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保山心领神会,揣好那截线头,第二天就在村口磨坊后,堵住了心神不宁的苟三利。
磨盘吱呀呀地响着,四下无人。
苟三利一度很看不上刘保山,因为他毕竟不姓苟,不能和他们一条心。
刘保山也知道苟三利对他的态度,两人面和心不和。
刘保山懒得和苟三利打哈哈,他脸上没了往常的恭敬和客气,开门见山地说,
“三利哥,长富哥让我给你带句话。
他说,他虽然是老狐狸,但不想在大牢蹲到死,求你给他一条生路。”
苟三利一听,立刻敛去吊儿郎当的神色,两眼直勾勾地瞪着,连手上的烟掉了,都没察觉。
“什……什么?
我堂哥是……是什么意思?”
刘保山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苟三利终于反应过来了。
这分明是他自己写在举报信里的话!
原话是“以上罪行,能让苟长富这只老狐狸在大牢里蹲到死”。
苟长富知道了……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头顶,抽走了他四肢百骸所有的力气。
风声走漏了!
怎么会?自己起了个大早,特意赶在公社的人上班前去投递的信。
苟长富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呢?
苟三利越想头越大,天气冷飕飕的,但他的汗却涔涔而出。
刘保山一看他那吓傻了的表情,嗤笑了一下。
他不等苟三利反应,直接摊开手心,露出那截带着红编号的电线头,在
十月里冷淡的阳光下,像烧红的针,直刺苟三利眼底。
苟三利没反应过来,他皱着眉头,想要拿起来仔细看看。
“这是啥东西?”
刘保山却攥起拳头躲了,他皮笑肉不笑地说,
“那次雨下得不小,你和东子在公社货场那里抬东西,我还帮你的忙了。
怎么,你这么快就忘了?”
刘保山向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说,
“这是那些电线的编号,早在公社登记过了。
你猜,要是我把这东西交给公社,他们会不会给我颁奖,奖励我保护集体财产呢?”
苟三利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起来,瞳孔骤然缩小。
他猛地想起那年偷电线的事。
他怎么忘了这茬?
苟三利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双腿一软,差点当场瘫倒。
他哆嗦着嘴唇,看看那截线头,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只要这玩意交上去,核对编号,他就是板上钉钉的盗窃公物犯。
刘保山紧紧盯着他瞬间惨白的脸,缓慢而清晰地说,
“苟三利,如果你不想把牢底坐穿的,就老实点,规矩点。
要是你砸了我们的饭碗,我第一个不饶你……”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苟三利的心口上。
苟三利身体晃了晃,一屁股坐在地上。
“保、保山,我堂哥……这……我……”
苟三利语无伦次。
刘保山慢条斯理地收起线头,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利啊,这人哪,得知恩图报,不能忘本。
长富哥对你咋样?你可不能干那吃里扒外、让亲者痛仇者快的事啊。
这东西呢,我先替你收着。
往后该咋做,你心里得有数。”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苟三利一眼,转身走了。
苟三利僵在原地,像被抽走了脊梁骨,半天动弹不得。
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对苟长富的愤恨,也浇灭了他举报后虚妄的底气。
半晌后,他从失魂落魄地爬起来,连滚爬爬地朝着苟长富家的方向跑去。
苟长富正披着旧棉袄,坐在炕上嗒吧嗒抽旱烟。
见他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烟雾笼着一张阴沉的脸。
苟三利腿一软,噗通就跪在了冰冷梆硬的地上。
膝盖骨磕得生疼,他也顾不上了。
“堂哥,堂哥我错了,我真不是人!
我是猪油蒙了心,让鬼迷了窍!”
他一边哭嚎,一边砰砰地磕头,额头砸在地上,几下额头就见了红印子。
“堂哥您大人有大量,饶我这一回。
我往后给您当狗,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看在往日我给您跑前跑后的份上,放我一条生路吧!”
他见苟长富依旧面无表情,烟袋锅子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心里更慌,
直接扑过去,一把抱住了苟长富的一条腿,鼻涕眼泪全蹭在棉裤上。
“堂哥,你打我骂我都行,千万别把那东西交出去啊。
我不想坐牢,你借我的钱,我不要了,我不要了,都赔给你!”
苟长富这才动了动,一脚把他踹开。
苟三利滚倒在地,又赶紧爬起来,眼巴巴地望着苟长富。
苟长富慢悠悠地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终于开口,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点儿吧?起来吧,瞅你那熊样。
三利,举报不是小孩过家家,你这把伤透了我的心。
以后能咋样,就看你表现了。”
这话听在苟三利耳朵里,不啻于天籁。
他知道,命暂时保住了,但代价……他不敢想。
果然,自那天起,苟长富对苟三利再没有半分往日的偏爱。
脏活、累活、没人愿干的苦差事,凡是经苟长富之手的活儿,都派在苟三利头上。
清理积了厚厚粪垢、冻得梆硬的公共茅房。
别人嫌臭绕道走,指派他去,一勺一勺往外掏,臊臭味熏得他几天吃不下饭。
河沟子挖淤泥加固堤坝,数九寒天,冰水刺骨,别人轮班干,让他顶在最前头。
棉裤湿透冻成铁板,晚上回家在炕头哆嗦半宿才能缓过来。
运送公社氨水,那味道呛得人眼泪直流,最容易溅到身上烧坏衣服皮肤,
这“好差事”也落给了他,一趟下来,旧棉袄上全是窟窿眼,皮肤火辣辣地疼。
苟三利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苟长富在钝刀子割肉,变着法儿地折磨他、踩踏他。
既出了气,又让他牢牢记住谁才是大王。
他不敢有丝毫怨言,更不敢反抗。
每次苟长富冰冷的目光扫过来,或是有新的苦差派下,
他都只能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哈着腰应下。
回到家,关上门,他才敢把满肚子的憋屈和恨意咽下去。
赵树芬有时忍不住偷偷抹泪,或小声抱怨两句,立刻就会招来他低声的呵斥,
“闭嘴,还嫌不够倒霉?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滚!”
这还不算,连带着妻女也跟着吃尽了哑巴亏。
于是,村里人常看见这样一幕。
苟三利佝偻着腰,在前面拉着沉重的粪车或氨水桶,
赵树芬和半大的继女苟德凤在后面咬着牙推。
白丽雅冷眼看着苟三利一家像三头沉默的牲口,在寒风和泥泞里挣扎。
这一切,像一出压抑又解气的戏。
恶人自有恶人磨,她心里确实升起一股冰冷的痛快。
但仅仅看着,还不够。
火候还差一点。
苟三利对刘保山的恨,被恐惧压着,像闷在灰烬下的炭,需要扇点风,让它烧起来。
烧得更旺,最好能把那两个恶人都卷进去。
一个念头在她心里清晰起来,得“帮”苟三利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