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黎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
直接说“你母亲让我来送信”么?那肯定不行。
货郎说了,之前但凡打着天后旗号来找他的人,全被暴打了一顿。
而且天后也告诉过瑶黎,他拒绝所有来自于自己的信。
她虽然不怕打架,但莫名其妙挨一顿揍实在没必要。
而且她发现了一件事,从踏入北俱芦洲开始,她体内的香火之力运转如常,灵力也没有受到任何压制。
不知道是不是香火之道的特殊性,总之她是这片荒原上少有的不受禁制影响的人。
但这不代表她想被揍,而且能在这儿成为一个霸王的人,估计她也不好打。
瑶黎换了一副表情,她拱了拱手,语气很随意。
“这位……前辈,我是个散修,在祁连山那边修行,听说北俱芦洲这破地方藏着一件宝贝,特意跑来看看,您在这儿住了这么久,有没有见过什么不对劲的东西?”
姬昀抱臂看着她,眼神像在看一个脑子有病的人。
“滚。”
瑶黎没动。
“这地方没有宝贝。”
姬昀又说了一句,虽然已经厌烦至极。
瑶黎声音拔高了一截,梗着脖子,一副脾气就上来的样子。
“你吼什么吼啊!北俱芦洲是你家开的?我来找我的东西,碍着你什么事了?难道你在这尿了一泡尿,就当标记地盘了?谁进来都得先给你磕一个?”
碧眼豹子蹲在她脚边,尾巴僵住了,缓缓转过头看瑶黎,碧绿的眼睛里写满了“你是不是疯了”四个大字。
姬昀倒是意外的多看了瑶黎两眼,似乎觉得她这样子有点可笑,嘴角抽搐了两下。
“有点意思。”他说。
瑶黎心里松了口气,但脸上还是那副不爽的表情。
“你要找什么宝贝?”姬昀问。
北俱芦洲这种地方,谁会在乎一个散修要找什么?反正她瞎说就是。
“应龙的骨头,我在祁连山找到过几块碎片,感应到北边还有,西北大旱你们知道吧?弱水干了快一万两千年了,不是天灾,是人祸,天庭抽地气、断水脉,把应龙封在渊谷底下抽了一万两千年的龙力,我要把他的骨头找齐,把他弄醒,让他回去下雨。”
她说这些的时候,故意带上了几分散修特有的愤世嫉俗,内容半真半假倒也没错,只是应龙的骨头这里应该是没有的。
姬昀的眼神却微微一变。
“你要复活应龙,跟天庭对着干?”他问。
瑶黎理直气壮地道:“我是要下雨,天庭不干人事,我自己来!”
北俱芦洲的风从洞口灌进来,把姬昀散落的头发吹得往后飘,他忽然一笑。
“一个散修,元婴期的修为,要复活上古真神,跟天庭掰手腕。”
他一个一个地数,每数一条嘴角就往上弯一分。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有,”瑶黎痛快地承认了,“病得不轻,所以你到底见没见过应龙骨头之类的东西?”
姬昀站直了身体,这态度似乎认真了不少。
“我帮你找。”他说。
瑶黎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我帮你找,你一个元婴期的散修,在北俱芦洲乱跑,三天都撑不过去,这里的环境对神族血脉有压制,你运气好没受影响,但你带的这头豹子撑不了太久。”
碧眼豹子正好打了个喷嚏,喉咙里发出两声不服气的低吼。
瑶黎脑子里飞速转着。
姬昀要帮她找应龙的骨头,这当然是好事。
可她现在不能提信的事,一提就露馅了。
还不如想办法和他搞好关系呢。
“你是认真的?”
姬昀看了她一眼:“我有必要逗你一个小散修玩吗?”
“你找应龙的骨头是为了下雨,下雨就要跟天庭对着干。”
他往洞口走了两步,看着崖下灰白色的荒原。
“我跟天庭的账,三百年了,也该算算了。”
两人说定之后,倒也没有急着上路。
瑶黎本以为姬昀会问出什么要紧的线索来,结果他只是看了她一眼:“你说的那个应龙骨头,有什么线索?”
瑶黎差点被这句话噎住。
哪来的线索……她来北俱芦洲本来就不是为了找应龙的骨头,那是她临时编出来的由头。
真正的龙骨碎片她怀里就有,可她总不能直接掏出来说“你看,这就是,我其实已经有两块了”。
她咳了一声,不露声色:“感应到在北边,但具体位置说不准,得慢慢找。”
姬昀没再追问,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懒得拆穿。
瑶黎心里打定了主意,—反正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真正的遗迹,不如先借着这个机会跟姬昀把关系混熟。
等熟了之后再找机会把信给他,总比上来就被暴打一顿强。
至于龙骨……实在不行,到时候把自己怀里的碎片掏出来,假装是刚找到的,也能糊弄过去。
眼下倒是另一件事让她在意。
从踏入北俱芦洲开始,她的识海里就一直断断续续地接收到祈愿。
那些支离破碎的声音像风里的灰烬,到处都是,却抓不住。
但有一个祈愿格外清晰,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同一句话——
“我要离开这里。”
“我要离开这里……这破地方配不上我……”
“我怎么变成这样了……他看到了会不喜欢的……”
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执念。
这种愿力对提升瑶黎的能力极其有帮助,而且这声音似乎离她并不远。
瑶黎闭了一下眼睛,顺着那股祈愿的方向往东北方探了探,大约十几里。
“我先去个地方,有个祈愿挂在那,我去看看。”
姬昀皱着眉看她:“你修的是什么道?这么爱多管闲事啊。”
瑶黎没有隐瞒,反正这一路上也瞒不住他。
自己的谎言和实话真真假假揉在一起,反倒能迷惑姬昀。
“香火之道,不是我想管闲事,是我这功法管不了。”
姬昀似乎觉得这个理由还算说得过去,他虽然觉得瑶黎可疑,但也懒得多问了。
瑶黎带着豹子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豹在冻土荒原上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远远地看见前方地势低洼处有一片水泽。
灰白色的水面泛着一层浑浊的光,四周长着些叫不出名字的枯草。
一个老头蹲在泽边的石头上,手里攥着一根枯枝,正漫不经心地拨弄水面上的浮沫。
那声音明显是在水泽后面传来的。
他看见姬昀走过来,缩了一下脖子,明显是认识这位的。
“那个,里边那位……又闹了,一天到晚念叨什么我要离开这儿……”
他话音刚落,他们就听到里面那女子的声音哭诉着:“我这么美的人不该待在这种地方!”
这老头连连摇头,骂道:“念得人脑仁疼。谁靠近她就抓谁,上次有个路过的被挠了一脸血道子……”
姬昀侧头对瑶黎说:“你说的祈愿,大概就是她了。”
瑶黎顺着老头指的方向往泽里看。
雾气太重,看不清全貌,只能隐约看见水泽中央有一小块干地,上面蜷着一个人形。
走近了,瑶黎才看清那个女人的样子。
她确实很美,即便浑身狼狈,头发散乱地贴在脸上,也能看出她原本的容貌是极出挑的那种,眉眼间带着一股天生的骄矜之气。
但她的身上已经开始溃烂了,满了大大小小的疮口,有的甚至化脓了。
溃烂的边缘,隐隐能看见一些细碎的羽毛。
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瞳仁微微发尖。
瑶黎微微一怔:“一只灵兽化形的鸟。”
她蹲在干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声音忽大忽小。
“我要离开这里!我一定要离开这里……”
“他说了,只是让我暂且待一会儿,他很快就会来接我的……”
“他不喜欢丑的东西,我得把自己收拾好……不能让他看见我这个样子……”
她说着说着,忽然伸手去抠手臂上溃烂的皮肤,抠下来一小块带血的皮肉,看也不看就扔进了水里。
然后她又停下来,盯着自己手臂上新露出来的伤口,眼泪啪嗒啪嗒地掉。
“怎么又丑了……怎么越来越丑了……”
即便与这女子非亲非故,看她这崩溃的样子,也让人心里难受了起来。
瑶黎一声长叹。
姬昀站在瑶黎身后,声音十分冷淡地道:“她在北俱芦洲待了至少两百年了。”
“两百年?”瑶黎转过头看他。
“差不多,刚来的时候她还能维持完整的人形,后来就不行了,灵兽化形靠的是灵力和血脉之力,在这里待久了,两种力量都耗尽了,就会变回原形,但她不肯变……她一直在用最后那点力气维持着人形,所以才烂成这样。”
瑶黎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念叨的女人,低声问:“她说的那个他,会来接她吗?”
姬昀嗤了一声,里面的嘲讽意都要浓得溢出来了。
“两百年前说来接,两百年了还没来,你觉得呢?”
姬昀往前走了一步,冲那个女人说了一句:“喂。”
女人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惊恐。
她看见姬昀,身体立马往后缩了缩,但嘴上一点都不饶人:“你是谁!你走开!我不认识你!”
“你等的那个人不会来了,要来早来了。”
女人的表情僵住了,那层骄矜的壳子,被这句话从中间劈开,露出底下血淋淋的心脏。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琥珀色的瞳孔剧烈地颤着。
“你胡说……你胡说!他说了会来的!他只是……只是路上耽搁了!”
姬昀讥讽道:“两百年,你见过谁在路上耽搁两百年的?”
女人嘴唇颤抖着,嘴中喃喃着一些话,众人都没有听清。
说着说着,她就忽然开始嚎啕大哭起来,哭声在空旷的水泽上回荡。
瑶黎回头瞪了姬昀一眼,她低声道:“你说归说,能不能委婉一点啊?”
姬昀表情无辜得很:“我说的是实话,委婉有用的话她还用得着在这儿蹲两百年?”
瑶黎朝那个女人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了下来,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轻声开口。
“你叫什么?”
女人抽噎着,抬起一双红肿的琥珀色眼睛看着她,声音沙哑:“丹……丹茗。”
“丹茗。”瑶黎念了一遍,她觉得这女子应该是一个丹顶鹤的化身,“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丹茗的嘴唇动了动,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是……天庭的神官。”
“神官?”瑶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说他在司命殿当值,品级不低……”
丹茗的声音越来越小,瑶黎的眉头深深皱了起来。
“他说我待在这里只是暂时的,等他那边安排好了就来接我,可是、可是我等了这么久……”
“他嫌你丢人,才把你扔在这儿的吧。”姬昀的声音从瑶黎身后传来,又是满含辛辣的讽刺之意。
丹茗的身体猛地一颤,这一次她竟然没有反驳。
整个人看着呆呆的,泪水就这么吧嗒吧嗒的掉了下来。
姬昀冷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的怒意:“天上的神仙,都这个德行。用你的时候满嘴好话,用完了嫌你碍事,扔到这种破地方让你自生自灭。等来的只有自己烂在这片冻土上。”
瑶黎侧头看了他一眼,心念一转,假装漫不经心的说道:“哎,你这么激动,那你又有什么故事呢?你也是被扔到这儿来的吧?”
姬昀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来,两个字:“与你无关。”
瑶黎一点都不怕他的冷脸,反而歪了歪头,脸上带着一种欠揍的笑容:“哦,我看你这样,我还以为你也是被哪个男神仙抛弃了呢。”
姬昀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他的眼角跳了一下,下颌绷紧,他盯着瑶黎看了两息,低声怒道:“你一个散修,难怪没有地方肯接收你。”
瑶黎眨了眨眼:“怎么了?”
“你这张嘴太坏了。”姬昀咬牙骂道。
瑶黎非但没收敛,反而笑得更欢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贱兮兮的挑衅:“怎么了?说中心事了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