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又烧了一个多时辰,锅里的肉见了底,坛子里的酒也所剩无几。
燕惊雪靠在土墙上打盹,白祀低头擦拭着古琴的弦,瑶黎靠着碧眼豹子,看着篝火渐渐烧成暗红色的炭堆。
姬昀眼睛望着头顶那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梁,呆呆愣愣。
就在这时,天边忽然亮了一下。
是一道极亮极亮的闪电,从正北方的天穹上劈下来,直直地砸在窝棚前方不到十丈的地方。
闪电落地的一瞬间,整片山谷亮如白昼。
瑶黎第一个弹了起来,黎光剑已经出鞘。
燕惊雪翻身而起,长枪已经握在手里。
白祀的手已经按在琴弦上,指尖含着一道将发未发的音刃。
碧眼豹子从地上一跃而起,四肢蹬地,脊背上的毛根根竖立,碧绿的眼睛锁死了那道闪电落下的位置。
闪电的光芒散去,地上多了一个人影。
那是一个女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宫装,袖子宽大,在夜风中微微飘动。
头上梳着高髻,髻上插着一支白玉步摇。
她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姬昀看清了那张脸,攥紧的拳头忽然松了开来。
“姐姐?!”
姬昀的姐姐微微侧头。
“小昀。”
她声音温婉而沉静,像山涧里缓缓流淌的泉水。
“我找了你好几天,
北俱芦洲的结界一破,我就知道你一定出来了,我沿着灵气波动一路追过来,追到张掖,追到合黎山,最后在这片荒山野岭里找到了你。”
她环顾了一圈四周的环境——漏风的窝棚,烧残的篝火,豁了口的铁锅,空了的酒坛。
“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姬昀说:“这里比北俱芦洲好多了,至少有人一起喝酒吃肉。”
姬昀的姐姐叹了口气,往前走了两步。
白祀的手指在琴弦上微微压了一下,瑶黎用眼神示意他无妨,白祀才缓缓松开了弦。
“既然你已经摆脱了那里,为什么不回去看看母亲?”
姐姐停在姬昀三步之外,目光里带上了责备。
“她在凤仪宫等了你三百年,每一封派人送去的信都被你退回来,每一次派人去看你都被你拒之门外,小昀,你可以恨父亲,但母亲从来没有对不起你。”
姬昀沉声道:“我没有恨母亲,我只是不想让她为难,她夹在我和天帝之,夹了三百年,我回去,她的处境只会更难……天帝不会因为我回去了就放过她,神官们不会因为我回去了就对她多一分尊重,反而会拿我来当把柄,逼她在凌霄殿上站队。”
他看着姐姐的眼睛,声音温和了不少:
“姐,你跟母亲说,我很好,我有新的方向了,有要做的事,有要跟着的人,让她不用担心。”
姐姐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落在了瑶黎身上。
她打量了瑶黎几息:“你就是那个在平阳镇沉进地里跑了的女修,后土的人,应龙的继承者,天谕台影像的发布者……”
瑶黎拱了拱手:“不敢当。”
姐姐又重新看向姬昀:“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会回头?”
“三百年前就不会了。”
姐姐沉默了两息,轻轻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你的话,我会一字不差地带给母亲。”
她转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小昀,父亲那边,已经下了死,三界共缉,死活不论,不只是针对她,也针对你,你自己小心。”
姬昀点了一下头,姐姐没有再回头。
她往前迈了一步,周身亮起一道柔和的月白色光芒,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朝正北方的天穹飞去,眨眼间消失在云层之上。
山谷里重新安静下来。
篝火已经彻底烧成了灰烬,只余下几点暗红色的火星在风中明灭。
燕惊雪把长枪往地上一顿,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你还有个姐姐?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过?”
“你也没问过。”
姬昀的语气又恢复了那股淡淡的讥讽劲儿,但声音里多了一丝说不上来的疲惫。
“再说了,我总不能一见面就说,你好,我叫姬昀,我父亲是天帝,我母亲是天后,我姐姐是凤仪宫的长公主,我全家都是天庭的,欢迎来打。”
燕惊雪被他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你张嘴还是不说话的时候比较顺眼。”
瑶黎也抬头看了看姐姐消失的那片天穹。
“你姐姐人不错,至少比你说话好听。”
姬昀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的话也不少。”
“我喝了酒嘛。”
瑶黎理直气壮地摊了摊手,转身往窝棚走去。
“行了,都睡觉,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碧眼豹子跟在她身后进了窝棚,在干草堆上盘成一团。
姬昀在窝棚外面又站了一会儿,夜风把他的头发吹得遮住了半边脸。
“三百年。”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
姬昀在最靠近门口的位置坐下来,背靠着土墙,把身上破旧的袍子裹了裹。
外面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可北俱芦洲的风比这冷一百倍。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姐姐最后那句话。
三界共缉,死活不论。
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来吧。
师尊的影像出现在梦里的时候,瑶黎正靠在窝棚的土墙上打盹。
说是梦,又不完全是梦。
她能感觉到自己躺在干草堆上,碧眼豹子的尾巴搭在她脚踝上,燕惊雪的鼾声从左边传来,窝棚外面的风从墙缝里呜呜地灌进来。
但她的意识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着,轻轻托到了另一个地方。
那是一片灰蒙蒙的空间,脚下踩着雾。
师尊就站在她面前,背微微佝偻着,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的时候舒展了不少,眼睛里也多了一层光。
“师尊?”瑶黎往前迈了一步。
师尊抬起手,示意她不用过来。
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了中气。
“孩子,你做得非常好,你在北俱芦洲破开结界,借万民愿力助应龙降下甘霖,这些事,师尊都看到了,你用愿力灌注枯木,不止撬开了后土娘娘的封印,也把我从沉寂里拽了出来。”
瑶黎真的想他了,眼泪不由得泛了起来。
“师尊现在虽然还没有肉身,但神魂已经凝聚了大半,再过些时日,就能重新拥有身体了。”
瑶黎的眼眶一热,下意识又想往前走,师尊再次抬手止住了她。
“别急,师尊的时间不多,先说正事,重塑肉身的方法,师尊已经琢磨出来了,你去找一块干净的黄土,不要掺杂沙石的,用净水调和,捏一个小人,不需要捏得多精细,但心要诚。”
瑶黎瞪大眼睛:“师尊我明白了,这是可以为你重塑肉身的方法,对。”
师尊淡淡一笑:“是,捏好之后,把你想让师尊复活的愿力寄托在上面,日日用香火之力温养,等到时机成熟,师尊的神魂就能附上去,化土为身。”
“好好师尊,我这就去做!”瑶黎迫不及待的说。
师尊笑了一下,那笑容和生前一样温厚。
“你修的香火之道,根本不在术法有多精妙,而在心有多诚,心诚则灵,不是一句空话。”
瑶黎把每个字都记在心里,重重点了点头。
师尊的笑容收了收,语气沉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师尊虽然困在枯木里,但对天庭的动向还是有些感知的,你在平阳镇当众质问,在北俱芦洲破结界,又把姬昀带了出来,天庭不会善罢甘休。师尊做了一个推演,你听听。”
瑶黎集中起精神。
“这场争端,会从西北开始。”师尊说。
“为什么是西北?”
“因为你们在西北展现出了反抗的力量,应龙在西北降雨,百姓在西北建庙,土地神在西北复苏,在天庭眼里,西北已经变成了一面旗帜。”
原来如此,可这些事情他们不做也不行。
“天庭要镇压你们,不会选别的地方,只会选西北,打掉西北,就等于打掉了你们的根基。
天庭管了这么多年的三界,知道怎么做事最省力,先从最能凝聚人心的地方下手,把你们的招牌砸碎,剩下的自然就散了。”
师尊深吸一口气,最后说道:“所以西北很快就会再陷入干旱,天庭手里攥着水脉的总枢,他们能把雨水收回去,到时候,之前那几场雨浇出来的草木,会全部枯死,百姓会比之前更绝望。”
瑶黎恨恨道:“这就是天庭惯用的手段,先给你一点希望,再把希望掐灭,让你从此连求雨的念头都不敢再有。”
瑶黎的心慢慢收紧了,无法想象,若是没有了雨水,西北又要陷入干旱,会是什么样?
“师尊在天庭待过很多年,看他们做事的方式,看得太多了……你先去西北,去看看应龙的情况,去看看那些百姓,早做准备。”
瑶黎睁开眼睛的时候,窝棚外面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瑶黎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碧眼豹子被她惊动,抬起脑袋,碧绿的眼睛看了看她,确认她没做噩梦,才重新把下巴搁回爪子上。
“怎么了?”
姬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脸色这么难看。”
瑶黎走到窝棚外面。
晨曦刚刚漫过合黎山的山脊,把山坡上新长出来的草芽照得发亮。
她蹲下来,在地上抓了一把土,用手指捻了捻。
含沙量太多,不行。
她换了个位置又抓了一把,这次好一些,但还是不够细。
姬昀从窝棚里走出来,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在山坡上到处蹲下抓土,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到底在干什么?”
“找黄土。”
瑶黎头也不抬,“干净的,没有沙石的。”
“找黄土干什么?”
“捏小人。”
姬昀沉默了两息,语气十分克制地问:“你是没睡醒吗?”
瑶黎没理他,终于在窝棚后面找到了一小片土质细腻的坡地。
她用手指扒开表层的碎石,从底下挖出一捧黄土。
土质细密,颜色纯正,捏在手里不散不粘。
她把土捧回窝棚门口,又从储物袋里翻出一只小碗,倒了些净水进去,开始和泥。
燕惊雪被她和泥的声音弄醒了,从干草堆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瑶黎蹲在地上和泥,愣了一下。
“帝姬,你这一大早的……在和泥?”
“嗯。”
“和泥干什么?”
“捏小人。”
瑶黎把和好的泥放在一块干净的石板上,用手指一小块一小块地捏。
她没有学过雕塑,手指也不算多灵巧,捏了半天只捏出个圆滚滚的脑袋和一个更圆滚滚的身子。
四肢捏得太细,一碰就断,断了就蘸点水重新接上,接上又断。
燕惊雪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实在看不下去了,伸手说:“我来。”
“你还会这个?”
“小时候在军营里,没事干就捏泥人玩,捏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个。”
燕惊雪接过泥团,手指翻飞,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捏出了一个小人。
四肢匀称,躯干挺直,头上甚至捏出了发髻的轮廓。
她把小人放在石板上,往瑶黎面前一推:“行不行?”
瑶黎笑道:“实在太行了。”
她把小人托在掌心里,闭上眼睛,把香火之力从鼎中引出。
金色的愿力从她掌心渗出来,包裹住那个泥人。
泥人表面亮起一层淡淡的金光,然后缓缓渗了进去,泥人的颜色从土黄变成了微微泛着光泽的浅金色。
她把小人放在窝棚里最平整的一块石头上,退后两步,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师尊,弟子等着你回来。”
做完这一切之后,瑶黎转过身面对众人。
“昨天晚上,师尊给我托梦了。
他说天庭会把西北作为突破口,会把雨水收回去,会让西北重新陷入干旱。”
姬昀冷笑了一声,了然道:“他说的特别有道理,我觉得就是这样,天帝干别的不行,这种掐人命脉的事,他做得最顺手。”
瑶黎说:“所以我们要先回西北,去看看应龙现在是什么情况,天庭有没有在那边动了手脚。”
燕惊雪已经把长枪扛上了肩膀:“走吧!早点去,别等天庭先把刀子落去了。”
他们在晨光中沿着合黎山的山麓往东南走。
翻过两道山脊,穿过一片刚冒出草芽的缓坡,西北大地在眼前铺展开来。
瑶黎站在山坡上往下看,呼吸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