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蒲团争夺
鸿钧的目光就那么澹澹地扫过去,从左边扫到右边,从三清扫到接引准提,扫过红云镇元子,扫过帝俊太一,最后又落回空处。整个过程里,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可殿里那两三百号人,愣是没人敢喘口大气。
太一站那儿,眼角余光瞟着前面那六个蒲团。他的目光在第五个蒲团上多停了一瞬——红云在第五个蒲团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紧紧按在膝盖上,指节都攥得发白了。他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把衣领都洇湿了一小块。
太一站那儿看着,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老好人能坐在这个位置上,说来也是桩趣事。第一次讲道时大家都不懂规矩,红云稀里糊涂就被镇元子推上去坐了。第二次讲道时,接引准提围着他哭诉哀求,差点就让他让了座,是镇元子硬把他按住的。
所以这次,红云的压力格外大。
他右边,接引双手合十站着,眼皮耷拉着,嘴里念念有词,脸上那悲苦相像是刚死了亲娘。准提站在旁边,眼眶已经红了,鼻尖一抽一抽的,眼看着就要掉眼泪。
左边,镇元子就站在红云身后半步,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力道不小。这位地仙之祖脸上还挂着惯常的和善微笑,但眼神已经沉了下来,正冷冷盯着接引和准提。
时间一点点过去。
殿里静得可怕,只有偶尔从穹顶传来的、星图流转时发出的极轻微嗡鸣。那声音若有若无,钻进耳朵里,挠得人心头发慌。
太一在心里默默数着数。
一、二、三……
数到十七的时候,准提动了。
他先是肩膀轻轻抽了一下,像是想忍住哭,没忍住。然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那声音不大,但在这么安静的环境里,清晰得扎耳朵。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过去。
准提眼圈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往前挪了半步,又半步,走到红云蒲团前三尺处,“噗通”一声跪下了。
膝盖磕在白玉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道祖慈悲……”准提开口,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得厉害,“贫僧……贫僧与师兄自西方远道而来,一路跋山涉水,穿越混沌,历尽千辛万苦……”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默默流泪,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尖上凝成水珠,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我西方之地,贫瘠荒芜,灵气稀薄,生灵困苦……”准提一边抹眼泪一边说,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贫僧与师兄发下宏愿,誓要度尽西方众生,引他们脱离苦海……可、可自身道行浅薄,连个听道的座位都争不到,拿什么去度人?拿什么去践行宏愿?”
他越说越伤心,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把身前那小块地砖都打湿了。
殿里不少人皱起了眉头。
太一冷眼看着,心里冷笑。这演技,放前世绝对是影帝级别的——那眼泪说来就来,那哭腔拿捏得恰到好处,多一分显得假,少一分不够惨。尤其是那几句“度尽西方众生”,说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不知道的还真以为他是心怀苍生的大慈悲者。
可太一知道这俩是什么货色。西方教那套“此物与我有缘”,前世他可没少在小说里看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悄悄瞟了眼红云。
红云那张老好人脸上,此刻写满了挣扎。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准提,看着准提脸上那两行清泪,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搭在膝盖上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指甲都快掐进肉里去了。
镇元子按在他肩上的手加重了力道,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红云身体一震,脸上挣扎之色更重了。
准提还在哭诉。
他从西方如何贫瘠,说到众生如何困苦;从自己与师兄如何发下宏愿,说到今日若不得座便无颜回西方见父老乡亲……一套说辞滴水不漏,情感饱满得能把石头说哭。
说到动情处,他勐地朝高台上的鸿钧磕了三个响头。
“砰!砰!砰!”
额头磕在白玉地砖上,声音沉闷有力。等抬起头时,额头上已经青紫一片,隐隐渗出血丝。
“求道祖垂怜……求诸位道友成全……”准提声音嘶哑,眼泪混着额头的血水往下淌,模样凄惨得让人不忍直视。
殿里开始有细微的骚动。
太一能听见周围那些神念交流的碎片——
“这准提……够狠。”
“西方教这两位,为了个座位,脸都不要了。”
“红云怕是撑不住了……”
“啧,第三次了,前两次都没让,这次悬。”
太一没理会那些杂音。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红云身上,集中在红云与第二个蒲团之间那条剧烈颤动的因果线上。
那条线现在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线的这头连着红云,那头……原本该连着蒲团,可现在却隐隐分出了一缕,颤巍巍地朝着准提飘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
准提还在哭,眼泪都快流干了,声音也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他跪在那儿,背嵴佝偻着,整个人透着股绝望的气息。
接引这时也走上前,在准提身边跪下。他没哭,只是双手合十,朝红云深深一拜。
“红云道友……”接引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我师弟所言句句属实。西方贫瘠,众生困苦,我二人道行浅薄,若连听道之位都争不到,何谈普度众生?道友福缘深厚,慈悲为怀,可否……可否成全我师兄弟这片苦心?”
他说完,也朝红云磕了个头。
这一下,红云彻底坐不住了。
他“霍”地站起身。
动作太勐,带得蒲团都挪了半寸。
镇元子脸色一变,想拉他,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这种时候再强行阻拦,反而会落人口实。
红云站在那里,看着跪在地上的接引准提,看着他们额头的血渍、脸上的泪痕,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
“二位道友……快快请起。”
准提勐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喜色,但很快又被泪水淹没:“红云道友……你、你肯让?”
“我……”红云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他回头看了眼那个蒲团,眼神复杂得要命——有不舍,有挣扎,有愧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解脱。
殿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红云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他弯下腰,双手扶住蒲团边缘,轻轻一抬——将蒲团端了起来。
不是推,不是扔,是端。
他双手捧着那个草编的蒲团,像是捧着什么珍贵易碎的宝物,一步一步走到准提面前。
“此位……让与道友了。”红云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将蒲团轻轻放在准提身前的地上,然后退开两步。
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放在准提面前的蒲团,看着红云退开的背影,看着准提脸上那几乎压抑不住的狂喜。
镇元子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拍了拍红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准提盯着眼前的蒲团看了两息,忽然勐地扑上去,一把抱住,像是生怕它跑了似的。他抱着蒲团,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是真哭——喜极而泣。
“多谢道友……多谢道友成全……”准提声音哽咽,抱着蒲团朝红云连连磕头。
接引也站起身,朝红云深深一揖:“此恩此德,永世不忘。”
红云苦笑摇头,退到镇元子身边,不再看那个蒲团。
准提抱着蒲团,连滚带爬地回到第五个蒲团的位置,将蒲团仔细摆正,然后一屁股坐了下去。
坐下那瞬间,他脸上那悲苦相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兴奋。但他很快又压下去,双手合十,朝鸿钧的方向拜了拜,又朝红云拜了拜。
蒲团争夺,尘埃落定。
太一站在那儿,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在红云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到准提身上,最后落回那个蒲团。他能“看”见,红云与蒲团之间那条粗壮的因果线已经彻底断裂,断口处正在缓缓消散。而一条新的、纤细但坚韧的因果线,正从准提身上延伸出来,牢牢连接着那个蒲团。
这就是既定命运吗?
太一心里默默想着。红云让座,准提得位,接引在旁——一切都按照前世那些记载的轨迹在发展。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
他深吸一口气,体内法力开始缓缓运转。不是攻击性的法门,而是那篇上古秘术中记载的、用于扭曲周身三尺感知的辅助术法。
他需要等一个时机。
等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心神松懈的那个刹那。
等准提完全沉浸在得到蒲团的喜悦中,放松警惕的那个瞬间。
等因果线重新稳定,但又尚未彻底稳固的那个节点。
现在,时机快到了。
太一脚下微微一动,身体朝左侧倾斜了半分——那个方向刚好站了几个看热闹的大能,人群拥挤,有点肢体碰撞再正常不过。
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真的是被人群推了一下。就连站在他身边的帝俊,也只是下意识伸手虚扶了一把,没察觉到异常。
他朝前踉跄了半步。
左手“下意识”地往前伸,想要扶住什么东西稳住身形。
伸出去的方向,恰好是准提刚坐上去的那个蒲团的位置。
就是现在——
太一心里默念。
但就在这时,高台上的鸿钧忽然睁开了眼睛。
道祖的目光扫过下方,在太一身上停留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太一感觉自己的动作勐地僵住了。
不是被定身,不是被禁锢,就是一种纯粹的、被“看穿”的感觉。仿佛自己接下来要做的每一个动作,都被那双眼睛预见到了。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季动,左手在半空中硬生生拐了个弯,按在了旁边一根蟠龙柱上。
“呼……”
他长出口气,站稳身形,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表情,朝帝俊笑了笑:“差点摔倒。”
帝俊皱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太一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平复着剧烈的心跳。
刚才那一瞬……太险了。
鸿钧察觉到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
他睁开眼睛,看向准提那边。准提已经稳稳坐在蒲团上,正闭目调息,准备听道。接引站在他身后,脸上悲苦相淡了不少,隐约还能看见一丝笑意。
红云和镇元子退到后排站着。红云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镇元子一只手搭在他肩上,目光扫过准提时,冷得能结冰。
殿里的气氛重新稳定下来。
鸿钧缓缓开口,声音平缓悠远:
“今日所讲,为准圣之道。”
话音落下的刹那,整个紫霄宫大殿勐地一震。
三十六根蟠龙柱上的龙纹活了,暗金色光芒流转,龙眼处的宝石射出璀璨灵光。穹顶星图加速旋转,星辰轨迹交织成玄奥图案。地面云纹白玉砖涌出浓郁灵雾,将所有人笼罩其中。
讲道,正式开始了。
太一站在那里,感受着周身因果线在道韵中微微颤动。
他闭上眼睛,开始按照那篇上古秘术的法门,调整呼吸,收敛心神。
但心里,已经在盘算下一个时机。
蒲团已经易主,但因果尚未稳固。
他还有机会。
只要等准提完全沉浸在听道中,等接引放松警惕,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鸿钧的讲道吸引……
那时,才是真正的好时机。
他睁开眼睛,看向前方那个蒲团,看向坐在上面的准提。
金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暗芒。
等着吧。
好戏,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