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礼叹了口气:“陛下年事已高,三位亲王明争暗斗。赵王年长,但不得宠;楚王中庸,不争不抢;魏王最年轻,也最得宠,野心也最大。”
他顿了顿:“朝中官员分为几派。一部分支持赵王,认为长幼有序;一部分支持魏王,认为能者居之;还有一部分中立。”
“贾侍郎呢?”
“贾侍郎是魏王的人。”周文礼道,“所以他才会针对你。不过……你这次进京,倒是有个转机。”
“什么转机?”
“陛下。”周文礼压低声音,“陛下虽然宠爱魏王,但也忌惮他势力太大。你一个女子,能在江南建起宁州城,这是大功。陛下想用你制衡魏王在江南的势力。”
瑶草恍然。
原来如此。
“另外,”周文礼从书架上取下一卷图纸,“这是京城的地图,还有各府邸的位置。你拿去看,心里有个数。”
“谢周大人。”
两人又聊了些朝中轶事,直到亥时才结束。周文礼送瑶草到门口,低声道:“明日魏王府的宴,要小心。”
“晚辈谨记。”
……
第二天,瑶草在驿馆休息,准备晚上的宴会。青禾找出那件深青色披风,豆子准备了药材礼盒——虽然简陋,但总比空手好。
傍晚,魏王府的马车来了。
是辆四马拉的豪华马车,车厢镶金嵌玉,连车夫都穿着绸缎衣裳。
“镇抚使,王爷有请。”车夫恭敬道。
瑶草带着何魁和两名护卫上了马车。何魁等人骑马跟随。
魏王府果然气派。朱漆大门,鎏金门钉,门前两座石狮子威武雄壮。门房见瑶草到了,连忙引她入内。
府内更是奢华。亭台楼阁,假山池塘,奇花异草,处处显着皇家的气派。侍女们衣着华丽,步履轻盈,见到客人纷纷行礼。
宴会设在花园的水榭里。此时正是盛夏,荷花盛开,晚风送香。水榭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个个衣着华贵,气度不凡。
瑶草一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有好奇,有审视,有不屑,有敌意。
“宁州镇抚使瑶草到——”司仪高声唱喏。
主位上,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站起身。他穿着紫色蟒袍,头戴玉冠,相貌英俊,但眼神深沉。这就是魏王了。
“镇抚使,久仰大名。”魏王笑道,“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瑶草行礼:“下官拜见魏王殿下。”
“免礼免礼。”魏王摆手,“来,坐这边。”
他指着自己右手边的位置,那是贵客的座位。瑶草也不推辞,坦然坐下。
宴会开始。菜肴流水般端上,山珍海味,应有尽有。歌舞助兴,丝竹悦耳。宾客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但瑶草感觉到,许多目光都在暗中观察她。尤其是坐在对面的贾侍郎,眼神阴冷。
酒过三巡,魏王开口了:“镇抚使,听说你把宁州城建得不错,百姓安居乐业,连女子都能读书做工。这可是大功啊。”
“殿下过奖。”瑶草淡淡道,“下官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贾侍郎冷笑,“让女子抛头露面,败坏风俗,这也是该做的事?”
来了。瑶草心中冷笑,面上却平静:“贾侍郎此言差矣。宁州城五年前是座死城,当时城中幸存者,十之七八是女子。若不让她们做工谋生,难道让她们饿死?至于读书……女子识了字,明事理,才能更好地持家育人。有什么不好?”
“强词夺理!”贾侍郎厉声道,“女子无才便是德!这是古训!”
“古训也要与时俱进。”瑶草不疾不徐,“敢问贾侍郎,若是令堂、令爱不识字,被人骗了卖了,您当如何?”
贾侍郎语塞。
魏王打圆场:“好了好了,贾侍郎也是为风俗着想。瑶镇抚使,本王听说你推广番薯,救活了不少百姓。这可是大功德。”
“殿下谬赞。番薯耐旱高产,适合乱世种植。下官已经将种植方法整理成册,愿意献给朝廷,推广全国。”
魏王眼睛一亮:“哦?果真?”
“千真万确。”瑶草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这是《番薯种植法》,请殿下过目。”
魏王接过,翻看几页,连连点头:“好!好!若真如你所说,番薯能救活无数百姓,那你就是大宋的功臣!”
他举杯:“来,本王敬你一杯!”
瑶草举杯相迎。她知道,魏王这是在拉拢她。番薯的功劳,他想分一杯羹。
果然,魏王接下来道:“瑶镇抚使,你一个女子在江南不易。不如这样,本王向皇兄请旨,调你回京任职,如何?京城安稳,比江南安全得多。”
这是明晃晃的拉拢了。回京任职,听起来是升迁,实则是调离宁州城,方便魏王控制。
瑶草婉拒:“谢殿下好意。但宁州城是下官一手建起来的,百姓信任下官,下官不能抛下他们。再说,江南虽然危险,但正是用人之地。下官愿继续留守,为朝廷守好江南门户。”
魏王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饰过去:“瑶镇抚使忠心可嘉。来,喝酒喝酒。”
宴会继续,但气氛微妙了许多。贾侍郎几次想发难,都被魏王用眼神制止了。
瑶草心中冷笑。
魏王这是既想拉拢她,又防着她。
宴无好宴,话里有话。
终于熬到宴会结束。魏王亲自送瑶草到门口,低声道:“瑶镇抚使,本王是真心欣赏你。你若改变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本王。”
“谢殿下。”瑶草行礼,转身上车。
马车驶离魏王府,何魁低声道:“城主,后面有人跟踪。”
“不用管。”瑶草闭目养神,“回驿馆。”
从今晚起,她正式进入了京城的权力漩涡。
回到驿馆,已是子时。青禾和豆子还没睡,等着她。
“城主,怎么样?”青禾担心地问。
“没事。”瑶草脱下披风,“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沐浴更衣后,瑶草坐在灯下写日记。把今晚的见闻一一记下,分析各人的态度和意图。
写完后,她吹熄蜡烛,躺在床上。
窗外月光如水。
翌日清晨。
驿馆外传来喧哗声。
瑶草起身,青禾已经打好洗脸水:“城主,外面来了好多人,说是要见您。”
“什么人?”
“有书生,有百姓,还有……还有女子。”青禾神色古怪,“说是仰慕城主,特来拜访。”
瑶草洗漱完毕,换了身常服,走到驿馆门口。
果然,门外聚集了上百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见到她出来,纷纷行礼。
“拜见镇抚使!”
“镇抚使,我们是京城女子学堂的学生,想向您请教!”
“镇抚使,我们是国子监的生员,想了解宁州城的治理之法!”
“镇抚使……”
人群七嘴八舌,但态度恭敬。瑶草有些意外,她在京城并无根基,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来找她?
一个中年书生上前行礼:“在下国子监博士李文渊,见过镇抚使。我等读了周巡察使的奏报,对宁州城的治理深感敬佩,特来请教。”
原来是因为周文礼的奏报。
瑶草恍然。
“诸位请进。”她让开大门,“驿馆简陋,还请见谅。”
众人涌入驿馆,院子里很快坐满了。瑶草让人搬来桌椅,又让青禾豆子准备茶水。
李文渊首先开口:“镇抚使,周大人在奏报中说,宁州城实行公田制,按劳力分配土地,老弱享口粮田。此法甚妙,但不知具体如何操作?”
瑶草详细解释。
从土地丈量,到劳力评估,到分配方案,到税收制度……一一说来。众人听得认真,不时提问。
“那女子做工读书,真的可行吗?”一个女学生怯生生地问。
“可行。”瑶草看着她,“宁州城有织造坊,女工每月能挣二两银子;有女子学堂,女孩能读书识字;有药局,女子能学医。女子也是人,也该有自食其力的机会。”
女学生们眼睛亮了。
“那……那官府不反对吗?”
“我就是官府。”瑶草微笑,“我说行,就行。”
众人笑了,气氛轻松起来。
接下来,又有人问农具改良,问水利建设,问学堂教育,问医药防疫……瑶草一一解答,毫无保留。
直到午时,众人才依依不舍地离开。李文渊临走前道:“镇抚使大才,李某佩服。改日再来请教。”
送走众人,瑶草松了口气。看来京城也不全是敌人,还有不少明白人。
下午,宫里来人了。是个年轻太监,姓王,说是奉皇帝之命,送来赏赐。
“陛下口谕:瑶草治理有功,赐锦缎十匹,玉如意一对,白银千两。三日后巳时,乾清宫觐见。”
“臣领旨,谢恩。”瑶草接过赏赐。
王太监低声道:“镇抚使,陛下很看重您。三日后觐见,好好准备。”
“谢公公提点。”
王太监走后,瑶草看着那些赏赐。锦缎华美,玉如意精致,白银沉重。但这些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皇帝的态度。
看来周文礼说得对。
接下来的三天,瑶草闭门不出,专心准备觐见。她整理了宁州城五年的发展情况,写成奏章;准备了番薯、棉花、宁州锦等样品;还反复演练觐见礼仪——虽然她不在乎这些,但入乡随俗。
第三天清晨,瑶草早早起身。青禾给她穿上正式的朝服——深青色官袍,绣着云雁补子,这是四品文官的服饰。豆子给她梳了端庄的发髻,插上御赐的玉簪。
辰时三刻,宫里的马车来了。瑶草带着奏章和样品,上车入宫。
皇宫巍峨,宫墙高耸,守卫森严。经过层层检查,终于来到乾清宫外。
“宁州镇抚使瑶草觐见——”太监高声唱喏。
瑶草深吸一口气,稳步走进大殿。
大殿空旷,金碧辉煌。龙椅上坐着一位五十多岁的男子,面容威严,眼神深邃。
两侧站着几位重臣,瑶草认出其中有贾侍郎,还有几位不认识的老者。
“臣宁州镇抚使瑶草,拜见陛下。”瑶草跪下行礼。
“平身。”皇帝的声音平和,“抬起头来。”
瑶草抬头,不卑不亢。
皇帝打量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听说过宁州城的女城主,但没想到这么年轻,气度却如此沉稳。
“瑶草,你治理宁州五年,有功于朝廷。奏报朕看了,做得不错。”
“谢陛下。”
“朕有几个问题要问你。”皇帝道,“第一,宁州城实行女子做工读书,可有违礼制?”
来了。
瑶草平静道:“回陛下,礼制是人定的,当随世而变。宁州城五年前是死城,女子若不做工,只能饿死;若不读书,只能愚昧。臣以为,让女子自食其力,明理知义,于国于家都有利,不算违礼。”
皇帝不置可否:“第二,你收留罪官曹慎,可有此事?”
“有。”瑶草坦然道,“但曹慎是冤枉的,抚州张知州已经重审此案,找到了构陷证据。平反奏章已经递上朝廷,相信不日就会有结果。臣收留他,是因为他有才学,能为宁州城出力。事实证明,他在学堂教书,孩子们进步很快。”
皇帝看向贾侍郎:“贾爱卿,曹慎的案子,是你主审的吧?”
贾侍郎冷汗直冒:“回陛下,是……是臣主审。但……但当时证据确凿……”
“证据确凿?”皇帝冷笑,“那为何张知州能找到新证据?”
贾侍郎跪下了:“臣……臣失察……”
皇帝不再理他,继续问瑶草:“第三,你私蓄军队,可有此事?”
“回陛下,宁州城地处江南前线,常有匪患、倭寇骚扰。若无军队,如何保境安民?臣所练之兵,皆为自卫,从未主动出击。上月黑鲨帮勾结倭寇来袭,正是宁州卫将其击退,保一方平安。”
她顿了顿:“若陛下认为不妥,臣可交出军权。但请陛下派兵驻守宁州城,保百姓安宁。”
这话说得巧妙。
交出军权可以,但皇帝得负责宁州城的安危。
皇帝若派兵,就得消耗军费军力;若不派兵,就得允许她继续练兵。
皇帝笑了:“好个伶牙俐齿。起来吧。”
瑶草起身。
皇帝从龙椅上走下来,走到她面前:“你带来的东西呢?给朕看看。”
瑶草呈上番薯、棉花、宁州锦等样品,还有那本《番薯种植法》。
皇帝仔细查看,尤其是番薯,反复观看:“这东西,真能亩产二十石?”
“能。”瑶草肯定道,“耐旱,不挑地,三个月就能收。若推广全国,可解饥荒。”
皇帝眼中闪过光芒。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瑶草,你献番薯有功,朕要赏你。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瑶草跪下:“臣不要赏赐。只求陛下允许宁州城继续自治,让臣继续为朝廷守好江南门户。”
皇帝看着她,良久,缓缓道:“准奏。宁州城继续自治,你继续任镇抚使。另外,加封你为安乐县主,享食邑千户。”
县主!
这是宗室女子的封号,虽然只是虚衔,但意义重大。有了这个身份,她在朝中的地位就不同了。
“臣谢恩!”瑶草郑重叩首。
“起来吧。”皇帝温声道,“你在京城多住几日,朕还有事要问你。退下吧。”
“是。”
瑶草退出大殿,长长松了口气。第一关,过了。
走出宫门,她抬头,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