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昀抱着手臂看了那两块山石半晌，疑惑地道：“所以，我们现在的任务是——移山？”
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又不免带了点讥讽。
他现在看瑶黎，像是在看一个脑子不正常的疯子。
瑶黎一脸理所当然：“你不是说自己很厉害吗？在北俱芦洲待了三百年都没死，还能把来骚扰你的人暴打一顿，移一座山而已，对你来说应该不是问题吧？”
姬昀的眼角跳了一下，他咬牙切齿地道：“移山，不是问题？”
敖赉从石头缝里探出半个脑袋，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大声道：“露一手！露一手！”
它的尾巴，如果能动的话，大概已经摇起来了。
姬昀面无表情地看了敖赉一眼，那眼神冷得能冻死人。
敖赉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还在小声嘟囔：“我就是想看看……三百年都没死的人，到底有多大本事……”
瑶黎忍着笑，还故意退后两步，给姬昀留下展示的空间。
“请吧。”
姬昀无奈地一声叹息，竟像是突然认命了。
“行吧，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他走到右侧那座山石前面，伸出右手，按在了石面上。
他闭着眼睛，似乎在那里感受着波动，以他的掌心为中心，巨大的石头似乎微微一震，像是被一阵微风触动了一般。
山石上多了一个手掌印，掌印周围布满了细碎的裂纹。
敖赉看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厉害。”
瑶黎没想到姬昀这么厉害，不由得拍起了掌。
纯靠肉身的力量，徒手在石头表面压出裂纹，这是肉身锤炼到极致才有的力量。
但她嘴上没饶人：“就这？”
姬昀转头看她，眼神里的意思是“你再说一遍”。
瑶黎赶紧摆手：“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再来几下应该就能开了。”
姬昀再次把手按上去，这次是两只手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双臂的肌肉猛地绷紧，整座山石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碎石屑簌簌往下掉。
敖赉在缝隙里激动得浑身发抖：“再来一下！再来一下就能松了！”
这石头确实诡异。
以姬昀的力量，换作普通山石早就碎成渣了，但这块只是裂了几道缝。
而且她始终觉得，这两块石头的存在本身就不合理。
太规整对称了，不像是自然形成的山体，更像是被人特意摆在这里的。
姬昀又试了两次，山石上的裂纹确实多了，但距离彻底裂开还差得远。
他退后两步，活动了一下手腕，瑶黎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搬不动。
似乎并不是力量的强弱所能够决定，这山石底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死死拽着。
每次裂纹刚要往深处走，就被一股力量拉住了。
瑶黎心里有了数，山石上面附着的神力不是封印那么简单，而是有更高位的意志在镇守。
以修仙者的力量，如果是寻常山体，移山填海虽说不易，但也不是完全做不到。
但眼下的情况显然是大不相同了，这是一套不同的力量体系。
她故意叹了口气，一脸遗憾地看向敖赉：“看来是真的没办法了，就算把力量用光了，也挪不开这山。”
敖赉又难过地低下了头，刚才对他们抱的期许太大了。
“你们……你们这不是雷声大雨点小吗？”它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失望，“哥们，你看着这么猛，我还以为几下就能砸开了，结果就这？”
姬昀脸色十分阴沉，但是并没有说什么，因为他也知道自己的力量不足以砸开。
姬昀皱眉盯着这个石头，真的是太奇怪了。
丹茗也跟了过来，缩在离石头缝隙不远的地方，看到眼下局势受阻，她的眼睛又红了。
“是不是我真的没办法离开这里了？我不想一辈子都待在这个破地方……我不想烂死在这儿……”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滴在溃烂的手臂上。
敖赉本来就在气头上，听见丹茗哭哭啼啼的，烦躁地甩了一下勉强能动的前爪：“哭什么哭！丑八怪！本来就长得丑，一哭更丑了！难怪没人来接你！”
丹茗的哭声戛然而止，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全是不可置信。
“你说谁丑八怪？！你怎么也不看看自己的样？”
“说你！”
敖赉一点不怂，虽然被压得只剩半条命，嘴倒是硬得很。
“你看看你那一身的烂疮，羽毛都秃了，还在这儿装什么美人！我隔着三丈远都能闻到你身上那股腐烂的味儿！”
丹茗的脸从白涨成了青紫色，她猛地站起来，扑向石头缝隙，伸手去抓敖赉露在外面的那张脸。
“你才丑！你全家都丑！你这个被压成肉饼的臭长虫！”
敖赉被掐住了脸上残存的几片鳞，疼得嗷了一声，张嘴就去咬丹茗的手。
丹茗吓得赶紧缩手，指甲在敖赉脸上留下了几道血痕。
“你咬我？！你个没尾巴的腌臜货！”
“你挠我？！你个秃毛鸡！”
两个惨样儿的家伙，就这么在石头缝里外扭打起来。
一时间尘土飞扬，骂声不断。
瑶黎嘴角抽了抽，姬昀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俩，缓缓开口：“我们走吧。”
瑶黎却摇了摇头：“走什么走，正事儿还没办呢。”
姬昀挑起眉头，疑惑地看着她。
姬玄的声音已经在瑶黎脑海中响起。
“翻到了，这两块山，还真是有些来历。”
“什么来历？”
“上古时期，后土治水，在西北一带疏导地脉。当时有一条地龙，就是地气凝结成的龙形，从祁连山一路往北拱，拱到北俱芦洲这个地方，把地脉拱出了一道大口子，后土为了堵住地气外泄，从别处移来两座山，一左一右卡住了那道裂缝。”
竟然是后土的杰作，难怪如此难以撼动。
“那这两块山石上的封印……”
姬玄纠正道：“不是封印，是后土留下的镇山之力。当年后土移山之后，为了防止地脉再裂，在两块山石上注入了自己的地脉之力，所以这山不是靠蛮力能搬动的，它认的是后土的气息。”
瑶黎的呼吸微微一滞……后土的气息。
她怀里揣着后土给的土元珠，体内流转着后土的地脉之力，这不就等于……这山是给她准备的？
瑶黎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一切仿佛在冥冥之间自有定数，顺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背后推着她走。
她来不及细想，找了一个正对两座山中间缝隙的位置盘腿坐下。
“我要打坐一会儿，跟这山说说话。”
丹茗和敖赉终于停手了，丹茗看到瑶黎打坐，翻了个白眼。
“跟山说话？”丹茗调侃着，“这山听得懂人话吗？还是说你能听懂山话？”
瑶黎没理她，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开始调息。
丹茗抱着溃烂的手臂，嗤了一声：“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她转头看了姬昀一眼，想找点认同。
姬昀靠在远处的石头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养神还是懒得搭理她。
丹茗又转回去看瑶黎，嘴里嘀嘀咕咕：“散修就是散修，什么香火之道，我看就是装神弄鬼，跟山说话，你怎么不跟天说话呢？你要是能把山说开了，我把这一身的烂疮都舔干净——”
“闭嘴。”姬昀没睁眼，只吐出一个字。
丹茗到底没敢再出声。
瑶黎把香火之力沉入丹田，金色的愿力从鼎中缓缓溢出，顺着经脉流向掌心。
她把后土那枚土元珠激活，土黄色的光从她掌心里渗出来，把双手轻轻按在了地面上。
山石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但瑶黎感觉到了一种回应。
那波动像水波一样起伏着，这是地脉在呼吸。
她的意识顺着那股震动往下沉，穿过一层又一层的岩层，一直沉到这两座山扎根的地方，那里有一道很古老很古老的痕迹。
那是后土留下的，为了防止地脉再次裂开。
山石内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动。
瑶黎睁开眼睛，额头上全是汗。
丹茗正蹲在不远处盯着她看，见她睁眼，立刻撇嘴：“怎么，山跟你聊完了？聊得开心吗？它有没有请你喝茶？”
瑶黎没力气跟她拌嘴，转头看向姬昀。
“再来一次，”她说，“这次能开。”
姬昀刚才一直凝视着瑶黎，现在听她这么说，整个人僵了一下。
难道说这小小散修真的找到了一些办法吗？
“这次我来。”她说。
姬昀的手顿在半空中，眉头微微拧了一下，显然对瑶黎没什么信心。
丹茗更是直接笑出了声：“你来？你一个元婴期的散修，你打算用嘴吹开还是用眼神瞪开？”
敖赉也探出脑袋，语气里带着一丝看热闹的期待：“让她试试嘛，反正也推不开，大不了咱们再笑话她一顿。”
好嘛，这三人在这破地儿呆久了，言语间可真是尖酸刻薄呀。
瑶黎没搭理他们，走到两块山石中间的位置站定，深吸一口气，双手分别按在左右两座山石的底部。
她把识海里的香火之力全部调动起来，金色的愿力从鼎中倾泻而出，顺着经脉灌进双臂。
与此同时，她体内的土元珠剧烈地震动了一下，后土的地脉之力像一条沉睡已久的巨龙被惊醒，与愿力交织在一起，涌向她的手掌。
她睁开眼，她开始用力。
山石纹丝不动。
丹茗正要开口嘲讽，脚下的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瑶黎的脊背绷成了一张弓，额角的青筋暴起，金色的愿力和土黄色的地脉之力从她掌心里同时涌出，顺着山石表面的裂缝往里钻。
山竟然真的动了。
瑶黎弓着背，双手撑着两块各重不知几万斤的山石，一步一步地往外推。
她的脚在冻土上踩出了两个深深的坑，全身的骨头都在响。
山石真的在移动。
缝隙在变宽，从原来只容一条龙身挤过去的窄缝，一点一点地扩大，碎石从山石顶部簌簌往下掉。
敖赉眼睛瞪得溜圆，丹茗捂着心口，显然没想到瑶黎竟然真的能成。
姬昀站在三步之外，他和另外两人的脸上写满了震惊。
这个这个瘦削的女修，一个人推着两座山，像上古传说里那些移山填海的古神一样。
他发现自己彻底低估了她。
“开——！”瑶黎低吼了一声，双手猛地往前一送。
两块山石同时向外滑开了整整三尺宽。
一道金色的光从山石底部的地脉裂缝中冲天而起。
瑶黎松开手，后退了两步，她的双臂在发抖，两条腿也软得几乎站不住。
丹茗快步走到瑶黎面前，眼里甚至带上了敬畏，再无刚才的那种质疑之色。
“天哪！你真的……你把山推开了！”
她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小星星，丹茗一把抓住瑶黎还在发抖的手，语气忽然变得极其认真——
“你太强了！我决定了——我要让你当我新夫君！”
瑶黎正在艰难地喘气，差点被这句话呛死。
“什么？”
“你当我的新夫君！”丹茗重复了一遍，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光芒。
“又强又靠谱，比那些嘴上说得好听的天庭神官强一万倍！我不要等那个人了，我跟你！”
瑶黎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碧眼豹子碧绿的眼睛弯了弯，似乎在嘲笑瑶黎的慌乱。
敖赉感觉到卡住自己身体上百年的两块山石终于松开，那股压得它喘不过气的力量消失了。
它的身体开始颤抖，不相信眼前的一切竟真的成真。
“我……我能动了……”
它试着往外挪了一下，身体从缝隙里滑了出来，上百年来第一次，它的整个身体都露在了外面。
敖赉仰起头，发出一声嘶哑的龙吟。
它的身体开始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转眼之间，一只狻猊腾空而起。
越飞越高，渐渐变成天空中巨大的黑影，他在空中翱翔着，享受着自由的风。
所有人都愕然地看着敖赉，眼里不乏震颤之色。
瑶黎仰头看着天上那条快乐得像疯了一样的龙，也不禁笑了出来。
她哑着嗓子说：“行了，别飞了，下来把龙骨的事说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