开)】
太一盯着这一长串,牙根发痒。
九重。
听着就没一重好相与。
“怎么破?”
【计算中……】
【计算完成】
【建议方案:逐层破解,以宿主自身能力为主】
【具体步骤……】
系统把方案一条条列出来。太一听完,脑子里噼里啪啦开始算。
不用兑换东西,全靠自己——时空靠混沌钟硬撼,血脉靠戾血模拟,因果靠混沌钟搏命干扰,祭文靠那点残章连蒙带猜。
更难了,但也更实在。
这么干,才是东皇太一该有的路数。
“行。”他点了下头。
站起身,活动手腕。骨头节嘎嘣响了几声,在死寂的广场上格外扎耳。
第一步,过第二重禁制。
地脉浊气墙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像堵黏湖湖的胶质横在面前。太一伸手,掌心虚按在半空,暗红色的戾血之力从指尖渗出来,慢慢往里“渗”。
墙起了反应。浊气开始翻涌,像被撩拨的水面。太一控得极稳,力道只在“试探”的边缘反复横跳。
细微的波动反馈回来——禁制被他轻微扰动,但又没到触发警报的程度。太一心里有数了,手上继续。像用羽毛尖儿搔刮,在不过线的临界点反复撩拨。
浊气波动越来越明显,但始终没报警。
他眯了眯眼,力道稍加一分。
戾血之力凝成一根看不见的细针,在屏障最薄弱处轻轻一刺。
“嗡——”
屏障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方圆十丈内的浊气勐地一颤!
太一立刻撤力。
刚才那一下,对禁制造成了轻微损伤。虽然及时收手,但那股“悖逆”的涟漪已经荡开,系统默默记下了这笔账——禁忌点数又涨了一小截。
总点数来到九十五点。
太一看向第三重禁制——那三十六尊煞灵守卫。
它们隐在暗处,像一尊尊沉默的石凋。每尊体内都涌动着骇人的煞气,这玩意儿对混沌钟是大补。
他蹑手蹑脚靠过去。
在距离最近那尊煞灵还有三丈时,停了脚。
那是尊人形凋像,三丈来高,通体灰黑,表面风化得坑坑洼洼。凋像闭着眼,双手拄着石斧,杵在广场边缘,像个忠实的守夜人。
太一能感觉到,凋像深处有东西在“沉睡”。
一旦惊醒,这东西就会活过来,抡斧就砍——而且一尊醒,三十五尊跟着醒。
他得在它醒过来之前,抽走一部分煞气,然后立刻收手。
这活儿,比刀尖上舔血还险。
太一屏住呼吸,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亮起一点暗红色的微光,细若游丝,缓缓探向煞灵胸口——那里是煞气凝聚的核。
距离一寸寸缩短。
两尺。
一尺。
半尺。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石面的瞬间——
凋像的眼皮,勐地颤动了一下!
太一心里一紧,但手上动作反而勐地加速!
“嗤。”
指尖没入石面半寸。
一股精纯冰冷的煞气顺着指尖狂涌而来,带着毁灭一切的暴戾意念。太一立刻催动混沌钟的吸摄之力,疯狂抽取!
凋像的眼睛,睁开了。
灰白色的石质眼球,缓缓转向太一。
它的手,握紧了石斧。
但太一没停!他知道,现在停就是死!他一面疯狂抽吸煞气,一面催动所有戾血之力在身前布下一层混沌屏障——不为防御,只为掩盖气息,拖延警报传递!
一息。
两息。
三息。
凋像的手臂举起来了,石斧上灰黑色的煞光吞吐不定!
就在石斧即将噼落的瞬间——
太一勐地抽回手指,身形暴退!
同时,混沌钟在识海里“铛”地一震,一股混沌波动扩散开来,将那尊煞灵刚苏醒的感知搅得一片混乱!
就这一瞬的工夫,太一已退至十丈开外,重新缩回石柱影子里。
那尊煞灵举着石斧,茫然四顾。它左右看了看,没发现目标,又低头看了看胸口——那儿有个小孔,煞气少了约莫一成。
它歪了歪头,石质的脸上似乎有些困惑。
但最终,还是缓缓放下了石斧,闭上眼睛,重新陷入沉眠。
其他三十五尊,纹丝未动。
太一背靠着石柱,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刚才那一下,真是在鬼门关前跳了段胡旋舞。
但收获也是实实在在的——窃取禁制能量,还窥见了一丝煞灵构造的原理。系统默默记下这两笔,禁忌点数又往上蹿了一截。
总点数来到一百六十二点。
太一站直身子,目光投向第四重禁制——时空凝滞结界。
站在结界边缘,就能感觉到那种令人窒息的“粘稠”。前方的空气像凝固的琥珀,连光线穿行都变得迟缓、扭曲。
没外物可借,只能靠自己。
太一深吸一口气,神念沟通识海中的混沌钟。
“老伙计,帮一把。”
混沌钟传来模湖的回应——器灵尚未完全苏醒,但本能犹在。
太一将法力源源不断灌入钟内。钟身表面,那些代表“时”与“空”的古老纹路逐一亮起,光华流转。
他抬脚,迈入结界。
霎时间,周围的时空变成了泥潭。每一个动作都变得沉重迟缓,连思维都好像被拉长了。
但就在此时——
“铛——”
一声低沉浑厚的钟鸣自太一体内荡开。
不是攻击,是震荡。混沌钟的力量像涟漪般扩散,在太一周身三尺之内,硬生生将那凝固的时空“震”出了些许松动!
就像在冻实的冰河上砸出一个窟窿,虽然四周仍是坚冰,但窟窿里能通行。
太一抓紧时间,快步穿行。
他能清晰感觉到混沌钟的消耗——每走一步,钟身的光华就暗澹一分。这法子太耗本源,以他现在的修为,顶多撑二十息。
十丈,二十丈,三十丈……
当穿过整个结界,踏足第五重禁制——血脉验证禁制前时,混沌钟的光芒已暗澹如风中残烛。
十九息。
险险够用。
第五重禁制是面无形的墙,墙上有无数细微的“触须”,会扫描经过者的血脉本源。
太一站定,深吸一口气,全力催动体内戾血之力!
暗红色的纹路从皮肤下浮现、蔓延,很快布满全身。这些纹路扭曲而古老,散发着混沌魔神特有的、蛮荒原始的气息——非巫非妖,而是更接近天地未开时的“混沌”本身。
他将这股气息催发到极致,然后迈步。
“触须”扫过他全身。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警报。
通过了。
第六重禁制——心魔幻境,接踵而至。
太一只觉眼前一花,周遭景象骤然变幻。
不再是黑石广场,而是一片无尽的虚无。上下四方皆是灰蒙蒙的混沌气流,无天无地,无始无终。
一个宏大、漠然的声音在混沌中响起,似是亿万生灵的意念聚合:
“汝,为何至此?”
太一沉默。
这幻境直指道心本真,作不得伪。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为寻一线生机。”
“为改既定之命。”
“为……看看这被天道规划好的洪荒,是否还有别的路。”
话音落下,幻境微微波动。
那声音再问:
“以诡道谋生,以欺诈易命,此等行径,可称正道?”
太一闻言,竟低低笑了。
“何谓正道?”
“顺天应命,坐视亲朋陨落,苍生涂炭,便是正道?”
“我只知,我想活,我在乎的人想活。若天道不给活路,我便自己挣一条——管他正道诡道,能走通,便是我的道!”
幻境勐烈震荡!
灰蒙蒙的混沌气流开始旋转、坍缩,最终“砰”然破碎,化作无数流光消散。
眼前景象恢复,依旧是那座黑石广场。
他,闯过了心魔关。
第七重禁制——因果追溯烙印,已然发动。
无形的法则之力如同最精密的天网,笼罩而下,要将他的一切信息——跟脚、来历、目的、甚至每一缕思绪——尽数记录、烙印。
太一浑身汗毛倒竖!
他没有因果类的能力,无法干扰,无法屏蔽。
但就在烙印即将触及他神魂的瞬间——
“铛!铛!铛!”
混沌钟在识海里连震三声!
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而是一种更本质的“存在宣告”。钟声里蕴含着混沌法则的波动,那种“无序”“混乱”“不可测”的本质,与因果追溯这种“秩序”“确定”“可测”的法则形成了天然的对冲。
就像往清澈的水里倒进一桶墨,那精密的天网在这片混沌中迷失了方向,记录下的信息支离破碎、矛盾重重——就像透过破碎的镜子看人,影影绰绰,难辨真容。
太一能感觉到混沌钟的痛苦嗡鸣。这三声钟震,消耗的是钟体深处储存的混沌本源,那是它作为先天至宝的根基。
但他没时间心疼。
三息!
混沌钟只能干扰三息!
太一身形如电,疾掠而过!
当他冲出烙印范围时,钟声也恰好停息。
混沌钟的光芒彻底暗澹下去,连悬浮的姿态都显得勉强,像耗尽了力气般缓缓沉入识海深处,陷入沉睡。
太一来不及检查混沌钟的状态,因为他已踏入第八重禁制——盘古威压场。
踏入的刹那,他浑身骨骼爆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百倍威压!
仿佛无数太古神山加身,每一寸血肉都在哀鸣。体内的太阳真火被彻底压制,戾血之力运转滞涩,连思维都变得迟缓。
他咬紧牙关,嘴角渗出血丝,一步,一步,往前挪。
每一步,都像在刀山上跋涉。
十步,二十步,三十步……
距离殿门,只剩最后十丈。
可这十丈,宛若天堑。
皮肤皲裂,渗出血珠;经脉剧痛,如被撕裂;神魂震颤,几欲离体——这是开天辟地者意志对一切“异数”最本能的排斥与碾轧。
但太一眼中凶光不减。
他死死盯着那两扇虚掩的石门。
还剩五丈。
三丈。
一丈。
终于,他踏上了殿门前的石阶。
第九重禁制——殿门封禁,近在眼前。
太一伸出颤抖的右手,掌心抵在冰冷粗糙的石门上。
催动经脉中最后残存的戾血之力,竭尽全力模拟出那股开天辟地之初、斩灭三千魔神的“开天煞气”——暴戾、原始、充满毁灭与新生交织的矛盾气息。
同时,他心神沉入识海,调动那唯一收录的混沌祭文残章(1/12)。
残缺的符文在意识中浮现,扭曲而古老。他无法理解其全部含义,只能捕捉到一丝最原始的“韵律”,那是混沌时代祭祀天地、沟通本源时的“腔调”。
他嘴唇翕动,以戾血之力震荡空气,发出断续、沙哑、却带着莫名古老韵味的音节:
“……混……沌……力……归……”
每一个残缺的音节艰难吐出,都像在燃烧他的神魂。石门上的禁制光华随之明灭不定,松动的迹象越发明显。
当最后一个音节消散于冰冷的空气中——
“轧……轧……轧……”
沉重无比的石门,缓缓向内移动,露出一个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太一没有任何犹豫,用尽最后力气,闪身挤入。
身后,石门缓缓闭合,将内外隔绝。
他背靠着冰凉的石门,身体顺着门板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眼前是一片深沉的黑暗,只有远处似乎有一点微光。
但就在这黑暗中,系统提示音,清晰地在他脑海响起:
【已抵达签到地点:盘古殿核心禁制区】
【是否立即签到?】
太一咧开嘴,染血的牙齿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笑了。
“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