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柠也不知道该说自己怎么了。
也许是想问问小晨葬在哪里,也许是想知道他有没有人给他扫墓。
但她没有问出口。
她只是回了一句“没什么,忽然想起来了”。
桑榆回了一个字:“哦。”
桑柠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放在副驾驶上。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她想起那颗草莓味的糖,透明的塑料纸包着,她记了二十多年。
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对面那栋楼三楼的灯还亮着。
她看了一眼,走进单元门。
……
第二天上午,桑柠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周谨行。
她愣了一下。
老师很少主动给她打电话,一般都是发邮件。
她比了个手势,走出会议室,接起来。
“老师。”她说道。
“柠柠,你下周有没有时间?”周谨行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不紧不慢。
桑柠想了想。
“什么事?”
“国家医疗科技署那边有个紧急项目,在青海。高原地区的医疗数据采集和处理,涉及到AI辅助诊断。
那边的条件很差,技术团队去了好几个,都搞不定。医疗科技署的人找到我,问我有没有推荐的人。”
周谨行顿了顿。
“我推荐了你。”
桑柠沉默了一下。
“老师,具体要做什么?”
“数据采集、模型训练、现场部署。一个月左右。那边海拔高,条件艰苦,你考虑一下。”
周谨行的声音淡淡的。
“我不勉强你。你去,我让林砚帮你安排。不过你要是去了,别给我丢人。”
桑柠深吸一口气。
“我去。”她说道。
周谨行沉默了一秒。
“你想好了?”
“想好了。”
“行。我让医疗科技署的人联系你。你下周出发。”他挂了电话。
……
下午,消息传到了技术部。
“桑总下周出差,青海,一个月。技术部那边的项目进度要提前安排。”
傅沉舟坐在工位上,正在写代码,手指停了一下。
他继续敲键盘。
但他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
第二天一早,傅沉舟走进主管办公室,把一份请假条放在桌上。
“我要请假一个月。”
主管愣了一下,问道。
“原因呢?”
傅沉舟说:“私事。”
主管看了看请假条,又看了看他,没有多问,签了字。
傅沉舟走出办公室,回到工位开始收拾东西。
他把抽屉里那几盒保温袋装进包里,又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放在一边。
李昊从茶水间回来,看到他正在装包。
“你要走?”
傅沉舟说:“请假。”
李昊想问他是不是去找桑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了一眼那个包。
灰蓝色的保温袋露出一角,边角磨损了。
他什么都没说,拍了拍傅沉舟的肩膀,说了声。
“保重。”
傅沉舟点了点头,走了。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去哪。
他订了最近一班飞西宁的机票,转机到玉树,再从玉树坐车去桑柠所在的县城。
三十多个小时,辗转四次,他没有犹豫。
坐在飞机上,他靠窗看着窗外的云。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许是在犯傻。
他只知道她一个人在高原上,海拔三千八,条件艰苦,他放心不下。
他明明没有立场,但他还是去了。
……
念念在温以宁家,趴在茶几上写东西。
温以宁端着水果走过来,问她。
“写什么呢?”
念念头也不抬地说:“给妈妈写信。”
温以宁凑过去看了一眼,纸上歪歪扭扭写着。
“妈妈,我很想你。”
念念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想很久。
温以宁没有打扰她,把水果放在旁边,走开了。
念念继续写。
“叔叔每天来接我放学,给我带好吃的。”
她想了想,又写。
“叔叔说你在很远的地方工作,很辛苦。妈妈你要好好吃饭,早点回来。”
写完之后她看了看,把信折好,装进信封。
她把信封交给温以宁。
“阿姨你帮我寄。”
温以宁看着信封上的地址。
QH省玉树州某县某驻地,桑柠收。
她摸了摸念念的头,说了声“好”。
念念的信寄出去的时候,桑柠正在海拔四千米的高原上。
她穿着冲锋衣,戴着遮阳帽,手里拿着平板电脑,正在调试设备。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不得不时不时用手按住帽子。
旁边几个工程师在架设基站,有人喊“桑总,信号不稳定。”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了几分钟,说了几句调整方案。
工程师照做,信号稳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一边拿起水壶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高原上的水烧不开,她习惯了。
手机响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助理发来的消息。
“桑总,医疗科技署那边说数据审批有问题,当地医疗科技站不配合。”
她皱了皱眉,问什么原因。
助理说:“对方说数据涉密,需要上级批文。”
桑柠看了一眼远处连绵的雪山,深吸一口气。
氧气稀薄,她吸进去的那口气不够用,脑子有点晕。
她缓了缓,打字。
“我来沟通。”
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走回设备旁边,蹲下来继续调试。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这件事比她想象的要难。
……
顾延之在波士顿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深蓝科技的案子材料。
他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翻到桑柠的号码,打了一行字。
“项目进展怎么样了?”
过了很久,桑柠才回。
“遇到点麻烦,数据拿不到。”
顾延之问需要什么帮助,她简单说了情况。
他放下手机,打开电脑,查了QH省玉树州某县医疗科技站的电话。
然后他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响了几声,有人接了。
他说:“我是BJ致远律师事务所的顾延之,有关贵县医疗数据合作项目的事,想跟您沟通一下。”
对方说:“哪个项目?”
顾延之把项目名称说了一遍。
对方说:“这个项目归省里管,你找省里。”
顾延之挂了电话,又拨了省里的号码。
这次他换了一种方式,他找到了一个多年前在法律援助案中认识的老领导。
那位老领导现在正好在QH省卫生系统任职。
“老领导,有个事想麻烦您……”
他说明了情况。
老领导说:“我帮你问问。”
挂了电话,顾延之给桑柠发了一条消息。
“数据审批的事,我帮你问了。应该很快有结果。”
桑柠回了两个字。
“谢谢。”
他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放在桌上,轻轻笑了。
……
五天后,桑柠接到助理的电话。
“桑总,数据审批通过了!省里直接下的文,说是特批。”
桑柠愣了一下,问谁批的。
助理说:“不知道,上面直接通知的。”
桑柠挂了电话,翻到顾延之的对话框。
她打了几个字。
“是你帮忙的吗?”
顾延之回了一个字。
“嗯。”
她看着那个字,沉默了。
她不知道他动用了多少人脉。
她只知道他又帮她一次。
她欠他的越来越多了。
她站在驻地门口的土路上,看着远处的雪山。
风很大,吹得她眼睛干涩。
她低下头,打了两个字。
“谢谢。”
顾延之没有回。
……
桑柠需要去一个偏远的乡卫生院取一份影像资料。
司机开车,她坐在副驾驶,车子在土路上颠簸,尘土飞扬。
开了两个多小时,路越来越窄,两边是光秃秃的山,看不到人烟。
忽然车子猛地一沉,停了下来。
司机下车看了一眼,回来说陷泥里了。
桑柠也下了车,低头看,后轮陷进一个泥坑。
坑不大但很深,车轮打滑,出不来。
司机说:“我去前面看看有没有人家,找人帮忙。”
他走了。
桑柠一个人坐在车里,天快黑了,风越来越大,气温骤降。
她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在座椅上。
手机没有信号,她不知道自己还要等多久。
她想起念念,想起那盏灯,想起傅沉舟。
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
也许在写代码,也许在接念念放学,也许在窗边看对面那盏灯。
灯灭了,因为她不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些。
她闭上眼睛,心里有一个念头。
如果她死在这里,念念怎么办。
她不敢想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
远处有脚步声,她推开车门。
一个穿着藏袍的男人走过来,脸被风吹得黑红,说着不太流利的普通话。
“你是BJ来的专家?我看你车陷了,我帮你拖。”
桑柠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男人从车上拿下绳索,绑在车头,用他的皮卡把车拖了出来。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桑柠从车里拿出一瓶水递给他,他摆摆手,说了声“不用”,开车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辆皮卡消失在土路尽头,连名字都不知道。
她上了车,司机也回来了,说没找到人。
她说已经有人帮忙拖出来了。
司机愣了一下,说这是运气好,那人也是力气真大。
桑柠遗憾的是,居然忘了问那人的名字。
……
傅沉舟到了玉树之后,没有直接去找桑柠。
他在县城找了一家招待所住下来。
他没住过这么差的房子。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暖水壶。
窗外的街面上有尘土飞扬,偶尔有牦牛走过。
他站在窗边,看着对面那条街。
桑柠住的地方在街那头,走路不到十分钟。他没有过去。
他不知道过去了能说什么,也不知道她看到他会是什么反应。
应该会皱眉吧。
他不想看到她皱眉。
他每天站在窗边,看对面那盏灯。
灯亮着,她就还在忙。
灯灭了,她就睡了。
他看了三天。
第四天,他翻到桑柠发了新的朋友圈。
一张高原日出的照片,配文“新的一天”。
他放大照片,背景里远处有一个男人的背影,穿着冲锋衣,站在设备旁边。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
这个男人,又是谁?
同事?向导?
他把照片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最后锁屏了。
他知道自己没有立场在意这些,但他还是忍不住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