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丽雅的脸霎时白了。
不是羞的,是气的。
她攥着草药的手,指节捏得泛青。
胸腔里一团火腾地蹿上来,烧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什么叫“更喜欢谁”?
她白丽雅是摆在供销社柜台上的搪瓷缸子,由着别人挑哪个花色好看?
她从不敢说出口的念想,就被苟德凤这么轻飘飘拎出来,当街论斤称两?
这个女人真是无药可救!
她没看陈勃。
怕看见他为了圆场说出什么“都是好同志”之类的片儿汤话。
那会比苟德凤的刀子还剐人。
白丽雅暴喝一声,
“苟德凤!你不要脸,别人还要。
这是大家干活挣钱的地方,不是让你来谈情说爱的。
你真是不嫌害臊,也不称称自己的斤两,拿这种问题为难人家陈老师。
你手里的药草根子连着泥呢,洗净再送来。
除了送药材,别往我院子里来,有病就去治,少在人前发疯!”
院里还有别人,大家伙也被苟德凤的话造一愣,
有的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有的脚都迈进门槛了,又硬生生钉在那儿。
各个眼睛瞪得像铜铃。
等反应过来,连小媳妇都跟着臊得脸通红,小声嘀咕着,
“这年头,什么怪事都有。大姑娘追着男人跑,还当自己多有能耐。”
“哎呀妈,凤儿也太敢说了,啥嗑都敢唠啊!”
“可不是,我这老脸都跟着臊得慌,让人家陈老师咋想?”
陈勃确实愣住了。
他手里还拎着斧子,嘴巴张了张,不知道说啥好。
耳根子却慢慢红了,从脖颈一直漫上来。
活了二十六年,头一回让个大姑娘堵着问“你喜欢谁”。
苟德凤倒好,遭了白丽雅一顿抢白,竟还不退却。
脖子梗着,眼睛直勾勾盯着陈勃,活像债主上门讨债。
她心里的算盘拨得噼啪响,
他要是答更喜欢白丽雅,她就说他们俩乱搞男女关系; 他要是抹不开面子说都好,她就能顺着杆子往上爬,多往他面前凑。
横竖她不吃亏。
白丽雅动怒了,她上前一把推向苟德凤。
没使多大力气,却把苟德凤从院子中间一下去搡到门边上。
连着周围的人,都跟着苟德凤吓了一跳。
陈勃也暗暗感慨,看不出,白老师细胳膊细腿的,力气这么大。
上次曾看见她一脚把苟栋栖踹飞,这次又把苟德凤推出去二里地。
就听白丽雅大声呵斥苟德凤,
“苟德凤,你长脑袋是为了喘气的吗?
你今天把他堵在这儿、问出这句话,你想过他怎么答吗?想过我以后怎么见他吗?
如果你是为了捣乱,才到我这院子里来。
痛快儿滚蛋,我再缺人也不要神经病。”
苟德凤知道自己理亏,却梗着脖子,搬出赵树芬反驳她,
“你、你冲我发什么火……我,我可是你姐姐,你不能骂我!
再……再骂我,我就告诉咱妈去!”
白丽雅冷笑一声,
“你把我架在火上烤,还不许我泼盆水?
我岂止是骂你,没看见我刚才还怼你一杵子吗?
你告诉天王老子也不好使,敢在我这里撒泼发疯,我肯定不饶你!”
陈勃站在旁边,他想说点什么打个圆场,可他说什么好呢。
最后,干脆闭嘴,库嚓库嚓继续劈柴。
苟德凤在原地杵了几息,把篓子拎起来,冲着陈勃说,
“那改明儿我再来找你。
咱们多来往,熟了你就知道,我这人儿可适合娶回家了!”
说完,也不等陈勃回答,剜了白丽雅一眼,转身出了院门。
苟德凤一口气走到大井台下,才放慢脚步。
脸上火辣辣,到底是让人怼了个没脸。
可走着走着,她嘴角慢慢翘起来。
白丽雅急了。
她要是真不在乎,她急什么?
她要是心里没鬼,她发那么大火干什么?
以前她只会拉着脸冷笑,这次倒是急得跳脚了……
就说嘛,装得跟个观音菩萨似的,原来心里也揣着个小鬼。
她知道了,她可算知道了。
苟德凤把散下来的碎发往耳后一抿,重新迈开步子。
甚至还哼起不成调的小曲儿。
急什么?日子还长呢。
陈勃就住在朱卫东家里,他能来拿一趟药,就能来两趟。
她堵得了一次,就能堵十次。
白丽雅拦得住她进院子,还能拦得住他在道上走?
陈老师那耳根子红的,她可瞧见了。
男人嘛,架不住磨。
说不定磨着磨着,最后还能磨成她的呢。
反正自己这名声也这样了,拼一把,万一有进城的希望呢。
青园小学的办公室。
午休时,办公室里只剩白丽雅一个人。
她和妹妹吃完午饭,就回到初中教研室批改作文。
红墨水搁在桌角,笔尖还没落下,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陈勃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
“上次你说想找这个书,”
他把书放在桌边,手指在暗红色封皮上按了按,
“我从家回来时,在同学家里买的,送……送给你。”
《***选集》四卷合订本。
封面有些磨损,是翻过的旧书,却包着齐整的牛皮纸书皮。
她还没来得及道谢,他已经红着脸转身走了。布鞋踩在青砖地上,声音很轻。
白丽雅惊喜地把书捧起来。
她当然知道这套书的分量。
一套《***选集》四卷合订本,从来就不只是一套书。
它是下乡知青行囊里最重的行李,是煤油灯下一页页翻出毛边的精神口粮。
它是这个贫瘠年代里,为数不多的的精神营养品。
凭借她上一世的记忆,她知道这套书远比人们想象中更重要。
多少像她一样的年轻人,在这四卷书里读世界、读方法、读人心。
也去书里找答案,关于困惑,关于出路,关于一个更公平的未来。
在所有人都被命运推着走的年月里,这套书让她觉得自己能思考,能判断,保持清醒。
她两眼放光,捧着这套书,心潮澎湃。
上一世,陈勃送的毛选被苟三利卷烟抽了。
她管他要书,还遭了他一顿责骂。
这一世,这套书又回到她手里了。
白丽雅翻开扉页。
一行工整的行楷映入眼帘。
“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
是毛主席的诗句,用蓝黑墨水写的。
然后,她看见,
“爱”字,描粗了一些。
“女”字,也描粗了一些。
两句诗歌竖着写,一上一下,谐音听起来像“爱你”……
白丽雅盯着那两个字,她的耳根开始发热。
上一世,陈勃也送过她一本书。
那时她只是苟家窝棚的普通社员。
一天,从生产队干完活,他把一本包着牛皮纸的书塞进她手里,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她守着那本书许多年,翻来覆去地看,扉页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她一直以为那就是全部了。
原来不是。
原来有些话,他用了两辈子,才写出来。
白丽雅把书合上,又打开,合上,又打开。
那两个字像两枚小小的炭火,隔着纸页烫她的手心。
办公室里很静。
窗外有人在扫落叶,哗,哗,一下一下。
阳光从窗格斜斜切进来,把扉页上那行字照成半明半暗。
她忽然把书贴在胸口,贴得很紧。
上一世她没等到的,这一世……
她低下头,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敛翅。
没有人看见。
办公室里只有她自己。
可她的脸还是红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