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把事情处理完，司长命的注意力被彻底拉回到自己身上，才重新开始意识到身体上的不适。
脚腕上传来钻心的刺痛感，脖子上被陆青狠命掐过的地方，也传来了火辣辣的疼，连带着胸口都有些闷痛。
再看自己手臂和小腿上的那些擦伤，竟然都可以忽略不计了。
他没忍住伸手捂了下脚踝，闷哼了一声。
穆辛闻声皱眉看过来：“很疼？”
司长命点点头：“确实……挺疼的。”
冷白的月光稀疏的落在他强颜欢笑的脸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十分虚弱。
伊岚咬着唇，偷偷瞄了一眼他的腿，转过了头去。
穆辛在他身前蹲下身，道：“上来，我背你出去。”
司长命趴到了他背上，穆辛温热的体温隔着布料传过来，忽然让他觉得没那么冷了。
穆辛背着他也丝毫不费力，轻松站起身就往前走。
伊岚见状立马跨上前拦住，有些嗔怒道：“你们就这么走了？那我呢？我怎么上去啊？”
穆辛冷冷看了她一眼：“你不是很厉害吗？既然能自己下来，那就自己想办法上去吧。”
说罢，他也不理会伊岚，直接脚尖一点，背着司长命就飞了上去。
伊岚虽然毒蛊之术出神入化，但是她轻功却很不擅长，平时在平地赶赶路，飞个不高的屋檐什么的还算可以，但是这么深的矿坑，她是真没办法上去。
穆辛在洞口站定，还能听见伊岚在底下喊。
但他似乎很生气，笃定了不想管她，当没听见抬脚就往前走。
“哎，”司长命无奈地拍拍他的肩，“真把她丢下不管啊？她一个女孩子，在这种地方，太危险了。”
穆辛没什么表情地说：“她刚刚还想杀你，你还要救她？”
司长命自嘲般地笑了声：“你就当我是个烂好人吧。”
穆辛依然不为所动：“可我不想救。”
“穆辛。”司长命又喊了一声，语气带着些央求。
穆辛心下一软，可是仍旧不想让步。
“那你放我下来，我去找根绳子，把她拽上来。”
司长命说着就做势要从他背上下来，被穆辛用力托了一下，没好气地说：“别乱动。”
司长命知道他这是同意了，笑了笑。
穆辛将他放在了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让他坐好：“在这等我。”
“嗯。”
眨眼功夫，穆辛提着人从坑底上来了。
没还落地站稳，穆辛就撒开了手，伊岚往前踉跄了几步才没摔倒。
她转头瞪了穆辛一眼，刚准备开口抱怨，见到穆辛冷得能冻死人的眼神，又忍住了没说话。
穆辛看也没看她，转身去重新背起司长命，往客栈去了。
穆辛身法轻盈，脚程也很快。
司长命趴在他背上，感受着大漠晚间的风从耳畔略过，穆辛金棕色的发丝飘扬在夜色中，时不时扫过他的脸。
他在身后看不见他的表情，可是能够想象出那双总是喜欢微微眯起的眸子，是什么样的颜色，比现在的月色还要明亮。
“穆辛。”他忽然出声喊了一句。
穆辛的脚步没停，低低应了一声：“嗯？”
司长命的声音断了一会儿，说：“如果，不是因为陆青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才告诉我？还是，根本就没想过要告诉我，就这样……骗到我死？”
穆辛的脚步猛地一顿，司长命能听到他的呼吸声，可是他半天都没有说话。
司长命轻声笑了笑，说：“你后悔过吗？骗我的事？”
“我……”
穆辛还是第一次在他面前说不出话，这是司长命没想到的，本来以为，他还是会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毫无负担地说我骗就骗了，你能拿我怎么样呢？
虽然他早就已经猜到了这些事，只是，被人当面告知，并且当事人也承认了的情况下，他连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现在，是连骗自己都做不到了。
现在想来，穆辛能够一直带着他来西域，应该也已经算是他的仁慈了。
看穆辛久久没有下一句，司长命叹了口气道：“算了，其实……我早就隐隐猜到了。”
穆辛的声音有点模糊：“你……什么时候？”
司长命仰头看了看头顶的月亮，说：“大概，是在骊龙的事情之后吧。”
“不过那个时候，我只是隐隐有些感觉，不敢确定，后来从檐州离开，我就差不多确定了，只是，我一直让自己不要去想这些，也很希望，如果真是这样，你有一天会亲口告诉我，”他笑了声，“没想到，是伊岚先告诉我的。”
司长命的语气变得十分轻，在戈壁滩低温的夜晚，穆辛能明显感觉到他的温热的鼻息拂过耳畔。
“我不怪你，只是……觉得挺难过的。”
这一路走来，不管什么时候，司长命似乎总是一副温和悠哉的样子，穆辛第一次从他的声音里听到了失落和伤心，让他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他平复了下呼吸，才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司长命说：“嗯，我接受。”
穆辛猜不到他现在是什么想法，生气或是失望，哪怕是想报复他，他都可以接受。
可是司长命过于平静的反应，反倒让他觉得有些不知所措，他从未有过这样觉得慌乱又焦躁的时刻。
他还想开口说些什么，司长命却长舒了一口气，好像没事人一样拍了一下他的后肩，笑着说：“好了，有什么事回去再说吧，我还伤着呢，外面太冷了。”
穆辛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只能说了声：“好。”
两人接下来一路无话，穆辛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客栈。
他把司长命放到床上，给他拧了干净的帕子擦拭，又帮他换了身干净衣服，说：“我去给你找个大夫过来瞧瞧。”
司长命道：“这大半夜的，你上哪去找大夫？这里是飞沙镇，又不是中原，再说，伊岚应该也快回来了吧？”
穆辛皱了皱眉说：“我不放心她。”
司长命笑道：“我觉得她没你想得那么坏，经过这一遭，她应该，没那么想要我的命了。”
穆辛不敢苟同：“你又怎么知道？”
司长命说：“直觉吧，我的直觉一向都挺准的。”
就像早就意识到，自己会被骗一样。
穆辛抿了抿唇，走过去帮他把被子盖好，说：“那你好好休息，明天一早我就去给你找大夫，给你点了安神香，可以减轻疼痛。”
“多谢。”
穆辛觉得司长命现在对他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疏离感，让他感到不自在。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身时轻声道：“我一定会救你的，这次不骗你。”
司长命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轻轻“嗯”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