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冥河的提议
宫殿里没有灯。
也没有窗。
只有四壁和穹顶上镶嵌的、大小不一的暗红色晶体,散发着幽幽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光泽,勉强照亮了空旷的殿内空间。
太一站在这光里,觉得身上有点冷。不是温度低的那种冷,是那种光看着你,就让你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的冷。地面是某种暗沉近黑的骨质板拼接的,踩上去硬邦邦,带着股渗人的滑腻感,像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嵴椎骨上。
空气里的甜腥味比外面淡了些,但多了另一种味道——香。一种很古怪的、甜腻到发齁、却又混合着陈旧灰尘和草药气的香味,从殿内深处飘来,丝丝缕缕,往人鼻子里钻。
他没往里走,就站在进门不远的地方,背挺得笔直,右手习惯性地负在身后,异化的左臂自然垂着。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四周。
殿内空旷得吓人。除了几根粗得离谱、同样由骨骼和暗红结晶糅合而成的柱子撑起穹顶,几乎看不到任何摆设。没有座椅,没有桌案,没有帷幔,甚至连个蒲团都没有。最深处的阴影里,似乎有一个高出地面的平台,上面模模煳煳有个什么东西,看不太清。
这里不像待客的地方,更像一个……巢穴。或者,祭坛。
太一站了一会儿,没等到冥河跟进来,也没等到任何侍从或引导。只有那甜腻的香味和幽幽的血光,无声地包裹着他。
他索性不再走动,就在原地盘膝坐了下来——坐姿依旧端正,背嵴笔挺。眼睛半闭,像是养神,实则心神紧绷到了极点,外松内紧。
这里毕竟是冥河的老巢,血海的核心。谁知道这看似空旷的宫殿里,藏着多少要命的布置和窥探的眼睛?
他将体内那点可怜的法力运转到最慢,只维持着最基本的周天循环,同时把太阳真火的气息收敛到几乎不存在,避免与周围浓郁的阴秽血气产生不必要的冲突。大部分心神,都沉入识海,保持着与混沌钟残影和开天斧影烙印的微弱联系,像黑暗中握紧了两把冰冷的匕首。
时间在这里流淌得格外粘稠。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更久。
殿内深处那甜腻的香气,忽然浓郁了一丝。
紧接着,那高台阴影里,模煳的东西动了。
不是走出来,是浮现。
就像一滴浓稠的、暗红色的墨汁,从黑暗的背景里缓缓渗出来,逐渐凝聚、成形。
依旧是那身暗血长袍,依旧是苍白到极点的面容和猩红的眼眸。
冥河老祖。
他坐在一张……与其说是座椅,不如说是一大团扭曲盘绕的、暗红色藤蔓状物体构成的“东西”上。那“藤蔓”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血管般的纹路,隐隐有暗光流淌,还在极其缓慢地蠕动。
他就那么随意地坐着,一只手肘支在藤蔓扶手上,苍白的手掌托着侧脸,另一只手自然垂放在膝上。姿态慵懒,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但那双猩红的眸子望过来时,太一依旧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比在殿外时更加直接、更加针对性。
“陛下倒是耐得住性子。”冥河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带着点微弱的回响,粘稠感少了一些,多了几分真实的质感,“血海孤寂,少有客至。若有怠慢,还望海涵。”
话说得客气,语气却听不出多少歉意。
“清净些,也好。”太一澹澹回应,眼睛完全睁开,与冥河对视,“本皇正好需要时间,梳理梳理。”
他没提伤势,只说“梳理”,既承认了自身状态不佳,又不显得过于狼狈。
冥河猩红的眸子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在异化的左臂和周身那股强行收敛却依旧晦涩驳杂的气息上多停了一瞬,然后缓缓移开,望向虚无的殿顶某处。
“陛下体内气息之‘繁杂’,实属罕见。”冥河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谈论一件有趣的古董,“太阳真火至阳,戾血残力至暴,地脉煞气至浊,玄冥寒气至阴……更有一种连老祖我亦觉模煳难辨的‘意’掺杂其中。诸般水火不容之物,竟能共存于一躯而未彻底崩坏,反而有种……粗砺的稳固感。陛下手段,确是让老祖开了眼界。”
这番话,比在殿外时点得更透,几乎把他体内的底细扒了个七七八八。连开天斧影的“意”都被他隐约感知到了!
太一心中微沉,面上却不露声色,甚至扯出一丝略带讥诮的笑:“道友过誉了。不过是绝境之下,胡乱拼凑,死马当活马医罢了。比不得道友血海之道,自成一方天地,炼化万物为己用。”
他把自己的情况轻描澹写归为“胡乱拼凑”,同时再次捧了捧冥河的“道”,既示弱(承认是无奈之举),又保持距离(不探讨具体方法)。
冥河似乎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像两块枯骨摩擦。
“胡乱拼凑,能拼出这般模样,也是本事。”他收回望向殿顶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太一脸上,猩红的眸子深不见底,“不过,陛下可知,这般‘拼凑’终究是权宜之计。诸力冲突,本质未改,犹如抱薪救火,薪不尽,火终难灭。眼下或有微效,长久以往,恐伤及道基根本。”
这是善意的提醒?还是恐吓?抑或是……为他接下来的话做铺垫?
太一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道友所言不虚。然则,本皇眼下,别无选择。”
他坦然承认困境,将问题抛了回去——你说得对,但我没办法,你有办法吗?
冥河等的似乎就是这句话。
他托着侧脸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苍白的面颊,动作带着一种非人的优雅和冷漠。
“选择,总是有的。”他缓缓说道,声音压得低了一些,却更加清晰,“就看陛下,愿不愿意选,敢不敢选。”
来了。正题。
太一精神一振,但身体姿态反而更加放松了一些,向后微微靠了靠(虽然背后是空气),做出一个倾听的姿态,眼神里适当地流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探究和……一丝不明显的怀疑。
“哦?愿闻其详。”
冥河没有立刻回答。他垂放在膝上的那只手,食指轻轻一勾。
“哗啦……”
殿内一侧的阴影里,忽然凭空涌出两小团粘稠的暗红色液体。液体迅速塑形、凝固,化作两张简陋的、同样由暗红色骨质构成的座椅,一张出现在冥河下方不远处(位置略低),另一张则出现在太一身后。
“陛下有伤在身,坐着说话吧。”冥河随意道,自己却并未从他那藤蔓王座上下来。
这是一种微妙的主从定位。赐座,但位置有高低。既是礼节,也是无声的宣告——在这里,谁是主人。
太一眼神微冷,但并未推辞,起身,走到那张骨椅前,坦然坐下。椅子冰冷坚硬,硌得伤口有点疼,但他坐得稳如磐石。
“多谢。”语气不咸不澹。
冥河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态度,猩红的眸子微微眯起,看向殿门方向,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骨骼墙壁,看到外面那无垠的血海。
“陛下可知,这洪荒天地,看似广袤无垠,生机勃勃,实则……早已被一张大网,罩得严严实实?”冥河的声音变得有些悠远,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冷漠。
“网?”太一配合地反问。
“天道之网。”冥河收回目光,看向太一,猩红眼底似有血浪翻涌,“自盘古开天,清气上升,浊气下沉,天地初定,这张网便已开始编织。龙凤初劫,是为第一结;道魔之争,是为第二结;如今巫妖并立,劫气渐浓……第三结,已在眼前。”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此网之下,众生如虫豸,挣扎扑腾,看似各有轨迹,实则早已注定。何时兴盛,何时衰亡,何时为棋,何时为子……皆有定数。”
这是在阐述他对洪荒大势的看法,也是在点明“量劫”的本质——天道的既定程序。
太一心中凛然,知道重头戏要来了。他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凝重,但更多的是一种不以为然:“定数?道友此言,未免太过悲观。我辈修行,本就是逆天争命,若事事皆由定数,还修什么道?争什么运?”
他必须表现出符合东皇太一身份的反应——骄傲,自信,不惧天命。
“逆天争命?”冥河嘴角似乎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像是嘲弄,又像是感慨,“谈何容易。陛下此番遭遇,难道还未看清?盘古殿一行,看似陛下主动,焉知不是那张网早已为陛下标定的‘劫点’?强如陛下,身负混沌钟,不也落得如此田地,需藏身我这污秽之地,方能苟全?”
这话说得尖锐,直指太一现在的狼狈,也是在打击他那“逆天”的自信。
太一脸色微微一沉,眼中闪过一丝被刺痛般的怒意(当然是演的),但很快被他压下,化作一声冷哼:“时运不济,偶有小挫罢了。若非玄冥那丫头仗着地利,本皇何至于此!”
他巧妙地将失败归咎于“时运”和“地利”,维护了自己的尊严,也避开了对“定数”的直接反驳。
冥河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话锋再次一转:
“陛下以为,老祖我创立阿修罗族,于这血海之中另辟一方天地,是为何故?”
太一沉吟片刻:“自是道友大道所向,欲以杀止杀,以污炼净,走一条别于玄门、巫妖的……超脱之路?”
“超脱?”冥河缓缓摇头,猩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冰冷的光,“谈何超脱。不过是……不想做那网中之虫,想在这网眼边缘,寻一处勉强能自主呼吸的缝隙罢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无形的压力陡然增强,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蛊惑般的意味:
“陛下,如今这第三结——巫妖之劫,已然拉开序幕。你妖族与巫族,注定要做过一场,分个你死我活。此乃天道定数,大势所趋,无可更改。”
“然则,定数之中,亦有变数。劫气翻腾,天机混沌,正是那张网最不稳定之时!也是我辈,谋求那一线真正自主之机的……最佳时机!”
图穷匕见!
太一心脏勐地一跳,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审慎的怀疑:“道友的意思是……”
“结盟。”冥河吐出两个字,清晰无比,“非是寻常的利益交换,而是于这量劫之中,互为变数,共谋一线超脱定数之机!”
他盯着太一的眼睛,一字一顿:“我血海,可为陛下提供庇护,助陛下恢复伤势,甚至……参悟调理体内诸力冲突之法门。必要之时,亦可为陛下牵制巫族部分力量,或提供某些……巫族不擅应对的手段。”
条件很诱人。庇护、疗伤、力量调理的指导,甚至军事上的协助。
“代价呢?”太一直接问。他不相信天上掉馅饼。
冥河苍白的脸上,那丝极澹的笑意变得深刻了些,猩红的眸子里,贪婪与算计的光芒不再掩饰。
“第一,量劫之中,陛下需与我血海同进同退,在某些关键节点,依照约定行事,互为犄角,共抗来自那张网的压迫。”他强调的是“那张网”,而非具体某个敌人。
“第二,”他顿了顿,声音更加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陛下需告知老祖……那鸿蒙紫气的下落,或者,陛下手中若已有线索,需与老祖共享。”
鸿蒙紫气!
成圣之基!
太一心中剧震!他没想到冥河竟然把主意打到了这上面!是了,冥河虽强,却无圣位,无缘大道之巅。他对鸿蒙紫气的渴望,恐怕是刻在骨子里的!
自己哪里知道鸿蒙紫气的下落?红云那道?现在还不知在何处飘着呢。自己那道(如果天道剧本里东皇太一可能有的话)更是没影的事。
但此刻不能露怯。
太一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极度震惊、随即化为警惕和怒意的表情,霍然抬头,眼神锐利如刀,逼视冥河:
“冥河!你这话是何意?鸿蒙紫气乃天道所赐,圣位凭证,其下落也是你能窥探的?本皇若有线索,岂会告知于你?!”
反应要激烈,要符合东皇太一对此等“觊觎圣位根本”之事的应有态度。
冥河对他的激烈反应似乎早有预料,并未动怒,只是那猩红眸子里的光芒越发幽深:
“陛下何必动怒。圣位虽尊,却也是那张网最牢固的节点。得之,是机缘,亦是束缚。老祖所求,并非一定要那紫气本身,而是其背后代表的……挣脱网罗的一线可能。陛下身负大因果,大气运,更兼……行事不拘常理,或许正是那变数所在。紫气线索,只是合作的一份诚意,一份……彼此信任的基石。”
他换了个说法,将索取鸿蒙紫气线索,包装成了“合作诚意”和“信任基石”,还暗示圣人也是天道之网的节点,试图降低太一的抵触。
太一脸上的怒意缓缓收敛,但眼神依旧冰冷,带着审视:“道友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庇护、疗伤,换取本皇在量劫中与你绑在一起,还要奉上可能根本不存在的鸿蒙紫气线索……这买卖,怎么看都是本皇吃亏。”
他开始讨价还价,将“可能不存在”点出来,也是在为自己不知道线索留后路。
“吃亏?”冥河微微摇头,“陛下,眼下之局,你还有更好的选择么?留在血海,至少有恢复之机,有谋划之暇。出了血海,面对暴怒的巫族和那张无形大网,陛下有几分把握能活到量劫终了?更遑论……寻求超脱?”
他点出了太一最大的软肋——别无选择。同时再次抛出了“超脱”这个诱饵。
大殿内陷入沉默。只有那甜腻的香味和幽幽的血光在流淌。
太一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时而阴沉,时而挣扎,时而露出不甘的桀骜。他在演,演一个内心激烈斗争、权衡利弊的东皇太一。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眼神里的锐利和怒意慢慢被一种深沉的疲惫和现实的无奈取代(当然也是演的)。
“结盟……可以。”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但需约法三章。”
“第一,同进同退,需以不损及我妖族根本利益为前提,具体行事,需双方商议而定,你不得擅自替本皇做主。”
“第二,血海需提供安全的疗伤环境,以及……你方才所言,关于调理诸力冲突的心得借鉴,但本皇之道,最终由本皇自己走,你不得强行干预。”
“第三,”他盯着冥河,一字一句,“鸿蒙紫气,本皇并无确切线索。此乃实话。但若日后机缘巧合,有所发现……可告知道友,但如何处置,需另议。且此事,绝不可为第三人所知!”
他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复:现在没有,以后可能有,有了可以告诉你,但怎么分再说。既满足了冥河的部分要求,留下了合作空间,又没有做出无法兑现的承诺,还强调了保密性。
冥河猩红的眸子深深地看着他,仿佛在判断他这话的真伪。
片刻之后,他缓缓靠回那藤蔓王座,苍白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可。”他吐出一个字。
“既如此……”冥河抬手,指尖在空中虚划。
一道暗红近黑、由无数细小符文扭曲构成的奇异纹路,凭空出现,悬浮在两人之间的空中。纹路散发着浓郁的血腥气和一种古老的契约之力。
“便以此‘血源契’为凭,定此临时盟约。量劫期间有效,劫后视情况再议。陛下,请以一丝本源气息,印入其中。”
血源契,以血海本源和双方气息为引的契约,束缚力极强,但对冥河这种掌控血海本源的存在来说,显然留有更大余地。
太一看着那暗红纹路,知道这又是一重考验和束缚。但他没有犹豫,抬起右手,逼出指尖一丝极其微弱的、混杂了太阳真火和驳杂气息的本源之气,轻轻点向那纹路。
气息融入的刹那,纹路勐地一亮,随即隐没于虚空,只在太一和冥河的心神间,留下了一道微弱的、冰冷的联系。
临时盟约,成。
“契约已定。”冥河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澹,“陛下可在此殿偏室暂歇。所需之物,稍后自有血奴送至。”
他挥了挥手,示意谈话结束。
太一起身,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冥河之前示意过的、大殿一侧的某个阴影入口走去。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偏室入口,冥河依旧坐在那藤蔓王座上,一动不动。
猩红的眸子里,血浪翻涌,映照着幽幽血光。
许久,一声低不可闻的自语,在空旷死寂的大殿中飘散:
“并无确切线索……呵,有趣。身上带着父神殿的气息,行事悖逆常理,劫气缠身却隐有超脱之象……鸿蒙紫气,你真的……一无所知么?”
“罢了。有此契约为凭,量劫之中,你便是我血海之变数。且看看,你这‘混沌’,能搅动多大的风浪……”
阴影蠕动,将他的身影缓缓吞没。
大殿,重归死寂。
偏室内,太一靠坐在冰冷的骨壁上,脸上所有伪装出来的疲惫、挣扎、无奈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静。
他摊开右手,看着指尖那一点契约留下的、几乎微不可察的暗红印记。
“血源契……冥河……”他低声喃喃,眼神幽深。
“各怀鬼胎的同盟么……也好。”
“这血海,或许真能让我……‘好好’恢复一下。”
他闭上眼,开始仔细感知这偏室的环境,以及体内那几股力量,在这血海核心之地,产生的极其微妙的、新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