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问完那句话之后，桑柠蹲下来，把念念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拉链卡住了，她来回拉了两下才拉上去。
“妈妈有急事要回波士顿，下次再去找玥玥，好吗？”
念念乖巧地点点头，把手伸到桑柠的手掌心。
……
回到波士顿的飞机定在下午两点。
念念坐在靠窗的位置，把遮光板拉上去，看着窗外的云，看了很久。
云很白，像一朵朵。
她忽然转过头。
“妈妈，玥玥的眼睛是不是永远都看不见了？”
桑柠正在看文件，手指停了一下。
“妈妈不知道。”
念念“哦”了一声，把头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她没有睡着，手指一直在摸口袋里的那张画。
飞机落地波士顿，天已经黑了。
桑柠牵着念念走出到达口，旋转门的风灌进来。
念念缩了缩脖子。
“妈妈，冷。”
桑柠把她的帽子戴上，念念仰起头。
顾延之站在到达口外面，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杯盖上凝了一层水珠。
他等了一段时间了。
看到桑柠出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顾叔叔！”念念松开桑柠的手跑过去，仰着头看他，“你怎么来了？”
“正好路过。”顾延之蹲下来，把咖啡换到左手，右手摸了摸念念的头。
念念的帽子歪了，他替念念扶正。
桑柠走过来，行李箱停在脚边。
她看着顾延之，说了声谢谢。
顾延之站起来，把那杯咖啡递给她。
“顺路。”他说，又补了一句，“温以宁告诉我的。”
桑柠接过去，咖啡杯壁上温热的水珠沾到她手指上。
念念站在两个人中间，仰着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笑了。
她拉住桑柠的手，又拉住顾延之的手，晃了晃。
“走吧。”
顾延之低下头看着念念的手。
他没有动，桑柠也没有动。
念念晃了两下，发现两个人都不走，歪着头问。
“你们怎么了？”
“念念，你先去车上。”桑柠说道。
念念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顾延之，松开手，拖着行李箱往停车场走。
行李箱比她大腿还高，她拖得很费劲，轮子在地板上磕磕绊绊的。
她走得很慢。
桑柠站在原地，手里端着那杯咖啡。
顾延之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米宽的距离。
到达口的人来来往往，顾延之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故作轻松地问。
“你回国的事办得怎么样？”他问道。
“还行。”桑柠说道。
“周教授身体怎么样了？”
“还好。”
顾延之点了点头。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桑柠喝了一口咖啡，美式不加糖。
她不知道顾延之怎么知道她爱喝的口味。
她没问，他也没说。
“念念长高了。”顾延之又强行找了个话题。
“嗯。”
“她是不是……”他顿了顿，“她有没有问过你关于她爸爸的事？”
桑柠的手指在咖啡杯上停了一下。
她看向顾延之。
他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顾延之也没有追问。
只是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克制隐忍，像是怕被她看到又怕她看不到。
现在却暗潮汹涌。
“走吧，念念等久了。”他转过身，没有让桑柠看出他的情绪。
桑柠点了点头。
两个人并肩往停车场走，念念站在车旁边，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
看到他们走过来，她笑着喊道。
“你们好慢哦。”
顾延之加快脚步，走过去帮她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
念念拉开后座的门，爬上去，自己系好安全带，拍了拍旁边的座位。
“顾叔叔，你坐这里。”
顾延之弯下腰，看着念念说。
“叔叔不坐，叔叔开车来的。”
念念“哦”了一声，有点失望，但很快又笑了。
“那你开车跟在我们后面。”
顾延之说“好”。
念念满意地靠在座椅上。
桑柠走到驾驶座旁边，拉开车门，正要上车，忽然停下来。
停车场的另一边，一辆深灰色的轿车停在那里。
车灯没有开，车身融在夜色里，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到。
车门上靠着一个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手里同样端着一杯咖啡。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
是傅沉舟。
顾延之也看到了。
他站在后备箱旁边，手还搭在箱盖上。
两个人隔着几排停车位，几十米的距离，谁都没有动。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念念从车里探出头，顺着桑柠的目光看过去，喊了一声“叔叔”。
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听得很清楚。
傅沉舟没有应，也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
顾延之收回目光，把后备箱盖关上，走到桑柠面前。
“我先走了。”他说道。
他把手里那杯没喝过的咖啡递给她。
桑柠接过去，手里又多了一杯咖啡。
他的车停在另一排，车灯亮了一下，引擎发动了，驶出停车场。
尾灯在转角闪了一下，消失了。
桑柠站在原地，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念念从车里探出头，问她。
“妈妈，顾叔叔怎么走了？”
桑柠说：“他还有事。”
念念“哦”了一声，又缩回去了。
傅沉舟走过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很轻，不急不慢。
他在桑柠面前停下来，看着她手里的两杯咖啡。
她没有看他，他也没有说话。
他忽然伸手，从她手里拿过顾延之那杯咖啡。
她以为他要喝，他没有。
他走到旁边的垃圾桶前面，把那杯咖啡扔了进去。
咖啡杯落在桶底，发出一声闷响。
他走回来，把自己的咖啡递给她。
“喝这杯。”
桑柠看着那杯咖啡，没有接。
念念从车里探出头。
“叔叔，你上车吗？”
桑柠替他先回答了。
“他自己开车。”
念念“哦”了一声，靠回座椅上，没有再问。
桑柠上了车，仍然没接傅沉舟那杯咖啡，直接走了。
傅沉舟站在垃圾桶旁边，看着那辆白色的车消失在出口。
他低下头，把手里的咖啡扔了。
停车场里空荡荡的，只剩下几辆车，零零散散地停在角落里。
他也开车出了车库。
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干涩。
他没有关车窗。
就这么踩着油门，一直往前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