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率婷卖掉电颤鳗鱼股票的那天,是春节前的最后一个交易日。
她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手指悬在鼠标上方,停了很久。窗外的城市已经挂上了红灯笼,远处的鞭炮声断断续续,像一场没有节奏的交响乐。她不是在犹豫,是在告别。这二十万,是她对过去两年多职业生涯的最后一次判断。她判断对了——电颤鳗鱼的股价从她买入到现在,涨了百分之四十。不是因为运气,是因为她比大多数人都更早看懂了这家公司的价值。
但她不打算长期持有。因为她的钱,有更重要的去处。
率婷点下鼠标,卖出。屏幕上跳出“成交”两个字,简洁、冰冷,像一把剪刀,剪断了她和S站之间最后的那根线。她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账户里的数字变了,六十万变成了六十八万——加上她买人工智能芯片股票的那四十万,也涨了一些,现在她的积蓄突破了七十万。
七十万。不够买房,不够退休,不够做任何大事。但够她做一件小事。一件她想了很久、却一直不敢去做的事。
手机震了一下。楚项歌发来一条消息:“钱凑齐了?”
率婷回了一个字:“嗯。”
“那明天见面聊?”
率婷想了想,打了一行字:“老地方,上午十点。”
老地方是P站旧址附近的一家茶馆。
P站倒闭之后,那栋办公楼换了新的租户,门口的招牌也换了。但这家茶馆还在,老板没换,茶叶没换,连墙上那幅水墨画都没有换。率婷到的时候,楚项歌已经在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铁观音,两只白瓷杯,一碟瓜子,一碟花生。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袄,不是名牌,但干净。头发剪短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看起来比刚从监狱出来时精神了很多。但他的眼睛下面有青黑的眼圈——那是熬夜写代码熬出来的,率婷认得,因为她也有。
“你昨晚没睡?”率婷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睡了。”楚项歌端起茶杯,吹了吹,“睡了四个小时。”
率婷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他。四个小时,对于程序员来说,算是“睡了”。她自己也经常这样。
“钱凑了多少?”楚项歌放下茶杯,看着她。
“七十万。”
楚项歌点了点头。“我这边有五十万。加起来一百二十万。”
率婷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她舌尖发麻。她没有放下杯子,反而握得更紧了。一百二十万,不够注册一家公司,不够租一间像样的办公室,不够买一台像样的服务器。但他们不是要开公司,是要做一个产品。
“你那个项目,还需要多久?”率婷问。
楚项歌沉默了几秒。“核心框架已经跑通了。但要做成产品,至少还需要三个月。”
“三个月。”率婷重复了一遍,像是在掂量这三个字的重量。
“率婷,你是不是觉得太慢了?”
率婷摇了摇头。“不是慢,是不够快。”
楚项歌看着她,没有说话。
“楚项歌,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个项目?”率婷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不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打败谁,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因为——这个方向是对的。跨领域搜索、语义理解、智能推荐——这些东西,是未来。”
她顿了顿。
“电颤鳗鱼在做,S站也在做。但他们做的方式不对。他们是用流量思维在做,是用资本思维在做,是用抢占市场的思维在做。但他们没有想过——用户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楚项歌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用户需要什么?”
“用户需要被理解。”率婷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是被算法理解,是被内容理解。他们打开一个App,不是为了看一堆他们不感兴趣的东西。他们是为了找到那个能替他们说出心里话的人,那个能让他们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的人。”
楚项歌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率婷,你变了。”
“哪变了?”
“你以前只会写代码。”楚项歌说,“现在你会讲产品了。”
率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许是因为,我终于知道自己的代码是写给谁的了。”
下午,率婷去了银行。
她把七十万转进一个新的账户——她和楚项歌的联名账户。柜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楚项歌,目光里带着一丝“你们是不是要结婚了”的询问。率婷没有解释,楚项歌也没有。
从银行出来,两个人站在路边,谁都没有说话。初春的风还是凉的,吹在脸上像冰水。率婷裹紧了外套,看着对面街上那家关门的奶茶店。那家店以前她和宋翊来过,点过一杯热的珍珠奶茶,宋翊不喝奶茶,只是看着她喝。
她忽然想起宋翊说过的一句话:“率婷,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最麻烦的人——但也是最值得的。”那时候她觉得这是情话。现在她觉得,这是预言。她确实很麻烦。麻烦到让他为难,麻烦到让他不得不做出选择,麻烦到让他最后只能说一个“好”字。
但她不想再麻烦了。她想变成那个“值得”的人。不是为了他,是为了自己。
“率婷。”楚项歌叫她。
她回过神,看着他。
“下一步,你打算做什么?”楚项歌问。
率婷想了想。“先找一个地方,把团队搭起来。”
“去哪找?”
“C大。”率婷说,“那里有免费的场地,有不要钱的实习生,有最新的学术资源。而且——”她顿了顿,“那里是我开始的地方。”
C大创业孵化器在校园的东北角,是一栋三层的小楼,灰色的外墙,绿色的窗框,和图书馆一个配色。率婷大学的时候来过这里,是为了参加一个创业比赛,拿了三等奖,奖金两千块。她当时觉得两千块很多,请全宿舍吃了一顿火锅,剩下的一千块买了书。
现在她又来了。不是来参加比赛,是来求一个容身之处。
孵化器的负责人姓王,是C大教务处的老师,四十多岁,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看了一眼率婷递过去的项目计划书,又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后的楚项歌,推了推眼镜。
“你们这个项目,技术含量是有的。但你们有没有想过,怎么盈利?”
率婷深吸一口气。“王老师,我们现在的目标是先把产品做出来。盈利的事,等产品上线之后再考虑。”
王老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过来人的温和,也有现实的审慎。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创业团队——一腔热血,满怀理想,然后三个月后连房租都交不起。
“场地可以给你们,三楼最里面那间,不大,但够两个人用。水电免费,网络自费。”他顿了顿,“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孵化器的场地只给半年。半年之后,要么你们做出成绩,要么走人。”
率婷站起来,伸出手。“谢谢王老师。”
王老师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周率婷,我记得你。你大二的时候来参加过比赛,选题是用AI做教育辅助。那个选题很好,但你没做完。”
率婷愣了一下。她没想到还有人记得。
“这次做完它。”王老师说。
率婷的眼眶红了。
“好。”
搬进孵化器的第一天,率婷和楚项歌把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小房间收拾了出来。两张桌子,两台电脑,两把椅子,一盆仙人球,一个变形金刚。墙上贴了一张白板,白板上写着项目的名字——“知寻”。语义搜索引擎。让机器理解人的真实意图。
率婷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知寻。知道你在找什么,然后帮你找到它。不是给你一堆链接,是给你一个答案。不是给你一个答案,是给你一个让你觉得“对,这就是我想要的”答案。
“楚项歌,”她没有回头,“你说,我们能做到吗?”
楚项歌正在调试电脑,头都没抬。
“能。”
“你怎么这么肯定?”
楚项歌停下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
“因为你在。”
率婷转过身,看着他。
“你就这么相信我?”
楚项歌想了想,认真地、缓慢地点了点头。
“不是相信你,是相信我自己。我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他顿了顿,“率婷,你不是一般人。你是一个会让事情发生的人。”
率婷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也许是因为终于有人看见了她,也许是因为终于有人愿意跟她一起走,也许是因为——她忽然觉得,一个人走了那么久的路,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楚项歌,你别说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再说我就没法干活了。”
楚项歌笑了,转回头,继续调试电脑。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电脑风扇的低鸣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率婷的肩上,暖洋洋的。
她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几行字——
第一阶段:语义理解模型搭建(两个月)
第二阶段:垂直领域搜索引擎开发(三个月)
第三阶段:产品测试与上线(一个月)
总共六个月。孵化器只给半年。半年之后,要么做出成绩,要么走人。
率婷放下笔,退后一步,看着那几行字。六个月。一百八十天。四千三百二十个小时。够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楚项歌。他正对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一行行代码像流水一样涌现。他的侧脸在阳光下很好看——瘦了,老了,但专注的样子,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像一个真正的程序员。
率婷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写代码。
她没有想宋翊,没有想S站,没有想那些让她哭过、疼过、怀疑过自己的日子。她只想着一件事——让机器理解人。不是用算法操控人,是用技术理解人。这是她一直想做的事。只是以前,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始。现在她知道了。
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C大,是她跌倒的地方。也是她重新开始的地方。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暖,春天的脚步近了。