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细雨后,天终于放晴。
星月光辉洒在水波粼粼的江面上,亮的出奇。
却到底是冬日了,
江上夜晚的湿冷如能渗进骨头似的。
元珩只在窗边站了片刻,便觉得不适,
他关了窗叶,转身。
薛祺躺在床榻上,
额上的撞伤已包扎过,血渍洇出白纱,晕染了一大片,
配上那么一张小巧又苍白的脸,十分凄惨的模样。
灯如豆,
烛心噼啪跳一声。
元珩来到床边,侧身坐下。
舱房窄小,
床也是低矮,
他这一坐,将烛火完全遮了去,给榻上人笼了层暗沉沉的影子。
可即便如此,那张脸依然白的近乎透明。
“你怎么弄成这副模样?”
元珩拧眉询问。
床上人当然不可能回应——
边先生给她施了针,还强行灌了定神汤药。
至此刻,她昏睡了整整两天。
边先生说,薛祺失智了。
因受了极大的刺激,所以忘掉了许多事,
甚至不会说话了。
确实从元珩见到薛祺起,她无论如何激动都没发出任何声音……
“是元熠吧?”
元珩扯了扯唇。
“你挡了元熠和郭清蓉的感情,你那祖父又是个臭石头非和人家联姻,你自然成了人家的眼中钉,
可真倒霉啊。”
“公子。”
大夫推门而入,手中还拎着药箱,“这位姑娘该换药了。”
“你换。”
元珩让开床边位置,
顺手拿了油灯来举着。
昏黄橘光照在床榻一方天地。
大夫不多话,
小心地拆解薛祺手上白纱。
先前碎瓷片割出的伤口太深,难免血肉和包扎伤口的纱布粘连,拆解起来,也不是那么容易。
那牵扯的疼痛,让沉睡中的薛祺眉心拧了又拧。
纱布拆一半时,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神只迷蒙了片刻,下一瞬便满是惊惧。
然而,
边先生的手段极厉害。
薛祺现在四肢无力,
眼神如何惊惧,身子却是动不了分毫。
“还好边先生有先见之明啊。”
元珩漫不经心睇了她一眼,视线落她伤痕深深的手上,“快点儿,这灯举的我手都酸了。”
大夫忙应“是”,
手底下动作也果然快了几分。
拆去纱布,
上药,
又重新裹上纱布,打结。
整个过程屋中很静,
外头水声粼粼,烛火偶尔噼啪,屋中三人呼吸高低起伏不一,
而女子弱弱又绝望的哭泣,
在这样和谐的静谧中,实在让人无法忽视,
元珩瞥着薛祺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一边惊叹她居然能做泪罐子,
一边又瞧见,那么浓的泪雾都遮不住她眼底的恐惧骇然。
此刻也便是不能动。
如果四肢有力,只怕又要和刚上船时候一样的疯狂抗拒,
当初在京城,
她什么时候不是趾高气扬,
现在成这副样子,
元珩只觉实在违和,可怜的很……
“手上换好了。”
大夫低声说,“现在换额头,”
手伸出去,还离她好远,大夫就对上薛祺泪流满面的脸,
这……
大夫深吸口气,“这叫老朽如何下手啊。”
元珩淡漠。
“这有什么不好下手的?换就是了。她现在动不了,伤不了你。”
“可这姑娘的眼神……老朽实在是……”
好像谁在欺负她似的。
元珩一眼瞥去。
薛祺泪水大滴大滴往下滚,
不要钱似的流。
身子持续地发颤,
破碎而凄惨。
确实叫人瞧着有点儿不好招架。
“那算了,额头伤口我瞧着很浅,不换了。”
大夫松了口气,“也好……那伤口是小着呢,对身子康健没影响,至多以后留点儿疤罢了。”
元珩:……
世家贵女,
脸上有个疤以后怎么弄?
沉默片刻,
他把灯交给大夫,“拿好。”
捏着大夫的衣袖将他拉走,
元珩转身坐床边,双手握住薛祺瘦瘦的肩头将人扶起。
薛祺眼神更惊惧,
泪水更惨烈,
像是幼兽被野狼猛虎逼到了角落,陷入最后绝境一般。
元珩视若无睹,
“别这样看我,我心硬如铁,下得去手。”
接下去,他拆下了薛祺额头那一圈白纱,面不改色在伤口处抹了药膏,又用干净的白纱重新裹好。
大夫瞪大眼,
就这小姑娘的眼神,叫老头子的心都像是被人攥了起来似的。
公子竟是一点不为所动!
他不由凑近,“不如公子喂她吃点东西吧。”
元珩回头,“什么?”
“老朽也知道公子金贵,可她都昏迷两天了,受着伤还受着寒呢,病着,不吃点东西恢复会极慢啊,
那手上的伤口都没怎么长……”
老大夫絮絮叨叨,
“现在三娘下船办事,冷山他们也不在,老朽又照顾不了,这不,只剩公子……”
元珩默了一瞬,扯了扯唇。
“行。”
好人做到底呗。
灶上温着粥。
药童很快盛了一碗送来。
元珩舀一勺送到薛祺唇边,“吃吧,”
又淡淡,
“我难得做这种事,你若不给面子,那就自己饿着。”
薛祺泪水直流,
嘴巴闭的紧紧的。
大夫直拍大腿:“公子你好声好气地哄啊!她是病人,恐怕先前还遭了大难,这么漂亮又这么可怜,
你怎么舍得威胁的?!”
“……”
元珩瞥着那大夫,
你怕不是忘了她先前把你撵的连滚带爬那么狼狈?
视线又落薛祺面上半晌,
“吃。”
薛祺嘴巴还是闭的死紧。
元珩眯眼凑近,
“不吃就把你丢到窗外的河水里去喂鱼。”
薛祺狠狠一颤,瞪大双眼。
“看来听得懂话。”
元珩挑了挑眉,盛着粥的勺子贴在薛祺唇上,
“记不记得是我救你回来的?要是想害你,救你回来做什么?快吃,我这人可没什么耐心做好事。”
薛祺泪眼涟涟盯着他半晌,
就在元珩耐心耗尽,要起身离开之际,
她犹豫不决地咬着那勺子,把里头的粥喝掉。
元珩眉梢又挑了挑,一勺一勺把粥喂去。
粗瓷碗很快见了底。
老大夫站一旁看的又惊讶又欢喜,
“一碗怕不够,再去盛一碗!”
药童拿着空碗离开,
盛好后端回来。
元珩好人做到底,耐着性子又喂一碗。
似乎确定他们是安全的。
薛祺喝下两碗粥后,终于不再流眼泪,只是一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幽亮幽亮地,紧盯着元珩。
“看什么看?没见过我这样的美男子么?”
元珩揶揄一声,
“遇上我,算你运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