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临出发前,白丽雅叮嘱她和李婶,
“你俩头一回卖草药茶包,大家伙也没买过这东西。
万一没人认,咱就豁出去,免费送。
有人愿意喝、愿意尝,咱这生意才算开了头。
尝过见效,下回赶集,自然就能买咱的东西了。”
王大姑当时心里就一揪。
这些茶包,虽说用的是边角料,可也是钱收来的,纱布也是钱买的,
村里的妇女像绣花一样,精心地做出这些茶包来,哪能说送就送?
她嘴上应着,心里还是舍不得。
可眼见太阳渐渐升高,赶集的人潮来了又去。
隔壁卖筐的、卖针头线脑的甚至卖耗子药的都开了张,她们的茶包一分没赚。
偶尔有人停下看看,一听是“草药茶包”,
不是嫌“三分钱就买点草叶子”不划算,
就是嘀咕“这玩意儿能管用吗”,摇摇头就走了。
王大姑心里七上八下。
凭直觉,她越来越觉得白丽雅叮嘱得对。
哪怕亏点钱,让顾客试试总是好的,比原封不动拿回去强多了。
她跟李婶商量。李婶没有她主意大,全听她的。
王大姑皱着眉想了想,不能只送茶包,人们得下次赶集才能买,太慢了。
最好让大伙现场就能了解茶包。
她目光扫到一旁的豆腐摊子,突然来了主意。
摊子旁支着个小煤炉子,炉子上坐着一把大铝壶,正咕嘟咕嘟煮着豆浆。
过了早上饭口,喝豆浆的人明显少了,炉子和碗都闲着。
她跟李婶交代一声,从摊子上拿了几个通鼻驱寒的茶包,朝豆腐摊走过去。
过了一阵,她回来了。
左手拎着热气腾腾的壶,右手捧着一摞碗。
王大姑借人家的炉子,煮了满满一壶通鼻散寒茶。
深褐色的茶汤在白瓷碗里荡漾开,茶饮特有的辛香气味被激发出来,随风飘散。
李婶一下明白她的用意,扯开嗓子喊起来,
“乡亲们,路过瞧一瞧,免费品尝咱们苟家窝棚特制的散寒茶。
吹了穿堂风,大雨着了凉,鼻子不通气,脑袋发紧的,
过来喝一碗,舒坦舒坦,不要钱,不要钱!”
王大姑见李婶这么积极,也受到了鼓励,一起招呼着。
愿意喝茶的,她们就递过一碗茶饮。
不敢尝试的,她们就塞给对方一个茶包。
一个穿着白粗布短褂子的老头走过来,
“真……真不要钱?”
王大姑见他鼻子下面湿湿的,赶紧舀了一碗茶,递过去。
“大哥,真不要钱,您尝尝,趁热喝,效果更好。”
老头接过来,小心地喝了一口。
烫,辣,带着点苦香。
他皱了下眉,还是咕咚咕咚都喝了,抹了把嘴,也没说啥,转身就走了。
王大姑和李婶子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失望。
约莫半个时辰,那个吸溜鼻涕的老头又匆忙折回来,脸上带着惊奇的神色,直奔她们的摊子。
老头声音洪亮了不少,鼻音也没那么重了,
“这茶真神了。
我刚喝完没觉得啥,走到那头牲口市,就觉得背上冒了一层细汗,
鼻子通气了,头也通泰了,真管用!”
他一边说,一边就从怀里掏出一个旧手绢,摸出六分钱,一把拍在摊子上,
“给我来两包!”
他这一番大嗓门的现场说法,比什么招牌都管用。
周围几个刚才观望的、还有新被吸引过来的人,一下子围了上来。
“真这么管用?我也来一包试试!”
“给我也来一包散寒的!”
“那个祛湿的啥样?我这两天总觉得闷得慌……”
“润燥的来一包!”
众人一见,也一窝蜂抢着买。
王大姑和李婶顿时忙得脚不沾地,带来的一百一十五包草药茶包,很快就被抢购一空。
王大姑和李婶理着那些分分角角的钞票,激动得合不拢嘴。
这条路,趟出来了!
各家各户都有不少草料的边角料,回村得号召大家多做茶包。
白丽雅这些日子,心思大半扑在了头饰生意上。
上次供销社的热销给了她极大信心,但也带来了压力。
不能总卖老样子。
她拉着方红月和方引娣琢磨新花样。
“红月,你看这种半透明白里带点淡紫晕的料子,
磨薄了,叠成多层,像不像玉兰花苞?”
白丽雅拿着镊子小心地比划。
方引娣则拿起几片形状不规则的红色边角,
“这颜色漂亮,就是形状怪。
要是顺着它这弯儿,剪成不规则的火焰形状,
几个拼在一起,粘在黑色发圈上,是不是也挺打眼?”
方红月话不多,手里却不停,
用烧热的细铁丝在软化的赛璐珞片上烫出极细的纹路,
做成了仿竹叶的脉络,清新别致。
新设计的玉兰花苞发夹、火焰发圈、竹叶发夹很快做了出来,
白丽雅带着方红月又往县供销社送了一次货。
果然,新样子同样受欢迎。
她们送去八十五个各式发夹,一百二十四个发圈,一共卖了七十八块五毛钱。
白丽雅估算了一下,去掉供销社的提成、集体提留、手工费,
还有额外给方红月母女的分成,
这一趟,落到她腰包的钱,超过了五十块!
重生以后,她最在意的就是吃的和赚的,对食物和钱有一种本能的饥渴。
卖一次头饰,比自己一个月的工资还高,白丽雅高兴坏了。
不仅她高兴,供销社的张副主任同样眉开眼笑,催着她们下次再多带些新花样。
生意红火,做活的人手又添了几个。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新来的姑娘媳妇们手生,
要么粘歪了,要么胶涂得疙疙瘩瘩,要么塑形不美观,次品率高了不少。
看着那些报废的材料,白丽雅很心疼。
苦思冥想琢磨了两天,有了主意。
她让方引娣和方红月从裤带河边挖来细腻的黄泥,和成泥团,发给新人们。
白丽雅示范着,
“先用这个练,就照标准样子,用这黄泥当成赛璐珞,
练习塑形、找粘贴的位置。泥巴不要钱,随便练。
练到手稳了,心中有谱了再说。”
这法子土,却实在。
新人们起初觉得好笑,但练了几天,手上的准头果然好了很多。
接着,白丽雅又拿出那些颜色暗淡,形状更零碎的下等赛璐珞边角料,
让她们用这些“次料”进行实际操作练习。
直到她们能用这些次料做出基本合格的产品,
才允许接触那些颜色正、形状好的原料。
材料关把住了,工艺关又遇到麻烦。
夏天雨水多,空气潮湿,用来粘合的骨胶常常晾了半天也不干透,粘性也大减。
白丽雅跑了几趟县里,问过老匠人,又翻了些旧书,
终于找到了替代品——虫胶和松脂胶。
虫胶快干,粘接力强,松脂胶更耐潮。
粘合问题总算解决了。
方红月和方引娣如今俨然成了苟家窝棚多种经营小组的“技术骨干”。
方引娣耐心好,负责带新人,手把手教,脾气也好,很受大家敬重。
方红月则跟着白丽雅跑县城,见识多了,人也不那么畏缩了,
算账、交接货物时也能说上几句清楚话。
母女俩每天都能拿回家四五毛钱的工钱。
按说,这对母女比其他人的工钱都高,
但白丽雅扣下大部分,只按村里其他人帮工的价钱给她们发钱。
最有趣的是武铁栓的态度。
起初还不放心,如今每天到了点儿,就忍不住催促,
“还不快去白丽雅那儿?别耽误了正事。”
一天四五毛钱,一个月十五块钱,这母女俩现在是下金蛋的鸡。
他日常的呵斥打骂也少了,
遇到家务活多的时候,他宁可让儿子上手,也不愿耽误她们母女出门挣钱。
这也给了她们每日能走出家门的、最坚实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