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具探索傀儡在“诱饵”区域停留了超过一个时辰。
它们用头部精密的探测阵盘反复扫描那片被精心伪装过的岩层，细长的机械臂采集了数十份岩石和土壤样本，甚至尝试用微型的能量冲击器，试图激发更深层的“异常”反应。
附着在傀儡外壳上的那缕黄平神念，如同最耐心的观察者，静静记录着这一切。操纵傀儡之人显然十分谨慎，即便发现了疑似“古阵残迹”和精纯土系灵能反应，也没有贸然进行破坏性挖掘，而是将采集到的数据，通过那根纤细的灵丝，源源不断地传回地面。
地面上的隐蔽点，位于一处天然石穴内，被层层幻阵和隔音结界笼罩。里面只有两个人。
一个是面容平凡、气质阴鸷的中年文士，身着不起眼的灰色长衫，手指正快速在一块半透明的玉板上划动，调整着傀儡的探测参数。他便是操纵者，代号“幽眼”。
另一个则是个身材干瘦、穿着黑色紧身皮甲的老者，脸上戴着一张没有任何表情的白色面具，只露出一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他负手而立，盯着石壁上投射出的、由灵丝传回的实时影像和数据流，沉默不语。他便是此次行动的负责人，影先生麾下心腹之一，代号“骨鹫”。
“灵力反应稳定，确为高纯度戊土精粹，且蕴含一丝古老意蕴……阵法残纹风格与‘巫祭’一脉吻合度超过七成……”幽眼快速汇报着，“能量脉冲规律，疑似残存阵法周期性运转的余波……深度约在地表下四十五丈，岩层结构显示，下方可能存在小型空洞或裂隙。”
骨鹫面具后的眼睛微微眯起：“能确定是天然形成的古遗迹，还是……近期人为布置？”
“暂时无法完全确定。”幽眼调出几组光谱分析数据，“从岩石风化程度、矿物晶体生长纹路看，此处岩层至少数百年未被大规模扰动。但……那精粹气息的‘鲜活度’有些异常，不像是沉寂多年的古物散发，倒像是……近期被‘激活’或‘引流’至此。还有那些阵纹痕迹，虽然古老，但局部能量流转节点，似乎有被轻微‘修正’过的迹象，手法极其高明，若非我们携带的‘上古鉴真盘’对能量微变极其敏感，也发现不了。”
“人为修正……”骨鹫低声重复，语气凝重，“你是说，可能有其他势力，比我们先一步发现了此处，并做了手脚？还是说……这本身就是个陷阱？”
幽眼迟疑道：“不像陷阱。若是陷阱，没必要做得如此隐蔽、如此‘真实’，更没必要留下可供追踪的‘修正’痕迹。倒更像是有高人发现了此处古阵残迹，尝试修复或激活它的一部分功能，但未能完全成功，留下了一些不完美的痕迹。那些精粹气息，或许就是修复过程中引动的地脉灵气外溢。”
这个推测，似乎更符合常理。一处尘封的古遗迹，偶然被某个阵法造诣高深的修士发现，试图修复，但力有未逮，留下了痕迹，并引动了精纯的地脉灵气。
骨鹫沉吟片刻，问：“依你看，这修复者的水平如何？”
“深不可测。”幽眼立刻道，“虽然只留下些许修正痕迹，但其中蕴含的阵法理念、能量掌控精度，远超我生平所见。即便是我所知的几位阵法大师，也未必能做到如此……举重若轻。而且，对方似乎对‘巫祭’一脉的古阵，也有极深的理解。”
“福地工坊那个黄平……据说也是个阵法高手？”骨鹫忽然问。
“据黑市零星情报，福地工坊确实以阵法改良和创新闻名，他们的新型耐火砖和检修阵盘，都体现了不俗的阵法造诣。但……是否高到如此程度，难说。况且，对方若真发现了如此重要的古遗迹，为何不封锁独占，反而大张旗鼓地做生意，甚至引来我们的注意？”幽眼分析道。
骨鹫也觉得有理。若黄平真是此地修复者，拥有如此手段，理应低调隐藏，闷声发大财，而不是让工坊变得如此显眼，还惹上永昌坊、工造司这些麻烦。
“或许，修复者是另一位隐世高人，与福地工坊无关。又或者……福地工坊只是对方摆在明面上的一个幌子。”骨鹫说出另一种可能。
幽眼点头：“都有可能。但无论如何，此地价值巨大。若能发掘出完整的古巫祭阵法，或找到稳定产出戊土精粹的源头，对主上的‘大计’至关重要。”
骨鹫目光闪烁，显然在权衡风险与收益。
就在这时，探测影像中，那片岩层深处，一处被傀儡能量冲击器反复刺激的区域，突然发生了极其轻微的“塌陷”！并非真正的塌方，而是岩层结构似乎被触动了某个脆弱的平衡点，露出一条仅容傀儡通过的、向斜下方延伸的狭窄裂隙！
裂隙内，隐约有更加浓郁精纯的土黄色灵光透出，伴随着一种更加古老、苍茫的气息！
“裂隙！下面有东西！”幽眼低呼。
骨鹫眼中精光爆射：“让三号傀儡进去探路！一、二号在外接应，扩大探测范围，确保安全！”
命令下达，体型最纤细灵巧的三号傀儡，头部探灯全开，调整姿态，缓缓挤入那条新出现的裂隙，向着斜下方更深处探去。
影像随之传入。裂隙初时狭窄，很快变得开阔，似乎进入了一条天然形成的地下岩缝。岩缝两侧的墙壁上，出现了更多、更清晰的古老阵纹痕迹，甚至能看到一些残破的、疑似祭祀器物的石质碎片嵌在岩壁中。土黄色的灵光也越来越亮，源头似乎就在前方不远处。
一切都符合一个“未被完全发掘的古遗迹”的特征。
石穴内，幽眼和骨鹫的呼吸都微微急促起来。连那缕附着在傀儡外壳上的黄平神念，都“感受”到了他们情绪的波动。
然而，就在三号傀儡深入岩缝约三十丈，即将抵达灵光最盛处时，异变陡生！
岩缝两侧的古老阵纹，突然毫无征兆地齐齐亮起！并非被激发激活的明亮，而是一种极其黯淡、如同回光返照般的微弱光芒！
紧接着，一阵低沉、模糊、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呢喃声，混杂着岩石摩擦、流水滴落的背景噪音，通过傀儡的听觉传感器传回！
那呢喃声并非任何一种已知语言，语调怪异，带着难以言喻的韵律感，直透神魂！
幽眼脸色一白，手指在玉板上疾点：“检测到高强度精神干扰波动！疑似古阵残留的‘祭祀之音’！傀儡核心符阵受到冲击，稳定度下降！”
“立刻撤回！”骨鹫果断下令。
但已经晚了。
那微弱的阵纹光芒猛地一颤，随即彻底熄灭。但那股精神干扰波动却骤然增强，如同无形的潮水般席卷了整个岩缝！
三号傀儡传回的影像剧烈晃动、扭曲，最后化作一片雪花。灵丝传回的数据流也瞬间中断！
“失去联系！”幽眼额头见汗。
几乎同时，一、二号傀儡的探测画面中，那条裂隙入口处的岩壁，开始无声无息地、缓慢地……重新“愈合”！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将撕裂的岩石重新捏合！
“地脉变动？还是……阵法自愈？”骨鹫面具后的眼神惊疑不定。
短短十几息时间，裂隙入口彻底消失，岩壁恢复如初，只留下几条浅浅的、仿佛天然形成的纹路，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若非亲眼所见，根本无法相信那里刚才曾裂开过一道口子。
而深入地下的三号傀儡，彻底失去了信号。灵丝被切断，最后的定位显示，它被困在了那片重新封闭的岩层深处。
石穴内陷入死寂。只有探测仪器发出的微弱嗡鸣。
“好厉害的禁制！”良久，骨鹫才沙哑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后怕和庆幸，“幸亏只损失了一具傀儡。若是我等亲自下去……”
幽眼擦了把冷汗：“这古阵残留的防护机制，远超预估。那‘祭祀之音’竟能穿透傀儡防护，干扰核心符阵，甚至可能引动地脉变动封闭入口……此地危险等级，必须上调。”
“但价值，也更高了。”骨鹫眼中重新燃起炙热，“能布下此等禁制的古遗迹，其核心隐藏的东西，定然非同小可。而且……那修复者留下的痕迹，或许能成为我们破解禁制的关键！”
他看向幽眼：“将今日所有探测数据，尤其是那修复痕迹的详细分析，以及遭遇禁制反击的完整记录，全部加密，传回主上。申请增援，尤其是精通古巫祭阵法与神魂防护的专家。另外……”他顿了顿，“加强对福地工坊的监视。无论那位修复者是不是黄平，此地距离福地如此之近，他不可能毫无察觉。或许，能从他的动向中，找到进入遗迹的其他线索。”
“是！”幽眼领命。
石穴内重新忙碌起来。两人开始收拾仪器，准备撤离。他们没有尝试去挖掘或营救那具被困的傀儡——在情况未明、禁制威力如此诡异的情况下，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导致更严重的后果。眼下最重要的是将情报送回。
他们并未察觉到，那缕附着在傀儡外壳上的神念，在三号傀儡失联前的一瞬，已悄然转移到了洞口处一块不起眼的岩石上，继续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更未察觉到，在更深的地底，那些被地脉意识悄然引导而来的、喜食灵气和金属的微小生物，已经循着三号傀儡残留的能量波动和金属气息，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群，缓缓包围了那具被困在岩层中的金属造物……
一场无声的分解与吞噬，即将开始。
福地精舍内。
黄平收回大部分心神，只留下那缕岩石上的神念作为“岗哨”。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上古鉴真盘？倒是个稀罕玩意，难怪能发现那些‘修正’痕迹。”他轻语，“反应也算果断，见势不妙立刻撤退，还懂得隐藏……是群经验丰富的‘考古学家’啊。”
他布置的“诱饵”很成功。利用地脉意识模拟的古阵残迹、精粹气息、乃至最后的“禁制反击”（地脉意识引动局部地气紊乱，模拟精神冲击和岩层变动），完美地误导了对方，让他们相信发现了一处危险但价值巨大的未开发古遗迹。
甚至，还让他们“合理”地联想到了可能存在一位神秘的“修复者”。
“喜欢古遗迹？那就慢慢研究吧。”黄平自语，“希望那具‘小玩具’的残骸，能给你们带来更多‘惊喜’。”
至于对方加强对福地的监视？他早有预料，也早有准备。福地内外，如今早已是阵中有阵，虚虚实实，别说几个探子，就是金丹修士亲临，若不精通阵法，也休想窥探到核心秘密。
他将注意力转回蛇骨道那边。
秦望刚刚发回新的传讯，车队已成功绕过“迷魂瘴”核心区域，进入一段相对平缓的谷地，预计再有三日，便能走出蛇骨道最危险的路段。途中又发现几处疑似近期人为活动的细微痕迹，但未再遭遇袭击或跟踪。
“看来，蛇骨道上的‘另一批人’，要么目标与我们不完全重合，要么也在观望。”黄平思忖，“暂时不必理会，首要任务仍是送货。”
他又查看了一下现代世界林薇那边的进度。团队已经初步筛选出五个最具潜力的研究方向，并开始根据他提供的“思路指引”，设计第一批验证性实验。陈院士那边也传来好消息，通过特殊渠道，成功“无意间”将其中一条关于“细胞膜谐振穿透”的猜想，透露给了某个正为此瓶颈焦头烂额的顶尖团队，引起了对方高度重视，并主动提出了联合研究意向。
“很好。”黄平满意。种子已经播下，接下来就是耐心浇灌，等待发芽、生长、开花结果。
两界的棋局，看似平静，实则暗流已开始按照他预设的轨道，缓缓涌动。
他端起茶杯，茶水温热依旧。
退休生活，果然还是需要一点对手，一点挑战，才不至于太过无聊。
只是不知道，这些对手，能陪他下到第几手？
他望向窗外，目光仿佛穿透重重山峦，看到了黑沼泽中仓惶逃窜的黑蝰，看到了石穴中谨慎撤离的幽眼与骨鹫，看到了蛇骨道浓雾中潜行的车队，也看到了现代实验室里忙碌的研究员们。
“别急。”他轻声说，仿佛在对所有人说，“游戏，才刚刚开始。”
“我有的是时间，陪你们慢慢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