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的冬,雨总带着冰碴子。朱允凡推开“蓝焰狮”酒楼顶楼的窗,冷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打在脸上像小针扎似的。
楼下的石板路结了层薄冰,行人们缩着脖子赶路,油纸伞面上凝着白霜,走快了脚下就打滑,不时有人踉跄着扶住墙,嘴里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瞬间散成雾。
街对面的布庄老板娘正踮着脚,往门框上钉棉帘子,木槌敲得“咚咚”响,棉帘子上绣的牡丹被风吹得鼓鼓囊囊,像朵打蔫的花。
隔壁的馄饨摊支着蓝布棚,老周师傅正往滚水里撒虾皮,白雾腾腾的,把他的老花镜都糊住了,可围着摊子的人不少,有挑担的脚夫,有背着书包的学童,都跺着脚等那碗热馄饨——天太冷,谁都想趁热乎气暖暖身子。
“王爷,外头冷,还是关窗吧。”王艳兵捧着件狐裘进来,军靴踩在铺了毡毯的地板上,依旧轻得没声息。
他把狐裘搭在朱允凡肩上,指尖触到对方的手背,冰凉一片——这位年轻的地子王总爱站在窗边发呆,尤其这几日,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朱允凡没动,目光落在街对面的粮铺。铺门半掩着,掌柜的正用竹竿敲打屋檐的冰棱,“咔嚓”一声,冰棱坠在地上摔成碎块,惊得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去年这时候,皇爷爷在奉天殿赐我封地,说扬州是粮仓,让我守好这江南的命脉。”他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那时候我还不懂,不就是收收粮、管管税么?现在才知道,这命脉里藏着多少寒暖。”
他想起上个月在城外看到的情景:张老汉家的牛冻毙在栏里,老伴抱着稻草坐在门槛上哭,三个娃缩在屋里啃冻硬的窝头;还有码头边的纤夫们,赤着脚踩在冰水里拉纤,脚踝冻得通红,却只能用酒葫芦里的劣酒暖暖身子——这些事,皇爷爷的圣旨里没写,卷宗里的条文也没提,可实实在在压在他这“地子王”的心上。
王艳兵没接话,只是往炭盆里添了块银炭。火苗“噼啪”窜起来,映得朱允凡脸上的绒毛都清晰可见——这位地子王才九岁,眉眼间还带着少年气,可处理起事务来,比军中的老兵还沉稳。
炭盆里的银炭是贡品,烧起来没烟,暖意裹着股淡淡的松木香,把屋里的寒气赶得节节败退。
“郭嘉的消息到了?”朱允凡转身,狐裘的毛蹭过脸颊,暖得他眯了眯眼。
“刚到,风卫用信鸽传的,绑在腿上的小管里藏着纸条。”王艳兵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层层解开,里面是张折叠的桑皮纸,上面用炭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潦草却有力,“吕本的人今晚三更在瓜洲渡卸货,说是过冬的棉衣,实则是私盐混在里面,要经漕河运去苏州,给那边的盐商分赃。还说,这批盐成色好,是从海州那边私运过来的,没经过官盐局的验引,一斤能赚半两银子。”
朱允凡展开纸条,指尖划过“棉衣”二字时顿了顿。他见过吕本的库房,去年查抄时,光是搜出的私盐就堆成了山,装盐的麻袋上还印着“官仓”的戳——这老东西,竟把朝廷的储备盐偷出去卖,难怪扬州的官盐价涨得跟火箭似的,百姓们买不起,只能去黑市买他的私盐,生生被盘剥两道。
系统面板上,辅助魂董健的声音适时响起:“洪武年间冬月,江南常闹盐荒,官盐价高,私盐泛滥,吕本这是在发国难财。
上个月仪征县就有百姓因为吃了没提纯的私盐,全家肿得像发面馒头,官府却压着不报,八成是吕本的人动了手脚。”另一个辅助魂富秋兴补充道:“从瓜洲渡到苏州的漕河有三段浅滩,冬季水枯,船走得慢,正好设伏。不过得小心漕帮的人,他们跟吕本勾连多年,船上都带着家伙,硬拼怕是要伤着弟兄。”
他没说话,只是往炭盆边凑了凑,掌心对着火苗烘着。暖意在掌心里慢慢散开,他忽然想起黑风山的四叔——那边此刻该是大雪封山了吧?
风卫昨日传回的信里画着个冻成冰坨的粮袋,旁边歪歪扭扭画着个发抖的小人,不用看字也知道,四叔的兵快断粮了。前几日送去的一千石粮,算算日子该到了,不知道够不够撑过这波寒潮。
“王艳兵,”朱允凡抬头,眼里的光映着炭火光,“让向羽带影卫去瓜洲渡,别惊动吕本的人,先盯着。
等截了私盐,挑最好的一批送进府库,按官价发卖;剩下的那些成色差点的,折价给百姓,就用粮食换——一石米换二十斤盐,让里正挨家挨户统计,家里有粮的换盐,没粮的先记账,开春还上就行。”
王艳兵一愣:“换粮食?这法子倒是新鲜。”
“嗯。”朱允凡点头,指尖在窗台上敲出轻响,“黑风山那边缺粮,扬州府库虽有储备,但走官路调粮太慢,还容易被吕本的人使绊子。
用私盐换粮,既解了百姓冬月缺盐的急,又能悄无声息把粮凑齐,一举两得。”他顿了顿,想起张老汉家的窝头,“对了,让里正留意那些没粮换盐的人家,记下名字,回头从府库拨点陈米过去,不算借,算朝廷给的冬暖粮。”
王艳兵应声下去,朱允凡重新看向窗外。雨还在下,冰棱在屋檐下越挂越长,像串水晶帘子。街对面的粮铺掌柜正往门上贴“今日售罄”的木牌,路过的百姓叹着气走开——今年冬寒来得早,粮食紧俏,连扬州这样的粮仓都开始限购了。
他忽然想起刚到扬州时,吕本请他赴宴,满桌子的山珍海味,红烧河豚、醉蟹、炖鹿筋,吕本还拍着胸脯说“扬州富得流油,王爷只管享福”,可那些流油的富贵,从来没淌到张老汉那样的人家手里。
“吕本的私盐,收了;百姓的饥寒,管了;四叔的粮草,送了。”朱允凡摸着狐裘的毛,轻声自语,“皇爷爷让我守江南命脉,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系统面板上,“瓦解吕本势力(进度7%)”的字样依旧刺眼,但朱允凡看着窗外寒雨中渐次亮起的灯火,忽然觉得这进度条慢些也无妨。
馄饨摊的白雾里,学童捧着碗,被烫得直吐舌头,却笑得露出豁牙;脚夫蹲在地上,呼噜呼噜喝汤,棉裤上的补丁在灯光下晃悠;老周师傅给最后一位客人盛完馄饨,正往锅里下新的,铁勺子敲得锅沿叮当响。
这些画面,比卷宗上的数字更实在。
他转身走到案前,铺开宣纸,提笔蘸墨。笔尖在纸上划过,写下“冬赈”两个字,笔锋不算老练,却透着股认真劲儿。
旁边的小吏凑过来瞧,他头也不抬地说:“通知下去,明天起,府衙门口设粥棚,早晚各一次,管够。再让木匠铺打些草垫,送给码头的纤夫,让他们垫着拉纤,能暖和点。”
小吏愣了愣,赶紧应着:“是!王爷体恤百姓,真是扬州之福!”
朱允凡没接话,只是看着宣纸上的字。墨迹慢慢晕开,像朵水墨画的云。他想起皇爷爷教他写字时说的话:“笔要握稳,心要放正,字如其人,政亦如其字,一笔一划都得落得扎实。”
那时候他总把“正”字写歪,现在才明白,所谓“正”,不是横平竖直那么简单,是让寒夜里的百姓有口热汤,让拉纤的汉子有块草垫,让远方的将士不饿肚子——这些事,才是撑起“正”字的脊梁。
雨还在下,却仿佛没那么冷了。蓝焰狮酒楼的烟囱里升起浓烟,混着羊肉汤的香味,在扬州城的寒空中慢慢散开。
街对面的馄饨摊收了摊,老周师傅扛着担子往家走,扁担两头晃悠悠的,一头是空了的铁锅,一头是装着铜钱的钱袋,嘴里哼着小调,脚步轻快。
朱允凡望着那背影,忽然觉得,这进度条慢就慢吧。毕竟,比起急着完成任务,让这扬州城的百姓在冬夜里能喝上热汤、吃上饱饭,能让挑担的、拉纤的、摆摊的都踏实过冬,才是他这个地子王该做的事。
窗外的雨丝里,似乎也裹上了羊肉汤的暖香,飘啊飘,飘向码头,飘向街巷,飘向黑风山的方向——像条看不见的线,把这方水土上的人,紧紧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