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山回到家的时候,周妈妈已经睡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茶几上放着那杯凉透的茶,她没有喝。
他换了鞋,走进书房,关上门,没有开灯。
他坐在书桌后面,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助理的号码,打了一行字。
“帮我查一下,A城桑家收养桑柠之前的孤儿院记录。越详细越好。”
发出去,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脑子里是桑柠今晚说的那句话。
“我是弃婴。七岁被收养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他想起自家老婆的反常,不知道这一切有没有关联,但他知道,他必须查清楚。
助理的回复在三天后。
他坐在办公室里,打开邮件,附件是一份扫描件。
发黄的纸,手写的字迹。
A城福利院收养记录,编号037。
姓名:不详。
性别:女。
出生日期:估计。
送养人:不详。
收养人:桑建国、李秀兰。
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该弃婴于某年某月某日被放置于福利院门口,随附襁褓一块,无任何身份证明。”
周远山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紧。
他往下翻,翻到第二页。
福利院工作人员的手写记录:“该弃婴被收养后,原档案应收养人要求销毁部分信息。”
他不知道是谁要求销毁的,也许是桑建国,也许是别人。
他只知道,有人不想让这个孩子的身世被查到。
他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空。
波士顿的秋天快过去了,树叶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颤着。
他看了很久,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老周?”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老刘,你还记得九几年的时候,A城有个做生意的姓桑的吗?叫桑怀远。”周远山问道。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桑怀远……有点印象。做进出口贸易的,九十年代初做很大,后来破产了。听说人也不见了,不知道去哪了。”
“你知道他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周远山沉默了一下。
“没什么。随便问问。”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
桑怀远。破产。失踪。
他不知道这个人跟桑柠有没有关系,但他知道,他查下去可能会揭开一个他不想知道的真相。
他没有停下来,他让助理继续查。
桑怀远的照片,桑怀远的家庭,桑怀远现在在哪里。
……
傅沉舟拆绷带那天,波士顿下了入秋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他一个人去的医院,没有告诉任何人。
医生剪开绷带,露出手背上那道疤痕,很长,从手腕到手背,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
医生摸了摸伤口,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
医生说:“可以正常活动了,但不要太用力,疤痕还需要时间恢复。”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出诊室。
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在地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他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左手。
手背上的疤痕在灯光下很明显,白色凸起。
他想起那天在银行,刀刃划过来的时候他没有躲。
因为他身后是桑柠。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怕死。
他只知道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不会躲。
回到公寓,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左手上的疤痕。
他试着握拳,有点紧,但能握住。
他拿起手机,翻到桑柠的号码,打了一行字。
“明天不用送早饭了。我出院了。”
看了几秒,删掉了。
又重新打了一遍,发了出去。
手机震了一下,桑柠回了两个字:“好了?”
他打了几个字。
“拆绷带了。”
又删掉。
他不想让她觉得他伤得有多重,也不想让她觉得他在装可怜。
他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雨。
雨很大,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对面那栋楼。
三楼的窗帘拉着,看不到里面。
他不知道她在干什么,也许在陪念念拼乐高,也许在加班看文件,也许在跟周致远吃饭。
他只知道,从明天开始,他再也没有理由每天见到她了。
他把左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道疤痕。
他不后悔。
……
第二天早上,傅沉舟到工位的时候,看到桌上放着一个保温袋。
灰蓝色的,很普通,边角有点磨损。
他认得这个保温袋,是桑柠每天早上提着来医院的那个。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保温袋,没有立刻打开。
旁边李昊到了,把包放在桌上,凑过来看了一眼。
“哟,谁给你送的早饭?”他问道。
傅沉舟没有回答,坐下来,打开保温袋。
里面是一个粥盒,一盒小菜,一盒牛奶。
粥是小米粥,没有加山药。
他看着那盒粥,拿起手机,翻到桑柠的号码,打了几个字。
“你放的?”
又删掉了。
他没有发,把手机放回口袋,拿起勺子,开始喝粥。
粥是温的,小米煮得很软,稠度刚好。
李昊在旁边啃三明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个保温袋一眼,没有多问。
王磊到了,看到傅沉舟在喝粥。
“李昊,你今天买的粥?”
李昊说:“不是,人家有人送。”
王磊说:“谁啊?”
李昊说:“不知道,来的时候就有了。”
王磊“哦”了一声,也凑过来看了一眼。
“陈默,你这粥哪买的?闻着挺香。”
傅沉舟说:“不是买的。”
王磊说:“那谁送的?”
傅沉舟没有回答。
王磊识趣地没追问,转身去接水了。
但他走的时候看了李昊一眼,用嘴型说了句“什么情况”。
李昊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上午十点,技术部开例会。
主管在上面讲项目进度,傅沉舟坐在角落里听。
他旁边坐着李昊,对面坐着王磊和几个技术部的同事。
主管讲完了问:“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人说话。
主管正准备散会,王磊忽然开口了。
“主管,我有个问题,不是工作上的。”王磊说道,笑嘻嘻的。
主管皱了皱眉。
“什么问题?”
“陈默最近是不是走桃花运了?有人送早饭,保温袋可体贴了。可惜不知道谁送的。”
技术部的几个同事笑了起来。
有人说:“单身就是好啊。”
有人说:“陈默你老实交代,是不是交女朋友了?”
傅沉舟没有回答。
王磊又说:“不止早饭,上次在医院,还有人专程来看他。穿灰色大衣,看背影身材好极了。”
旁边一个女同事接了句:“真的假的?”
王磊说:“真的,李昊也看到了。”
李昊正在喝水,差点呛到。
“是的,不过我就看到一个背影。”李昊说道。
“得了吧你,你明明看到了还装。”王磊笑他。
傅沉舟坐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动了一下。
“没有女朋友。”他说。
“那谁给你送早饭?”王磊追问。
“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男的女的?”
傅沉舟看了王磊一眼,王磊被他看得闭了嘴。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主管清了清嗓子说了声“散会”。
同事们陆续站起来往外走。
李昊走在最后面,出了会议室的门,他回过头看了一眼。
傅沉舟还坐在那里,看着面前的笔记本,没有动。
李昊走回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但没有敲。
他看到了。
不是背影,是正脸。
在医院走廊里,他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站在窗边,阳光照在她身上。
她的头发在光里显得很亮。
桑总。
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他不敢说。
这个秘密能憋死他。
他不敢告诉王磊,不敢告诉任何人。
只好低下头,开始写代码。
……
沈岚站在幼儿园教室的窗边,手里拿着手机。
家长群里有一条新消息,是念念的老师发的。
“念念的家庭调查表,画得真好。”
配了一张图片。
沈岚点开,看到念念填的表格。
妈妈:桑柠。
爸爸:傅沉舟。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傅沉舟。
不是陈默。
他叫傅沉舟?
她打开浏览器,输入“傅沉舟”三个字。
搜索结果弹出来。
傅氏集团前总裁,福布斯上榜,身家千亿。
她看着那张照片,穿西装,打领带,站在某个发布会现场,旁边是几个外国企业家。
他又冷又贵,跟她认识的“陈默”判若两人。
陈默穿着工装,坐在格子间里写代码,左手还吊着绷带,一个人去超市买速食意面。
他们是同一个人吗?
她翻到一条新闻。
“傅沉舟与前妻桑柠已于五年前离婚,前妻系深蓝科技现任副总裁。”
她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攥紧。
她什么都明白了。
他隐瞒身份去深蓝科技,是为了她。
她忽然很难过,觉得自己像个傻瓜。
……
下午,顾延之开车到深蓝科技大楼。
他今天穿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面玻璃幕墙。
他来过这里一次,送文件,没有进去。
今天是第二次。
他走进大堂,前台小姑娘问:“您找谁?”
他报了桑柠名字。
小姑娘拨了电话,挂了之后说:“桑总在十五楼,您上去吧。”
他走进电梯,按了十五楼。
门关上,镜面墙上映出他的脸。
他看着那张脸,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接这个案子,不只是为了工作。
他自己知道,但他不会承认。
电梯到了十五楼,门开了。
他走出去,走廊里很安静。
桑柠的办公室门开着,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摞文件,正在看。
他敲了敲门,她抬起头,看到是他,愣了一下。
“顾律师,你怎么来了?”她问道。
“林总让我过来谈专利纠纷的案子。”
顾延之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手里的公文包放在桌上。
桑柠看着他。
“林砚跟你说了?”
他说是。
她点了点头,翻了翻桌上的文件,从里面抽出一份,递给他。
“这是对方起诉的材料,你先看看。”
顾延之接过去,翻开,一页一页地看。
他看得很慢,偶尔皱眉,偶尔在纸上记几笔。
桑柠坐在对面,没有催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
他看完最后一页,合上文件夹,抬起头看着她。
“这个案子我有把握。”他说道,“对方的专利权利要求书范围写得太宽,稳定性不高。我们可以申请无效宣告。”
桑柠点了点头说“好”。
她拿起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了名,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也签了名。
一份给桑柠,一份放进自己的公文包。
他站起来,伸出手说:“合作愉快。”
她握了一下,说了声“谢谢”。
她的手很凉,他握了一秒就松开了。
“那我先走了。”他说道。
“嗯。”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桑柠。”他叫了她一声。
她抬起头。
“你还好吗?”他问道。
桑柠看着他。
“挺好的。”
顾延之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了声“那就好”,推开门走了。
……
傅沉舟下班的时候,看到顾延之的车从停车场驶出。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点。
他问自己,他在意什么?
顾延之是她的律师,来谈工作,很正常。
他告诉自己很正常。
然后一脚踩下油门,不愿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