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波士顿公共花园，枫叶落了一地，红的黄的，铺在草地上，像一张打翻了的调色盘。
念念蹲在池塘边看鸭子，手里攥着一块面包，撕成一小块一小块地往水里扔。
鸭子从四面八方游过来，挤在一起，嘎嘎叫。
念念看着它们，笑得花枝乱颤。
温以宁坐在旁边的长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低头看手机。
桑柠站在念念身后，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妈妈，鸭子好胖。”念念转过头说道。
桑柠低头看着她。
“嗯。”
“它们会不会飞？”
“会。”
念念抬起头看着天，天上没有鸭子，只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
她有点失望，又撕了一块面包扔进水里。
鸭子继续挤着嘎嘎叫。
池塘对面，一个小孩走过来。
她走得慢，每走一步都要用脚试探一下前面的路，像怕踩到什么。
念念往那边看了一眼，手里的面包掉在地上，她没有捡。
她站起来，跑过去。
“玥玥！”
那个小孩停下来，脸朝着念念的方向转了转。
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眼眶微微凹陷。
她手里还攥着一束康乃馨，花瓣有些已经蔫了。
她张了张嘴，小声喊道。
“念念？”
念念跑到她面前，拉住她的手，看着她闭着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她想问你眼睛怎么了，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答案。
玥玥身边还站着一个人。
头发剪短了，脸上没有化妆。
苏诗婉。
她看到念念，又看到走过来的桑柠，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想走。
桑柠叫住她。
“苏诗婉。”
苏诗婉停下来。
桑柠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隔了一步的距离。
念念蹲在玥玥面前，两只手拉着玥玥的手，仰着头看着她的脸。
玥玥的脸朝着念念的方向，忍不住露出微笑。
“我们谈谈。”桑柠说道。
苏诗婉没有说话。
她牵着玥玥走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玥玥靠在她身上，手里还攥着那束康乃馨。
念念跟过来，坐在玥玥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塞进玥玥手里。
玥玥摸了摸那颗糖，是草莓味的。
她没有吃，攥在手心里。
温以宁站在远处，没有过来，端着那杯凉透的咖啡，看了桑柠一眼。
桑柠对她点了点头，她转身走到另一边的长椅上坐下来，低头看手机。
桑柠在苏诗婉旁边坐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长椅是漆成了绿色的木头，椅背上刻着一行字。
“赠给波士顿最美丽的城市。”
湖面上的鸭子又游回来了。
念念把剩下的面包全扔进水里，鸭子扑腾着翅膀抢食，溅起的水花落到玥玥的鞋上。
玥玥缩了缩脚。
念念用手背帮她擦掉。
玥玥轻声说：“谢谢你，念念。”
“你什么时候来美国的？”桑柠在一旁问。
“半个月前。”
苏诗婉的声音很轻。
“玥玥的眼睛，国内看不好，医生说只能来美国试试。”
“有希望吗？”
苏诗婉沉默了一下。
“医生说手术成功率不高，但不做就永远看不见。”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手指上没有镯子没有戒指没有指甲油，很干净。
“我答应了。下周三手术。”
桑柠没有说话。
她看着玥玥的脸，玥玥的头靠在苏诗婉身上，闭着眼睛，手里攥着那颗糖。
她知道玥玥不能看到那颗糖的颜色，但她攥得很紧。
念念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糖剥开，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她嚼了两下，又掏出一颗，塞进玥玥手里。
玥玥攥着两颗糖，手指并拢，怕掉了。
苏诗婉忽然开口。
“华康医疗，是我妈搞的。那个黄伟明是她找来的人，报价不是她出的，是背后有资本在撑。她想要你的算法，是为了报复你。”
她转过头，看着桑柠。
“我知道你报警了。警察抓到了那个装追踪器的人，他说是一个姓苏的女人，但你没有证据。我可以帮你。”
桑柠看着她。
“你为什么帮我？”
苏诗婉沉默了很久。
风吹过来，把地上的一片枫叶吹到了玥玥的鞋上，玥玥没有感觉到。
苏诗婉伸手把那片枫叶拿掉。
手指碰到玥玥的鞋带，鞋带散了，她弯腰帮她系好。
“因为玥玥需要我做一个好人。”
苏诗婉直起身，看着桑柠。
“我做了很多错事，都报应到玥玥身上了，我想赎罪。我不想让玥玥知道，她妈妈是那种人。”
她顿了顿。
“她现在看不见，但她听得到。她听得到我跟别人说话的语气，她什么都知道。我不能在她面前再撒谎了。”
桑柠看着苏诗婉，苏诗婉的眼睛红了。
当了妈之后，才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
她看着湖面，湖面上的鸭子挤在一起，不知道在争什么。
桑柠移开目光，看着念念。
念念蹲在玥玥面前，不知道在说什么，嘴巴一张一合的，声音太小了听不清。
玥玥的嘴角弯了一下，好像被逗笑了。
“你打算怎么帮我？”桑柠问道。
“我手里有我妈跟李建平的聊天记录。她在聊天里说过，她要用你的算法搞垮你。这些记录，我可以给你。”
苏诗婉说道。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我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你让她别再搞事就行了。别伤害她。”
苏诗婉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瘦，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尖。
她的头发剪短了。
以前是长发，烫大波浪，用很贵的洗发水。
现在却干枯得像一把稻草。
还有了几根白头发。
看来，她为玥玥的事操了很多心。
桑柠移开目光，看着湖面。
“我答应你。”她说道。
苏诗婉低下头，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了几页，递给桑柠。
桑柠接过去，看着屏幕上的聊天记录。
李建平的头像是一朵荷花，网名叫“宁静致远”。
他发的消息很长，像是在汇报工作。苏诗婉母亲的网名只有一个字。
静。
她的回复很短，只有几个字。
桑柠看完了，把手机还给苏诗婉。
“你把截图发给我。”她说道。
苏诗婉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发了几张截图过来。
发完，她站起来，拉着玥玥的手。
念念也站起来。
“玥玥，你下周三做手术，我会给你加油。”
玥玥的脸朝着念念的方向转了转，嘴角弯了一下。
“谢谢。”
苏诗婉牵着玥玥转身走了。
玥玥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用脚试探一下前面的路。
念念在后面喊。
“玥玥加油！”
玥玥没有回头，但她举起了手，那束康乃馨在风里晃了晃。
念念跑回来，拉着桑柠的手。
“妈妈，玥玥的眼睛会好吗？”
桑柠蹲下来。
“会好的。”
念念看着她的眼睛。
“你保证？”
她点了点头。
“我保证。”
念念笑了。
苏诗婉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她的声音从风里飘过来。
“桑柠。”
桑柠抬起头。
“你小心周远山。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苏诗婉牵着玥玥走了。
桑柠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周远山。周致远的父亲。
那个请她吃饭、给她支票、帮她介绍人脉的大佬。
他不是她想的那样。
哪样？
她觉得奇怪。
苏诗婉不会无缘无故说这句话。
念念拉着她的手，晃了晃。
“妈妈，你在想什么？”
桑柠回过神来。
“没什么。”
她牵着念念的手往温以宁那边走。
温以宁站起来，把凉透的咖啡扔进垃圾桶。
“没事吧？”
桑柠说：“没事。”
温以宁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弯腰牵起念念的另一只手，三个人往停车场走。
念念走在中间，一手拉一个，蹦蹦跳跳的。
她不知道大人在说什么，她只知道今天见到玥玥了，还给了她两颗糖。
晚上，念念睡了之后，桑柠坐在客厅里，拿出手机翻到苏诗婉发来的截图。
她一张一张地看。
李建平的每一条消息都在汇报“华康医疗”的进度。
“报价已经提到一亿八千万，她没同意。”
“追踪器装好了，但被她发现了。”
“她报警了，警察查到了卖家，但卖家只知道您的姓。”
苏诗婉母亲的回复每次只有几个字。
“继续。”
“加价。”
“别让警察查到。”
桑柠看着那些字，想起苏诗婉说的那句话。
“你小心周远山。”
她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对面三楼的灯亮着，橘黄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
她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想起周远山第一次请她吃饭的时候。
他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写代码。”
她说了声“知道”。
他又说：“技术迭代快，人也老得快。”
她不知道这些话是不是还有什么深意。
她只知道苏诗婉不会骗她，至少在这件事上不会。
她拉上窗帘，走回房间。
念念已经睡了，兔子玩偶被她搂在怀里，兔子的耳朵被她咬得湿漉漉的。
桑柠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念念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声“妈妈”。
桑柠在床边坐了很久，看着念念的脸，台灯的光调得很暗，柔柔地落在那张小脸上。
她伸手轻轻拨开念念额前的碎发，念念没有醒。
她站起来关了灯，走出房间。
既然起了心，那就查一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