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率婷回到S站的那天,阳光很好。
好得不真实。像一个精致的谎言,用来掩盖这座城市刚刚经历过的那场暴雨。她站在S站大楼的旋转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那面熟悉的蓝白色logo——阳光下熠熠生辉,和她在雨中最后一次回头看见的样子一模一样。什么都不会因为一场雨而改变。楼不会,logo不会,这座城市不会。会改变的,只有人心。
她耳畔还在回响那个声音。雨夜,码头,宋翊站在舷梯旁,浑身湿透,嘴唇发紫,对她说:“等我融资完回来,听我解释。”
等。解释。
她等过了。从上海回来,她等了三天三夜。手机开着,微信开着,连那个早就被她屏蔽的新闻推送都重新打开了。她怕错过他的消息,怕他打电话的时候她没接到,怕他在某个她不知道的角落里需要她。没有任何消息。没有电话,没有微信,没有短信,没有任何人告诉她宋翊在哪里、在做什么、还记不记得她在等。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雨中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们分手吧。”他没有反驳,没有挽留,只说了一个字:“好。”
那个“好”字,比任何解释都响。响到她闭上眼睛就能听见,像一口钟,在她脑子里撞了三天三夜。解释?还有什么好解释的。一个“好”字,已经把所有的路都堵死了。她等来的不是解释,是沉默。沉默就是答案。
率婷低下头,推开旋转门。
大厅里的前台小姑娘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礼貌地笑了笑:“周小姐早。”率婷点了点头,没有纠正她的称呼。她以前会纠正——“叫我率婷就行”。现在不会了。因为“周小姐”和“宋翊的女朋友”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身份。而那层身份,她已经亲手撕掉了。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靠在电梯壁上,抬头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市场开发部在十二楼。她曾经以为自己会在这里做出成绩,用数据证明自己不只是“宋翊的女朋友”。现在她要走了。不是因为做不出成绩,是因为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她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她只需要对自己诚实。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市场开发部。
赵启航正在工位上看报表,抬头看见她,手里的笔顿了一下。“率婷?你不是请假了吗?”他上下打量着她,目光从她红肿的眼皮扫到她苍白干裂的嘴唇,“你……还好吧?”
“还好。”率婷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把包放下,“赵总,我想跟您聊一下。”
赵启航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来,朝小会议室走去。“进来吧。”
率婷跟着他走进会议室,关上门,从包里掏出那份已经打印好的辞职报告,放在桌上。
赵启航低头看了一眼那页薄薄的纸,眉头皱了起来。
“率婷,你想好了?”
“想好了。”
“因为宋总?”
率婷摇了摇头。“因为我自己。”
赵启航沉默了很久。他是市场部最务实的人,不八卦,不站队,只看结果。率婷来的这段时间,干的活最多,加班的时长最长,方案被推翻重来的次数最多。她不是最有天赋的,但她是最好用的。
“率婷,”他抬起头,“如果你是因为最近压力太大,我可以给你批一个长假。一个月,两个月,都行。等你调整好了再回来。”
率婷看着他,眼眶红了一下,但没有哭。
“赵总,谢谢您。”她的声音很轻,“但我不是想休假。我是想走。”
赵启航拿起笔,在“批准”一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去吧。”他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率婷点了点头,拿起辞职报告,转身走出会议室。
消息传得很快。
率婷收拾工位的时候,已经有同事在茶水间里低声议论了。“听说了吗?周率婷辞职了。”“为什么啊?不是做得好好的吗?”“谁知道呢。也许跟宋总吵架了?”“不会吧?宋总对她不是挺好的吗?”“好有什么用?人家蒋总才是宋总的贵人。”
率婷听见了那些声音,但没有停下来解释。她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件装进纸箱——仙人球,擎天柱,几本笔记本,一个用了三年的水杯,一摞写满批注的市场调研报告。东西不多,装不满一个箱子。她在这里待的时间不长,留下的痕迹也不多。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涟漪散尽之后,湖还是湖,石子沉到了谁都看不见的深处。
林小溪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上来了。她站在率婷的工位旁边,眼圈红红的。“率婷,你真的要走?”
率婷抬起头,看着她。“嗯。”
“你去哪?”
率婷想了想,说了一个她自己都没想到的答案。“不知道。先休整一段时间。”
林小溪的眼泪掉了下来。“那你还回来吗?”
率婷抱起纸箱,看着她。“不知道。也许不会。”
林小溪吸了吸鼻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塞进率婷的纸箱里。“你带着。你这个人,哭的时候总是不带纸巾。”
率婷笑了,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
她抱着纸箱走出市场开发部,走过走廊,走进电梯。电梯里有人,是技术部的同事,看见她手里的纸箱,目光闪烁了一下,但没有说话。率婷也没有说话。电梯在一楼打开,她走了出去。
大厅里的前台小姑娘看见她抱着纸箱,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周小姐,慢走。”
率婷点了点头,推开了旋转门。
阳光很好。好得像是在嘲笑她。她站在阳光下,眯起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初冬的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城市特有的、混合了尾气和烤红薯的味道。她忽然想起那个雨夜,宋翊站在雨中,对她说“等我回来”。她当时没有回答。现在她回答了,在心里说了一个字:不等了。
她走到路边,准备打车。手机掏出来的那一刻,她听见了一声喇叭。
她抬起头,看见一辆银灰色的保时捷卡宴停在路边。车窗缓缓摇下来,露出一张她熟悉的脸——不是楚项歌的脸,而是那张脸的主人正在用一种她熟悉的、欠揍的表情看着她。
“上车。”楚项歌说。
率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笑。“这不是陶晶婷的车吗?”她走过去,弯腰看着车窗里的他,“你这么快就混到学妹的保时捷了?还是老样子啊,楚项歌。”
楚项歌靠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冲她摆了摆。“别误会。这是借的。”
“借的?”率婷挑了挑眉,“从床上借的?”
楚项歌噎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以前那种坏笑,是一种被噎住之后无奈的笑。“你在牢里憋坏了吧?”率婷的语气带着一丝调侃,但眼底没有笑意,“一出来就找学妹叙旧?”
楚项歌没有接这个茬。他看着她手里的纸箱,看着她红肿的眼皮,看着她苍白的嘴唇,沉默了几秒。
“上车。”他重复了一遍,“我有事跟你说。”
率婷上了车。不是因为她想坐保时捷,是因为她太累了,累到不想再站在路边等一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出租车。
保时捷的内饰很豪华,真皮座椅,木质饰板,音响里放着低沉的爵士乐。率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不想说话,不想思考,不想知道楚项歌要跟她说什么。她只想安静地坐着,像一株被移栽到新花盆里的仙人球,等根系慢慢扎进陌生的土壤里。
楚项歌没有立刻开车。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看着前方。
“率婷,电颤鳗鱼在挖我。”他说。
率婷睁开眼睛,转头看着他。
“挖你?”
“嗯。”楚项歌点头,“他们知道我在里面做的那个项目,知道你的源代码,知道我的技术能力。周远舟亲自找我谈的,开的条件不错。”
率婷沉默了几秒。“那你答应了?”
“没有。”楚项歌说,“我让他们先等等。”
“等什么?”
楚项歌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等你。”
率婷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楚项歌说的“等你”,不是“等你跟我在一起”,而是“等你做出决定”。
“率婷,电颤鳗鱼也在挖你。”楚项歌的声音很平静,“你不知道吧?”
率婷愣住了。“挖我?我?”
“你知道周远舟为什么对S站的市场策略那么了解吗?”楚项歌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因为他看了你那篇稿子。你的数据、你的分析、你对电颤鳗鱼的判断——他都认认真真地看过。他跟我说了一句话:写这篇稿子的人,比我们自己的市场部更懂我们。”
率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车窗外的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冷。不是因为天气,是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的价值,从来不需要别人来定义。她一直都有价值,只是放错了地方。
“率婷,”楚项歌的声音轻了下来,“我不是来替电颤鳗鱼当说客的。”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楚项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率婷一直没有机会问他、却在心里反复回响的话。
“率婷,你那天在码头上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率婷愣了一下。“哪句?”
“你说,你欠我的,比你以为的多。”
楚项歌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挡风玻璃外的远方。那里有一片灰蓝色的天,几朵云懒洋洋地飘着,像是什么心事都没有。
“率婷,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提前出狱吗?”
率婷摇头。
“因为我在里面写了一个项目。”楚项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一个基于你当年那个跨级搜索源代码升级的项目。”
率婷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的源代码,我在里面优化了两年。”楚项歌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没有任何波澜,“我把那个项目做成了完整的系统,提交给监狱合作的政府单位。他们验收了,给我减了刑。”
率婷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了。那两年,她在外面受苦的时候,他在里面也没有闲着。他在写代码,写她的代码。那些她以为被浪费了的天赋,那些她以为被辜负了的心血,那些她以为再也不会被任何人看见的努力——他在里面,一行一行地看过了,一行一行地优化了,一行一行地变成了真实运行的、服务几十万人的系统。
“那不是我的源代码,”她的声音在发抖,“那是你的。我只是写了初版。”
“没有你的初版,就没有后面的所有。”楚项歌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有她能听见,“率婷,那个系统,现在在全省的政务网站上运行。每天有几十万人在用。它让那些不会用电脑的老人、残疾人,也能顺利办事。”
他顿了顿。
“你当年说的那句话,是对的。互联网应该是让世界变得更好的工具。”
率婷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她哭的不是楚项歌,哭的是自己。哭那个在P站熬夜写代码的自己,哭那个被利用、被骗、被打倒却从来没有放弃过的自己。哭那个以为自己的努力不会被任何人看见的自己。
“楚项歌,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原谅你吗?”
楚项歌摇了摇头。
“不是。”他说,“我是想让你知道,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没有浪费你的天赋。你没有选错路。你只是——还没走到你想去的地方。”
率婷低下头,看着纸箱里的仙人球。阳光透过车窗,落在翠绿的刺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些刺,扎手。但她没有缩回去。
“楚项歌,”她抬起头,“你是不是想拉我一起去电颤鳗鱼?”
楚项歌摇了摇头。“不是去电颤鳗鱼。”
率婷愣了一下。“那你想去哪?”
楚项歌转过头,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来来往往的车流。
“率婷,你有没有想过,我们自己干?”
率婷的心跳加速了。
“自己干?”
“创过业的人,是无法再就业的。”楚项歌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因为你不适合被别人管。我也一样。”
率婷沉默了很久。她想反驳,但她反驳不了。因为他说的是对的。在S站的这些日子,她最痛苦的不是工作太累、不是被人排挤、不是被蒋星旋针对。她最痛苦的是——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都要经过别人的批准。她写的每一行方案,都要被别人修改。她相信的东西,要等别人认可了才算数。
她不适合被别人管。以前她不知道,现在她知道了。
“楚项歌,你觉得我们是一类人?”
楚项歌转过头,看着她。
“率婷,你不是那种能被别人安排的人。不是宋翊能安排的,不是苏锦能安排的,不是赵启航能安排的,不是任何老板能安排的。”他顿了顿,“因为安排你的人,都不如你。”
率婷的眼眶红了。
“你是在说你自己吧?”
楚项歌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往上翘,露出一点点的牙齿。
“也许吧。但你不觉得,你也是这样吗?”
率婷低下头,看着纸箱里的擎天柱。那个变形金刚站在仙人球旁边,举着拳头,威风凛凛。宋翊送它的时候,说“别让仙人球孤单太久”。现在仙人球不孤单了,有了新的伴。但她呢?
她抬起头,看着楚项歌。
“楚项歌,你真的改好了?”
楚项歌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缓慢地点了点头。
“真的。”
“不骗我?”
“不骗你。”
率婷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在车顶上跳跃,像一群顽皮的孩子。音响里的爵士乐换了一首,慵懒的萨克斯在空气中流淌。
“我先缓缓。”她说,“还有你说的,我需要核实。”
楚项歌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他没有笑,没有欢呼,没有伸出手来握她的手。他只是点了点头,发动了车。
“去哪?”率婷问。
楚项歌想了想。“先吃饭。你肯定还没吃。”
率婷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胃,又看了看楚项歌。
“你还是这样。”
“哪样?”
“欠揍。”
楚项歌笑了,踩下油门。保时捷驶入车流,汇入这座城市永不停止的脉搏。率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像是在替这座城市跟她道歉。她没有原谅这座城市,也没有原谅任何人。但她忽然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糟。
纸箱里的仙人球稳稳地站着,擎天柱举着拳头。两盆仙人球并排坐在后座,一新一旧,一翠绿一枯黄,像两个时代的人,坐在同一辆车里,去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