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单报上去没办法撤。
这话不全对,可也不全错,杨兵在心里掂了掂,这年头,上山下乡是硬任务,各街道各单位都有指标,名额报上去之后,确实不好动,可也不是铁板一块,关键得看有没有正当理由挡在前头。
录取通知。
他眼皮往下压了压。
“你爹呢?这事,他啥意思?”
于翠翠脸上的那点撑劲,第一次垮了半截。
“我爹……我爹说,电机厂的工作留给我弟,让我老老实实去下乡。”
李秀梅把手里的筷子放下,没说话,抿着嘴往旁边偏了下脸。
江娆揽着于翠翠的肩,那只手收紧了一下。
说白了,这当爹的,把亲闺女当跳板。
杨兵端起缸子喝了口水,没急着开口。
这种事,他见过,后妈报下乡,亲爹默许,最后好事全留给继弟,于翠翠跑来寻他,不是走投无路,就是真被逼到了墙角。
屋里头的气氛,沉下来一截。
杨颖把碗搁下,轻轻咬了咬唇,没说话,可眼圈红了。
“录取通知,拿到手了没有?”杨兵问。
于翠翠抬头,“拿着呢。”
她从怀里头掏出一张纸,叠了好几折,展开,两只手捧着递过去,“一直揣在身上,没敢放家里。”
杨兵接过来,展开扫了一眼。
电机厂,录取通知,章是真的,日期是上周。
有这个东西,就有得谈。
他把通知重新叠好,搁在桌上。
“有这张纸,你去知青办,说你已经有工作单位录取,属于已就业人员,按规定可以申请撤销报名。”
于翠翠楞了一拍,随即眼眶又红了,可这回哭意里头掺着别的东西。
“真的?”
“去试试,规定是这规定,能不能办成,还得看那头的人。”
于翠翠点头点得飞快,把录取通知攥回去,贴着胸口揣进怀里。
可下一秒,她又顿住了。
“杨主任……我户口本在我后妈手里,她不给我,我……”
话没说完,意思清楚。
没户口本,知青办那头就算想撤,也得卡在这儿。
这就是她后妈的算盘,录取通知拦不住,户口本能拦,杨兵把缸子搁下,往椅背上一靠。
这后妈做事缜密,没留多少口子,户口本捏在手里,就是掐着于翠翠的脖子。
他想了想,抬头看杨国富。
“爹。”
杨国富没说话,等着。
“于翠翠她爹在哪儿上班?”
于翠翠接话,“钢铁厂,烧结车间。”
钢铁厂,杨国富的地盘。
“你让你爹,周一上班,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杨国富抬头看于翠翠,口气平,没有半分商量的意思。
“我跟他聊聊,这么出息的孩子,电机厂都发了录取,为啥非要报下乡。”
堂屋里安静了一下。
李秀梅攥着手里的汤勺,嘴皮子动了动,没出声,眼眶却湿了。
于翠翠站在原地,那张哭肿了的脸上,愣愣的,像是没料到事情这么快就转了个方向,她攥着胸口的录取通知,手背绷得死紧。
“杨厂长……”她嗓子更哑了,“您……”
“谢什么,先回去。”杨国富摆了下手。
于翠翠抬起袖子擦了把脸,深深弯下腰,然后才转身往门口走。
于翠翠前脚刚迈出院门,李秀梅后脚就红了眼圈。
“这后娘,心肠也太黑了。”
李秀梅把手里的汤勺扔进盆里,水花溅了出来,“亲闺女有了工作,硬生生给抢了去填继子的坑,还要把人发配下乡。这不是把人往死里逼吗?”
江娆拿过毛巾递过去,转头看向杨兵。
“兵子,这事儿真能撤下来?”
杨兵夹了块豆腐,嚼了两下咽进肚里。
“难。”
下乡是硬指标,街道办和厂里都背着任务,名额一旦报上去,那就是板上钉钉,想从名单上抠下来,等于从人家嘴里抢肉。
知青办那帮人,天天为了凑人头愁得掉头发,谁肯把到嘴的鸭子放跑?
“那翠翠岂不是白跑一趟?”江娆眉心拧了个疙瘩。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杨兵放下筷子,“这事我不能直接出面。保卫科管不到街道知青办。但我爹能管于大海。”
于大海在烧结车间,杨国富是厂长,拿捏一个普通工人,一抓一个准。
杨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去知青办,那是跨部门伸手,容易落个手伸太长的口实,让父亲出面,那是厂内内部消化,名正言顺,于大海要是敢不配合,直接停职反省,他耗不起。
江娆听懂了,夹了块肉放进杨兵碗里。
“那就让爹去说说。”
第二天一早,杨国富就把于大海叫到了办公室。
于大海进门时,腿肚子还在打转,杨国富平时在厂里不苟言笑,抓违纪从不手软,车间里谁要是敢偷拿厂里一块废铁,落到他手里,非得扒层皮不可。
“坐。”杨国富指了指对面的长条凳。
于大海只敢挨着半个屁股,双手放在膝盖上,搓个不停。
杨国富冷声开口,“于大海,你闺女于翠翠,电机厂录取了,你知不知道?”
杨国富开门见山。
于大海额头渗出细汗。
“知、知道。可她后妈给她报了下乡……”
“胡闹!”杨国富一巴掌拍在桌上,搪瓷缸子震得直响。
“电机厂的录取通知都发了,你让人家去下乡?你这是破坏国家招工政策,还是故意给厂里抹黑?”
于大海吓得一哆嗦,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
“杨厂长,这、这是家里的事……”
“家里的事?行。那我让街道办和厂工会联合开个调解会,把你家这事当成典型,全厂通报。顺便查查你平时在车间的考勤和作风。听说你上个月迟到早退好几回?”
于大海脸瞬间煞白。
全厂通报,他的饭碗就砸了,这年头,没了工作,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别别别!杨主任,我回去就办!马上带翠翠去撤销!”于大海站起来,腰弯得快碰到膝盖。
杨国富摆摆手。
“去吧。明天我要看到结果。办不利索,你以后就别来烧结车间上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