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眼,看向眼前温润妥帖的妹妹,语气带着一丝近乎偏执的怅然:“你这般秀外慧中、聪慧通透,生来就该被人捧在手心,拥有所有人的偏爱。可你为什么偏偏要生在楚家,偏偏是我的妹妹?”
“如果你不是我妹妹,没有你挡在前面,我是不是就能得到爸妈全心全意的疼爱?我是不是也能成为被所有人夸赞、被偏爱的那一个?”
这些藏在心底十几年、从未敢宣之于口的阴暗念头,在这个大雪纷飞的除夕夜,终于被她坦然说出口。
她怨楚娴的优秀,怨她轻而易举就拥有了自己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一切。怨她的光芒太过耀眼,彻底遮盖了自己所有的存在。
楚娴静静听着,没有辩解,没有诧异,只是眸色温柔地看着她,安静地等候她说完所有心结。
屋内的喧闹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只剩下姐妹二人的安静对峙。
良久,楚婳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头紧绷了十几年的弦,骤然松弛下来。
风雪落窗,岁岁年年,原来人生本就没有十全十美。
她执着了半生,纠结了半生,怨恨了半生,到头来终究是通透了。
命运或许真的不公,让她生来就活在楚娴的光环之下,让她从未拥有过父母独一无二、全心全意的偏爱。
可那又如何?
得不到的偏爱,不必再强求。缺失的温柔,不必再耿耿于怀。
她没有被父母全心全意爱过,但她可以倾尽所有,去爱自己的孩子,去温暖自己的人生。
执念放下的那一刻,所有的怨恨、不甘、挫败,尽数烟消云散。
楚婳看着楚娴,眼底的阴郁渐渐褪去,染上几分释然的浅淡笑意,语气彻底平和下来:“罢了。”
“是我钻牛角尖太久了。”
这口气她藏了十几二十年,从乡下回来后又考到首都,她一直尽量避免和这个妹妹见面。
她真的一直怕自己会忍不住的嫉妒,楚婳知道楚娴很好,也知道父母的偏颇并不像其他家庭一样。
可嫉妒要真的能控制那就不叫嫉妒了。
“你优秀是你的本事,跟你生在哪里,从来都没关系。”
楚婳轻轻叹了口气,彻底与过往、与自己、与眼前耀眼的妹妹和解:“人这一生,本就各有各的命运,各有各的归途。我不必非要活在你的影子里,也不必非要争那一份偏爱。”
“我得不到的圆满,我自己往后余生,慢慢补全就是了。”
这些年一直在南方居住,她心中的怨气也渐渐散了,有丈夫和儿子相伴,楚婳根本抽不出时间来回忆童年的那些事。
楚娴闻言,眉眼微柔,轻轻开口:“二姐,你很好。”
简单四个字,温柔又真诚。
她没有疑惑姐姐为何会有如此多的怨言和歇斯底里,仿佛早就知晓一切,并且平淡地包容着。
楚婳闻言一笑,心头所有无力与郁结彻底散尽。
“你还是跟从前一样。”
窗外飞雪安然,屋内烟火寻常。
十几年瑜亮心结,至此,彻底释然。
院子外的风还携带着些许雪花留下的湿润,三道小小的身影就踉踉跄跄撞开房门冲了进来,带得门口的帘子哗啦一阵乱晃,惊得檐下雪花扑棱着飞开。
是刚被齐斌训了一顿、挨了两下屁股的圆圆。
小男孩整个人蔫哒哒的,小肩膀垮着,白白嫩嫩的脸蛋涨得泛红,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湿漉漉的,眼尾红得快要浸出泪来。
他刚刚确实哭过,撕心裂肺的哭声震得整间房子都要抖三抖。
圆圆小手紧紧攥着妹妹满满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拽着妹妹快步往妈妈屋里冲,小短腿倒腾得飞快,鞋尖还沾着点点湿润的泥土,一看就是方才在院子里疯玩过。
满心满脑都想着告状的圆圆,一看见屋里的妈妈,委屈瞬间冲破了阈值,嘴巴立刻一撇,鼻音重重的,带着浓浓的哭腔就要开口:“妈妈!爸爸打我!”
话音才刚起,泪珠就挂在了长长的睫毛上,晃晃悠悠的,看着可怜兮兮,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等着大人撑腰的模样。
楚婳看着觉得颇有趣味,然后懒洋洋地坐在窗边看着市场争夺闹剧的开始。
圆圆身边的满满半点都不配合哥哥的卖惨。
小姑娘梳着软软的小辫子,脸蛋粉嘟嘟的,被哥哥拽着跑得小身子轻轻晃悠,却一点没有替哥哥委屈的样子。
小眼珠滴溜溜一转,抢先一步仰着小脸,脆生生、清清楚楚地拆了台,小奶音又亮又甜,穿透力十足。
“妈妈你别听他的!”
圆圆刚酝酿好的委屈瞬间卡壳,懵懵地转头瞪向妹妹。
满满不管哥哥的瞪眼,小手背在身后,一副小大人看透一切的模样,认认真真地揭发。
“他是活该!他方才非要去逗雪儿,追着雪花跑来跑去,还说要跟哥哥姐姐打雪仗堆雪人,昨天袜子浸湿了的时候,爸爸说过不让他调皮,他不听,才被爸爸揍屁股的!”
有理有据,前因后果都说得一清二楚,这个女儿真的很像楚娴,楚婳透过圆圆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楚娴。
“才、才不是!”
圆圆急得直跺脚,小皮鞋跺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轻响,又急又委屈,眼泪终于吧嗒掉了一颗下来。
“我就是想跟雪花玩一会儿!爸爸凶我还打我!我又没有真的跑去跟哥哥姐姐堆雪人,我只是跟爸爸说我想玩!
没有做的事情,为什么要先打我??”
“就是你调皮!”
满满仰着下巴,寸步不让,稚嫩的小脸一本正经,“爸爸都说了淋了雪会弄湿我们的衣服,很容易生病,生病的话就会头痛,还得吃药,你非要闹!”
兄妹俩一个红着眼眶委屈巴巴地辩解,一个伶牙俐齿句句拆台,你一言我一语地争了起来。
圆圆急得小手乱挥,想跟妈妈解释自己只是想玩耍,偏偏嘴笨说不过机灵的妹妹,急得眼泪掉得更凶了,呜呜地小声啜泣。
满满则站在一旁,条理清晰地细数着哥哥的调皮罪状,小模样认真又可爱。
楚渊站在弟弟妹妹身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还是退出了战场。
屋里的两个大人则是看着这一场啼笑皆非的闹剧,也不开口制止,任由两兄妹在这里辩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