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丽雅没动。
石头砸到她跟前的时候,她忽然消失了。
苟长富的胳膊抡空了,整个人往前抢了一步,差点栽进火堆里。
他稳住身子,回头找。
身后没有,左边没有,右边也没有。
他喘着粗气,眼珠子乱转,石头垂在脚边,在地上拖着,沙沙响。
“你在哪儿?”
他喊,声音劈了。
白丽雅出现在他左边。
他一石头砸过去,又砸空了。
他往右转,她站在右边,隔了三步远,看着他。
他再砸,她还是不动,等石头到了跟前,刷地没了,再出现的时候,在他后头。
苟长富的呼吸越来越重。
他攥着绳头的手指头在抖,石头上沾了泥,甩了他一裤腿。
他盯着白丽雅,盯着那张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的脸,盯着那双始终不慌不忙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往后退了一步,石头垂在地上,不抡了。
“你……不是人……”
他说,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尖又细,
“你不是人!!!”
白丽雅没理他,往前走了一步。
苟长富往后退了一步,脚底下绊着树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他稳住身子,把石头又抡起来,这回不是砸,是护在身前,像挡着什么东西。
“你是什么东西?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白丽雅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让苟长富后背发凉。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跟你作对吗?”
她说。
苟长富没答话,石头举在胸口,两只手攥着绳头,攥得指节发白。
白丽雅又往前走了一步。
苟长富抡起石头砸过来。她没躲,伸手接住了。
石头在她手心里停住,麻绳绷直了,苟长富被她拽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她松开手,石头掉在地上,砸在石头上,闷响一声。
苟长富手里只剩一根空绳子,垂在脚边,像条死蛇。
他盯着那根空绳子,盯着自己空着的手,忽然扑过来。
他抱住白丽雅的腿,张嘴就咬。白丽雅一脚把他踹开。
他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石头上,后背磕在石棱上,闷哼一声,又爬起来。
“你杀了我吧,要不就让我杀了你!”
他红着眼睛大喊。
白丽雅看着他,没动手。
苟长富忽然笑了。
那笑比哭还难看,嘴角扯着,露出几颗黄牙。
“你想知道假苟赖牛是怎么回事?”
他说,声音忽然稳下来了,稳得不像一个刚才还在发疯的人,
“我告诉你。那年他闯进我家,把我爹掐死了。
然后他换上我爹的衣裳,贴上那张皮,坐在我爹的炕上,等着我回来。”
他的声音平平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回来的时候,他坐在那儿,跟我爹一模一样。
我看了一眼就知道不是,可我敢说吗?他杀了人。
后来,他给了我不少东西。银元、鼻烟壶,都是我没见过的好玩意儿……”
白丽雅看着他,没说话。
“后来他要找那批财宝,让我帮他。
他进山,我给他送粮食;他缺钱,我给他凑;他怕人发现,我替他挡着。
我指着那批财宝翻身呢,我指着它过好日子呢。”
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可他是个废物!找了这么多年,什么都没找着!
他要是早找着了,我早过上好日子了,还用在这儿跟你拼命?”
他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厉害。
火堆彻底灭了,只剩炭火的红光,照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有恨,有不甘。
苟长富靠在石头上,喘着粗气,声音低下去,低得听不清了,像在跟自己说话。
白丽雅以为他平静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想把他从石头上拽起来。
苟长富的脚抬起来了。
那一脚踹在她肚子上,用了全身的力气,从石头上借了力,整个人弹起来,脚尖朝她心口窝蹬过来。
白丽雅来不及躲,刷地一下,人没了。
苟长富踹空了。
他的脚从白丽雅刚才站的地方穿过去,整个人往前扑,摔在地上,脸磕在石头上,鼻血喷出来,糊了一脸。
他趴在地上,顾不上疼,四下去看——没有。
他爬起来,攥着那块石头,在头顶上抡,眼睛瞪得跟牛蛋似的,眼珠子乱转。
“出来!”
他喊,嗓子劈得不成样子,
“你出来!”
白丽雅出现在他身后。
他一石头砸过去,石头从她身上穿过去,砸在树上,树皮崩了一块,露出白花花的木头。
他愣了一瞬,白丽雅已经在他左边了。
他又砸,又空了。他往右转,她在右边。
“你玩我。”
苟长富像一头暴躁的野兽。
“你在玩我。”
苟长富嘴边讥讽的笑还没收住,白丽雅的手已经落在他脖子上了。
他的眼睛翻白了,身子软下去,像一截被砍断的木头,扑通一声砸在地上。
白丽雅从空间里扯出一个麻袋,把他装进去。
她把袋口扎紧,拎起来,缩地为尺,一步跨出去。
山梁在后头了,狗头岭在后头了,那些密不透风的林子也在后头了。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白。
她站在狗头岭外头那条土路上,把麻袋放下来。
路边有个驴蹄子踩出来的小坑,积着未干的雨水。
她把麻袋解开,把苟长富从里头拖出来,让他脸朝下,趴在地上。
她蹲下去,把他的脸往下按了按,按到鼻子和嘴都浸在水里。
按说,这点水都不够解渴的,可要淹死一个人,足够了。
东边的天际越来越亮,她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在那些被露水打湿的草叶子上。
走到村口的时候,公鸡叫了第一声,高亢嘹亮,在晨光里荡开。
她推开院门,闩好,进屋。
灶台还是凉的。
她点上火,坐上锅,舀了一瓢水倒进去,又从缸里捞了几根咸菜,切成细丝,搁在碟子里。水开了,她往里头下了把苞米面,拿勺子搅了搅,小火熬着。
白丽珍从里屋探出头来,揉着眼睛说,
“姐,你咋起这么早。”
白丽雅说,
“睡不着,起来做饭。粥好了,来吃。”
白丽珍披着衣裳出来,坐在桌边,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白
丽雅把自己的碗端起来,也喝了一口。
粥熬得稠,苞米面的香味在灶间里散开,热乎乎的。
消息是晌午传到村里的。
有人上山砍柴,在狗头岭外头的土路上发现一个人趴在那儿,脸埋在水坑里,死了。
跑回来报信,公社来了人,叫来公安,把尸体拉走了。
下午的时候确认了,是苟长富。
郝建国带着人去看过,回来以后说,是溺死的。
那水坑不大,水也不深,可他脸朝下趴在那儿,鼻子和嘴都浸在水里。
村里人议论了一阵子,很快就没人提了。
苟二能蹲在墙根底下抽着烟袋说,死了好。
白丽雅在学校上课,有老师来告诉她,她点点头,说知道了,继续上课。
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响,一行流利的板书,清晰地写在黑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