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沉舟坐在公寓沙发上看文件,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盯着沈默发来的一句话看了很快。
再低头翻手里的文件,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他索性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对面三楼的窗帘拉着,里头什么都看不见。
念念这个点应该睡了,她每晚九点半准时上床,雷打不动。
除非桑柠加班回来晚了,她就死撑着等。
这些事都是他自己默默观察发现的。
他站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回了沈默几个字。
当面说。
第二天上午,沈默在办公室门口等着。
傅沉舟看到他手里攥着个牛皮纸袋,脸上的表情很严肃。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表情紧绷,像一宿没睡好。
“进来。”傅沉舟推门进去。
沈默跟进来,门在身后关上。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傅沉舟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沈默站在他对面。
“什么事?”傅沉舟坐下问。
沈默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跟了傅沉舟快二十年,从没在他面前掉过链子。
说话从来都是条理清楚、不拖泥带水,言简意赅。
但此刻他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半晌,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傅总。我给您那份鉴定报告……是假的。”
空调的嗡鸣都消失了半秒。
办公室里的一切像被人瞬间掐断。
傅沉舟脸上的表情全部消失。
他就这么看着沈默,瞳眸漆黑,冷得可怕。
沈默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念念的头发样本被人调了包。动手的是鉴定中心一个员工,苏诗婉塞的钱。
那份没被动过的原始样本,检测出来的结果是亲子关系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他一口气说完。
办公室重新掉进一片死寂。
傅沉舟一动不动,周身气场沉默到可怕。
沈默觉得自己今天大概死定了。
傅沉舟开口了:“你已经知道很久了?”
沈默没有躲开他的视线:“是。”
“为什么?”
沈默沉默了一瞬。
“桑小姐求我帮的忙。她不想让您知道念念是您的女儿。”
傅沉舟没接话。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桌上那杯早凉透了的咖啡上。
“她什么时候求的你?”他的声音很轻。
“我拿到报告那天,在餐厅门口。她让我把报告换成假的。”
傅沉舟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收拢。
他想起来了。
那天顾延之也在。
沈默跟他说鉴定中心那边出了点状况,报告得再等几天。
“她为什么怕我知道?”傅沉舟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默没回答。
傅沉舟自己回答自己:“她怕我抢走念念。”
办公室又安静下来。
傅沉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默。
“傅总。”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我辜负了您的信任。您怎么处置我都认。”
傅沉舟望着窗外,声音从背影那边飘过来。
“你欠她一条命。这次,扯平了。”
沈默喉头发紧。
“出去吧。”傅沉舟摆摆手。
沈默站在原地,想说点什么。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转身拉开门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傅沉舟一个人。
他在办公桌后面坐着,看着窗外。
他想起头一回见到念念是在发布会那天。
她从门口跑进来,扎两个小揪揪,穿一条白裙子。
跑到桑柠身边搂住她脖子叫妈妈。
他看着那张小脸,那双弯弯的眼睛,心里想这孩子长得真像桑柠。
但那副眼睛,跟他自己小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
他做了亲子鉴定。
报告说不是。
他不知是该嫉妒还是该遗憾。
他知道自己活该。
一个在三年婚姻里连正眼看人家都没几回的丈夫,一个在她最难的时候从头到尾缺席的男人,凭什么拥有她的孩子?
所以他全信了。
信她说的每一个字,信那份白纸黑字的报告。
窗外的太阳一寸一寸往下掉。
从东边滑到西边,光线从刺眼变成昏黄。
他没开灯,办公室越来越暗。
他就坐在那片暗影里,一动不动。
手机亮了一下。
是念念发来的语音。
他点开,小姑娘脆生生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
“叔叔,我今天在学校画了一幅画,你猜我画了什么?”
他听了两遍,打字过去:“画了什么?”
念念秒回:“不告诉你,等你来接我的时候再给你看。”
他看着那行字,脑子里自动描出一幅画面来。
她趴在茶几上,攥着蜡笔,歪着脑袋画画。头发肯定散了,两个小揪揪一个高一个低。
她画画的时候会伸出一小截舌尖,抿着嘴唇,认真的样子超级可爱。
想到这里,他的唇角不自觉地往上勾了一下。
……
第二天,沈默敲开傅沉舟的门。
“傅总,今天的行程——”
“取消。”傅沉舟说。
沈默没问为什么,直接安排下去。
傅沉舟拿起手机翻到念念幼儿园的电话。
想打过去说今天他来接。
但号码没拨出去又被他摁掉了。
还是给念念一个惊喜吧。
女孩子最喜欢惊喜了。
下午三点,他把车停在了幼儿园马路对面。
因为心急,所以来早了整整一个钟头。
但没关系。
他就坐在副驾上,隔着挡风玻璃看那扇铁门。
沈默坐在驾驶座上,没说话。
车里安静得只剩空调的送风声。
四点二十五,门开了。
孩子们排着队往外走,念念夹在中间,背着她那只兔子书包,扎着两个小揪揪。
今天穿的是她最喜欢的那件粉色卫衣,领口绣着一只猫。
她走到门口就开始四处张望,一下子就瞄到了傅沉舟的车。
小姑娘笑了,松开老师的手,撒腿跑过来。
傅沉舟推门下车。
“叔叔!”念念跑到他跟前,仰着脑袋看他,“你今天怎么这么早?”
傅沉舟蹲下来,跟她视线齐平:“今天不忙,早点来。”
念念笑得眼睛弯弯的,把手里的画纸刷地举到他鼻子底下:“给你看,我昨天画的!”
画纸上画了一个高高的人,穿深色大衣,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我的叔叔。
傅沉舟盯着那幅画没动。
念念急了:“你不喜欢吗?”
“喜欢。”傅沉舟说。
念念宝贝似的把画纸折起来塞进他手里:“送给你啦,你回去贴在冰箱上。”
傅沉舟把画纸认真折好,放进口袋里。
“念念,渴不渴?”
“有一点。”
“叔叔给你买冰淇淋,好不好?”
念念眼睛刷地亮了:“好!”
傅沉舟牵着她走进幼儿园旁边的超市,从冰柜里拿了一支草莓味的冰淇淋。
付完钱蹲下来递给她。
念念接过去,撕开包装纸舔了一大口,幸福得眯起眼睛。
“念念,你嘴巴上有东西。”
她用手背蹭了蹭嘴:“还有吗?”
“还有一点。”
她又蹭了一下:“好了吗?”
“好了。”
念念接着吃冰淇淋。
傅沉舟蹲在她跟前,就那么看着她。
她吃东西的时候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嚼的时候会眯一下眼睛。
可爱得他心都要化掉了。
一想到这么软萌的小家伙真的是自己的女儿,他总觉得跟做梦一样。
他看着看着,忽然开口问了一句。
“念念,你知道爸爸是什么样的人吗?”
念念愣了愣。
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舔冰淇淋。
“不知道。我没有爸爸。”
傅沉舟的声音哑了:“如果有一天,你爸爸回来了,你想跟他说什么?”
念念想了想。
“我想问他,为什么不要我了?”
傅沉舟的心脏像被人一把攥住了。
他想开口说爸爸没有不要你,爸爸只是不知道。
但他没说出来。
现在还不是时候。
念念把冰淇淋吃完了,包装纸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叔叔,走吧。”
傅沉舟站起来,牵着她往回走。
走到幼儿园门口,念念松开他的手往里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叔叔,你明天还来接我吗?”
“来。”傅沉舟说。
念念笑了一下,转身跑进教室。
傅沉舟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没动。
沈默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
“傅总,样本的事……”
“我自己来。”傅沉舟截住了他的话。
沈默点点头,没再多问。
第二天下午,傅沉舟又来接念念。
这次兜里揣了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一根无菌棉签。
念念吃冰淇淋的时候,他随口说了句:“念念张嘴,叔叔看看有没有蛀牙。”
念念乖乖张开嘴,他把棉签伸进去,在她口腔内侧轻轻刮了一下。
念念什么也没感觉到,忙着对付手里的冰淇淋。
他把棉签装回盒子里封好,放进口袋。
送样本去鉴定中心那天,傅沉舟亲自去的。
他看着工作人员拆开样本,登记编号,送进实验室。
他就站在实验室门口,隔着玻璃看里面忙忙碌碌的人。
沈默站在他身后,一句话没说。
“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四十八小时。”
傅沉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他开着车在波士顿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绕了整整一个小时,不知道该往哪儿开。
最后他把车停在了查尔斯河边。
下了车,站在岸边看着水面。
河水黑沉沉的,把岸边的灯光揉碎了倒映在上面。
他站了一会儿,点了一支烟。
他不怎么抽烟,但今天想抽。
烟在风里散开,他看着那团白色雾气,脑子里又浮起念念那幅画。
画上那个人很高,穿深色大衣,手里拎着保温袋。
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我的叔叔。
他在想,什么时候那些字会变成“我的爸爸”?
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那个资格。
他只知道,不管如何,他都会做到一个父亲该尽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