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土……后土的事,朕自会处置,其余涉事人等——北俱芦洲流放者姬昀,私逃流放地,与逆犯勾结,着天兵天将即刻缉拿归案,押回北俱芦洲,永世不得再出!”
掌簿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灵旨捧起来呈给天帝。
天帝扫了一眼,指尖在灵旨上按了一下,金色玺印烙在末尾。
“散朝,寒漪,你留一下。”
神官们鱼贯而出。
寒漪从队列中走出来,站在大殿中央。
天帝背对着他:“你跟她交过手。两次。”
“是。”
“她什么修为?”
“第一次交手,元婴初期,第二次,元婴后期……但她的战力远超同境,如果我们再不阻碍,她会很快到达一个可怕的境界……”
天帝看着寒漪的眼睛。
“你能杀她吗?”
寒漪说了实话:“在地裂谷,她破封印之前,我能杀她,但她吸收了龙力之后,我已经杀不了她了,现在她到了化神,我恐怕连伤她都难。”
天帝似乎思忖起来,瑶黎这一女修,就真这么恐怖?
甚至是自己的水神,都忌惮不已。
天帝沉声问道:“所以你要怎么做?”
“结盟,与凛渊和昭华三人联手,加上各自的神殿亲卫,有把握。”
天帝走回九龙椅坐下,冷淡道:“凛渊和昭华那边,你自己去说,朕不拦你,也不帮你开口。”
“臣明白了。”寒漪躬身退出。
寒漪没有回水神殿,直接去了凛渊的寝殿,凛渊住在西侧一座偏殿里,殿门口连守卫都没有,他走进去的时候,凛渊正坐在院子里喝酒。
石桌上摆着一壶酒,一个空杯子,凛渊拎着酒壶直接往嘴里倒,酒液打湿了衣领。神
袍松松垮垮,头发散在肩上。
“水神大人大驾光临,怎么,西北下雨的事不够你忙的?”
寒漪站在石桌对面:“我来找你联手。”
凛渊的手指在酒壶上停了一下,笑了:“联什么手?杀那个女修?”
“是。”
“你一个水神,打不过一个散修,来找我?”凛渊把酒壶往桌上一顿,“寒漪,你丢不丢人?”
寒漪脸上没有表情变化:“她不是普通散修,她现在得了无数法宝,还有应龙在旁帮忙,力量已经大增”
凛渊双眸微微放大:“姬昀?你是说天帝的儿子。”
“是,他从北俱芦洲出来了。”
凛渊一下子就不乐意了,似乎并不想扯上关系。
冷冷道:“你为什么要找我?天庭能打的人多了。”
寒漪看着他的眼睛:“因为你也恨天庭。”
凛渊的手指猛地收紧,酒杯从中间裂开,碎片扎进掌心,血往下滴。
“你疯了,这种话也敢说!”
“我说的不对吗?”寒漪的语气依然平静,“你神位形同虚设。昭华上神神力衰退,天庭没有一个人过问。,你们夫妻在这天庭过得什么日子,你自己清楚。”
凛渊猛地站起来,石桌被撞歪,酒壶倒下。
他盯着寒漪,胸膛剧烈起伏,碎玻璃叮叮当当掉在石桌上。
他忽然冷静下来,思索片刻就问:
“你说得对,你要我做什么?”
“联手,杀那个女修,杀了她,拿回应龙的龙骨和后土的土元珠,天庭会重新评估我们的价值……。”
凛渊看着他伸出的手:“你对天帝倒是忠心。”
寒漪嘴角动了一下:“我对天庭忠心,天庭需要秩序,那个女修在破坏秩序。”
凛渊盯着他看了三息,伸出手握住了寒漪的。
“昭华那边,你去说还是我去?”
“一起去。”
他们需要达成同盟,才可以一起重创瑶黎。
昭华的寝殿在东侧。
两个宫女守在门口,看见凛渊和寒漪一起走来,福了福身退到一边。
昭华坐在软榻上,面前摊着一卷竹简,但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
她的脸色比上个月更差,嘴唇几乎没有血色,眼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
她在知道自己力量衰退后,开始是的悲痛,但现在似乎也已经没有力气了。
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见凛渊和寒漪并肩走进来,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你们两个怎么会一起来?”
她现在谁也不想看到,觉得他们都是来嘲笑自己的落魄。
寒漪行了一礼,在客位上坐下。
“昭华上神,我来找你和凛渊联手,对付那个祁连山散修阿黎。”
“为什么找我?”
“因为你能看穿她的伪装,上次在天谕台,你一眼就认出她不是御兽监的人,你的感知能力是整个天庭最强的。”
昭华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手指。
“你们打不过她?”
寒漪没有否认:“两次交手,我都没占到便宜,她现在是化神期,身边有应龙、有姬昀、有北俱芦洲的流放者,还有后土在暗中相助。”
昭华又沉默了,像是已经疲惫了。
“我的神力已经衰退到连化神期的修士都看不透了。”她终于开口,“你们找我联手,不怕我拖后腿?”
“你不需要出手,你了解她,告诉我们她的弱点在哪里。”
昭华闭着眼思考了很久。
“好,我答应,什么时候动手?”
寒漪站起来:“等我的消息。”
他走到殿门口,停下来:“三位上神联手,加上各自的神殿亲卫,对付一个散修,这次要是还让她跑了,我们都不用在天庭混了。”
凛渊嗤了一声,昭华始终没有说话。
瑶黎骑着应龙从西北一路往南,穿过祁连山的雪顶,掠过弱水的河床,最后在合黎山北麓那个废弃的牧人窝棚附近落了下来。
应龙的虚影在落地之前就开始消散,瑶黎从半空中跃下,碧眼豹子跟在她身后,抖了抖被雨水打湿的皮毛。
窝棚还是那个窝棚,土墙歪斜,顶上的枯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瑶黎还没走到窝棚门口,一个人影就从里面冲了出来。
燕惊雪看见瑶黎的第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确认她身上没有新增的致命伤,才把枪往地上一顿,呼出一口气。
“帝姬,你走了七天。”
“七天?”瑶黎愣了一下。
“七天零四个时辰。”白祀的声音从窝棚里传来,“你走的时候说三天,我们等到了第四天,燕惊雪要去北俱芦洲找你,第六天她直接把枪戳在我面前,说你再拦我就先捅了你再去,第七天——”
“第七天你回来了。”燕惊雪松了口气,“你要是再不回来,我就真去了。”
瑶黎笑了一下,轻声道:“真是让你们担心了。”
白祀仰头看了看天:“下雨了。”
远处的山坡上,隐约能看见一层极淡极淡的绿意。
燕惊雪惊叹道:“西北全境都在下,从昨天傍晚开始,一直下到现在。弱水河床里已经有水了,河底的淤泥被泡软了,踩上去能陷到小腿。”
她看着瑶黎,眼睛里有不加掩饰的佩服。
“帝姬,你真做到了,你说要去西北下雨,我以为你至少要花几年,你用了不到一个月!”
瑶黎摆了摆手:“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行了行了!”燕惊雪打断她,难得地笑了一下,“你少在那儿谦虚,你做的就是你做的。”
白祀递过来一杯茶:“先喝水,你嘴唇裂了。”
瑶黎接过碗,一口气喝了个干净。
燕惊雪忽然凑近了一些:“对了,你现在是不是应该能恢复原来的样子了?”
瑶黎的手顿了一下,按理说应该是。
“应龙的力量冲破了化神,后土的土元珠也在我体内彻底融了,按道理说,我的肉身应该已经被重塑过了,原来的样貌……应该能恢复了。”
燕惊雪快速说道:“那就恢复啊!你现在这张脸也不是不好看,但那是你在凡间重塑肉身时随便捏的吧?你真正的样子,我从你小时候就记得。”
她闭上眼睛,把香火之力从鼎中引出,在体内走了一圈。
化神期的灵力浑厚而柔韧,冲刷着每一寸骨骼。
她感觉到自己的脸在变化。
颧骨微微收窄,下颌线条变得更分明,眉骨的弧度柔和了一些。
燕惊雪盯着她看了好几息,忽然伸手捏住瑶黎的下巴,把她的脸左右转了转,上下看了看,松开手,后退一步,用力点了一下头。
“对了,这才是你!”
瑶黎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帝姬。”
燕惊雪忽然正色,退后一步,挺直脊背,右手握拳抵在胸口。
“属下燕惊雪,从今往后,属下都跟您走。”
瑶黎握住了燕惊雪抵在胸口的那只拳头,用力攥了一下。
“行了,别搞得跟拜堂似的……走,进窝棚,我跟你们说说北俱芦洲的事。”
窝棚里,燕惊雪已经把干草堆重新铺过了,角落里多了几块兽皮垫在干草上当褥子。
白祀把古琴靠在洞壁上,正从一个破陶罐里往外倒水。
瑶黎在干草堆上坐下来,碧眼豹子把脑袋枕在她腿上。
瑶黎开口道:“北俱芦洲那边,我找到了应龙的第三处遗迹,头角骨,还遇到了一个叫敖赉的龙族旁支,被压在山底下上百年,我把它救出来了,还有一个叫丹茗的灵兽化形女子,被天庭一个司命殿的神官骗到北俱芦洲扔了两百年……”
她把北俱芦洲发生的事简要讲了一遍,最后是她借愿力突破化神。
燕惊雪听得眉头时而拧紧时而舒展:“那个姬昀,跟你一起出来了?”
“出来了,他是天帝的儿子,被流放了三百年的皇子,我现在把他带出来了,天庭那边肯定已经炸了。”
“炸了好,炸得越厉害,说明你捅到他们痛处了。”
白祀这时问道:“接下来怎么办?天庭不会善罢甘休,你现在恢复了真容,以后就用这张脸面对?”
瑶黎则笑道:
“就用这张脸,我不躲了,他们要来就来。”
窝棚外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地间织了一层薄纱。
瑶黎正靠着碧眼豹子闭目养神,忽然耳朵动了一下。
她睁开眼,看向窝棚门口。
一个人影从雨幕中走过来,旧的袍角拖在地上沾满了泥水,散落的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脸侧。
竟然是是姬昀。
他走到窝棚门口,没有进去。
就那么站在雨里,手里还攥着那封信。
信封已经被雨水泡软了,但封口的凤纹火漆完好无损,他没有拆。
燕惊雪的手已经按在了枪杆上,白祀的手指搭上了琴弦。
瑶黎抬手示意他们别动。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瑶黎问。
姬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就淡淡地说:“我没看。”
“我说了,看不看随你。”
“我知道,但我来找你,不是因为那封信。”
瑶黎等他的下文。
“你要跟天庭对着干。”
姬昀说十分肯定的说道,显然他已经从瑶黎所做的事情当中看出来了。
“你要复活应龙,要西北下雨,要把天帝拉下马……这些事,我一个人在北俱芦洲想了三百年,一件都没做成,你来了不到七天,做成了三件。”
雨水打在窝棚顶的枯草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不是来投靠你,我是来跟你做笔买卖。你带着我,我能打,能扛,在北俱芦洲三百年没死,靠的不是运气。你的敌人也是我的敌人,你不需要信我,只需要用我。”
瑶黎微微一笑,她已经明白了此人的想法。
是不是心中有一团反抗的火,此人是不会来到这里。
“进来。”她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块干草堆,“别在雨里站着了,跟个落汤鸡似的,怪丢人的。”
姬昀在门口站了一瞬,弯腰钻进了窝棚。
姬昀看着这破荒里简陋的样子,忍不住又开始讥讽起来。
“真好啊,这就是我们推翻天地的战略据点吗?比我想象的要原始很多……”
瑶黎脸皮不禁一阵抽搐,这人在这时候居然还嘲讽他们。
这嘴巴真是毒得很。
燕惊雪听到这话却笑了:“你就是天帝的儿子,真是金尊玉贵啊,我们这个地方是庙太小了……”
“庙小也并不影响,”姬昀迅速接过话头,“我们下一步计划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