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排红小将里头,有人脸色变了。
记家庭住址这是要干啥,傻子都品得出来,记下了住处,往后秋后算账,跑都跑不掉。
几个原本要张嘴的,又把嘴闭上了。
为首那个瘫在地上,捂着半边肿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都别说!他要记咱们的住处,是想找咱们家里头的麻烦!谁也别开口!”
这话一出,那帮人齐刷把头垂下去,谁也不吭声了。
杨兵站在台前,扫了一圈。
冷笑一声,“嘴挺硬。”
他朝小王一摆手。
“打。从左边那个开始,一个一个来。不说住址,就接着打。”
二十几个保卫科的汉子卷起袖子,往前一逼。
最左边那个十六七岁的小子,先被两个汉子拎起来。拳头落在身上,闷响一片。
“哎哟别打别打!”
那小子没扛过三下,腿一软。
“我说!我家在西头柳树胡同,门口有棵歪脖子树,找得着!”
小王记下。
挨着的几个,瞧着同伴这么快就招了,心里头那点硬气泄了大半,保卫科的拳头一上来,一个接一个往外吐住处。
可到了为首那个跟前,这小子梗着脖子,咬死了不开口。
“打死我也不说!我是红小将!你们打我,是反革命!”
杨兵走过去,蹲下身,跟他平视。
“反革命?”
他拍了拍这小子肿起来的脸。
“你砸的是工人家的院子。我的的娃,让你们吓得到这会儿还在哭。”
“你猜,是你这红小将的牌子硬,还是工人阶级这四个字硬?”
那小子张了张嘴,没拼出话。
杨兵站起来,“接着打。”
汉子们又上。
打了足一刻钟,那领头的浑身是伤,可就是不报住处。嘴里还在哼哼。
杨兵摆手叫停。
这么一个抠,太慢,他换了个法子。
“我换句话问。”
他抱起胳膊,扫过那一排。
“谁要是知道别人家住哪儿的,也算数。说出来,今儿个就能少挨两顿打。”
没人开口。
这帮人平日里凑在一块儿胡闹,互相住哪儿门儿清,可这会儿都品出味来了开口举报别人,自己也得跟着遭殃。
杨兵等了三秒。
“不说?”
他转头看小王。
“继续。这回往狠了打。”
汉子们的拳头又落下去。
这一通比头先更凶,哀嚎声此起彼伏,整条街都听得见,围观的街坊缩着脖子,没一个敢上前。
终于有人扛不住了。
一个胖小子被打得鼻涕眼泪糊一脸,扯着嗓子喊。
“我说我!那个瘦高的,他家在东巷口李记杂货铺后头!还有那个,他爹是供销社的……”
“你放屁!你家才住南头粪坑边上呢!你妹子上礼拜还偷过粮……”
“我偷你大爷!你家炕底下藏的那玩意儿,当我没见过?”
这一咬起来,就收不住了。
你揭我,我揭你,一个争着把对方的老底往外抖,生怕自己说慢了,多挨一顿打。
小王的笔就没停过,一笔一笔,全记在册。
杨兵站在一旁,没拦。
一群乌合之众。
平日里仗着大势撑腰,狐假虎威,谁见了都得绕道,真碰上硬的,立马就散了架,互相撕咬起来,比谁都狠。
不到半个钟头,那一排人的住处,连家里几口人、干啥营生的,全记得清清楚楚。
那为首的瘫在地上,看着同伴们把自己的底也抖了出来,眼里头一片死灰。
杨兵把本子接过来,扫了一遍。
“齐了。”
他朝小王一抬下巴。
“把这几个,全带回厂里关起来。一个都别放。”
汉子们应声,把那帮红小将一个个拎起来,往车上塞。
孙主任站在外圈,脸白得没血色。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可对上杨兵扫过来的那一下,又把话咽了回去。
车一发动,扬起一路尘土。
钢铁厂。
那几个红小将被关进了保卫科后头的仓库,门一锁。
杨兵回了办公室,把柱子叫了过来。
柱子这两年在厂里开卡车,一身腱子肉,憨厚还是那么憨厚。
“兵子哥,叫我啥事?”
“开车,带几个人,跟我出去一趟。”
柱子挠头,“去哪儿?”
“去会那帮砸我家的人,去他们家里头,查!”
卡车一路颠到西头。
按本子上记的,那为首的家在一条窄胡同里。
杨兵跳下车,带着六七个保卫科的汉子,直奔那院门。
门一脚踹开。
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婆子从屋里冲出来,一把拦在门口。
“你们干啥!”
“搜。”杨兵摆手。
汉子们往里就闯。
那老婆子急了,扯着嗓子喊。
“你们不能进!我儿子是红小将!是组织上的人!你们这是反革命!”
没人理她。
汉子们进了屋,翻箱倒柜。
不大工夫,东西就一样搬出来了,两匹布、半袋白面、一摞布票糖票,还有一个铁皮盒子,里头压着上千块钱,还有黄金。
杨兵站在院里,看小王一笔记。
“红小将家里,藏这么多紧俏货,破四旧,破到自己家咋不破了?”
那老婆子缩在墙根,脸一阵白一阵青。
杨兵扫了一眼院子里的地面,食指点了点东墙根。
“那块地,松。”
“翻开。
两个汉子抄起锄头,往那块土地刨下去。
刨了没几下,锄头碰着个硬东西。
扒开土,是个油布裹的包。
打开一看,里头是几本旧书,封皮发黄,线装的。
杨兵拿起来翻了翻。
他把书举起来,亮给那老婆子看,“还藏着封建糟粕呢。”
“这要让外头那帮红小将瞧见,该说你家是封建残余的窝子了吧?”
那老婆子整个人瘫软下去,靠着墙根,一句话也说不出。
小王把这几本书也记上了册。
杨兵把本子合上,往兜里一塞。
“走,下一家。”
第二家在东巷口,李记杂货铺前头。
按本子上记的,这家那小子,就是死活不招的。
杨兵带人进去,老规矩,搜。
这一搜,把杨兵都看愣了。
那为首的家里头那点东西,跟这家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汉子们从炕洞里、墙夹层里、灶台底下,一样往外掏。
成捆的钱,一沓一沓的粮票、布票、肉票。
最后,一个汉子从地窖里头拖出个沉甸的木箱。
箱盖一掀。
满一箱小黄鱼。
金灿的小金条,码得整齐,少说也有上百根。
汉子们倒抽一口凉气。
“主任……这、这得值多少钱啊?”
杨兵走过去,拿起一根小黄鱼,掂了掂,又搁回去。
还没完。
那汉子在箱底又摸出个绒布包。
打开。
四五块名表,亮闪闪的,全是好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